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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中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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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流云脸上带着银色冰冷的面具,用着同样冰冷的目光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谢嘉树。只见那个少年手中拿着一口泛着青色的钟。
惊世钟。那正是宋耆老的看家宝贝。
“想不到你有这样的好本事,宋耆老武功倒是不怎样,一身迷惑人心的本事却是独步江湖的,你就这么夺他珍宝,但愿你不会后悔。”
谢嘉树微微一笑,“师傅,他永远没有让我后悔的机会了。”
诸葛流云挑眉,却是显然未曾想到谢嘉树竟然有了这么狠辣的手段:“经此一事,想来你也长进不少。”
“这班吃里扒外的刁奴,迷惑我大哥来害我,我当然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诸葛流云低下头,戏谑的笑着问:“你确定你大哥只是被人迷惑才要杀你?”
谢嘉树笑道:“不管大哥是不是出自本心,他都是被人迷惑了,谢家没有能做出兄弟阋墙的子弟。”
诸葛流云闻言,不禁哈哈大笑:“谢广升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嘉树,你真的是‘谢家子弟’么?你又凭什么担负起整个谢家?外人看来谢家嫡亲的谢二放浪不羁难担大任,却又有谁知道,谢二是个披了男儿装束的木兰?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谢嘉林所为,只有那个人要杀你的事情,才最让你伤心不已?”
谢嘉树举起了惊世钟,放在了诸葛流云的手上:“师父,我伤不伤心对你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依照约定夺来了惊世钟,所以求师父千万不要忘记您答应了我的东西。”
诸葛流云转过身去:“我当然不会,嘉树,师父何曾骗过你。”
“是,师父您从不对我说谎,哪怕是最残忍的事实。您这辈子骗过的女人,只有我姑姑而已。”
诸葛流云一时之间语塞,洞内的滴水声远远地传来,又遥远、又贴近。他转过身去,说:“退下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概是谢嘉树走了很久之后诸葛流云才拿着惊世钟走到了外面,月光如洗,那口惊世钟在月光下散发出一种异样的白色光芒——武林传闻,惊世钟是迷惑人心的至宝,能让人看见人心底最想看见的画面。
做人,谁没有记忆呢。诸葛流云负手仰望着天空,耳边的树上,似乎传来少女那声带着特有气音的呼唤:“流云师兄。”
谢星娘上山那年,诸葛流云十二岁;谢星娘下山那年,诸葛流云二十岁。谢星娘痛失爱子的那一年、谢星娘嫁入皇宫的那一年、谢星娘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年、谢星娘失去消息的那一年……诸葛流云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年岁……
“流云,你虽然是为师亲手抚养长大,为师却不愿意传你御剑修仙的功法,你心胸狭隘,今生今世不是有缘法的命数,倒是你师妹,最后定然比你放得下。”
“流云师兄,若有一天我要你抛下一切跟我走,你愿意吗?”——我当然愿意。你却真的抛得下吗?
“流云师兄,谢家毕竟是我的牵挂,我不能跟你走了。”——为什么?
“流云师兄,星娘在这世上最爱你。”——那你为何不肯与我厮守天涯?
“父亲已经决定将我送入宫中。”——骗子。你只是倾慕皇宫中的荣华富贵。
“师兄!你做什么!不要!”——毁了你、毁了谢家。
“流云师兄,我……怀孕了……”——太好了,生下来,这个孩子将是我刺入谢家心脏最锋利的武器。
诸葛流云至今还记得那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抱在自己手中的感觉,温暖的、柔软的孩子,他亲手抚养的孩子。但是那个孩子只是他刺伤、毁灭谢氏的工具。他精心谋划,与谢氏宿敌司马氏联手,他亲手将谢星娘送进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孩子啊,为父送你赴死。”
谢嘉树远远的看见诸葛流云形状恍惚,伸出手来似乎抚摸着面前根本不存在的女子的脸。她年幼时候,经常顽皮溜进宫中,犹记得谢星娘是有过一段受宠的时候的,那时禁宫花飞如雨,谢星娘经常坐在树下,静静的望着远方出神,口中吟诵着他听不懂的辞句:“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落花飞。”
谢星娘说,这是一首悲愤的歌。
谢嘉树却觉得,这是一首寂寞的歌。谢星娘吟诵时候的语调和神态,孤绝已极,又带着要飘然远去的漠然。她站起身来,看着诸葛流云的身影,转瞬之间,只听见一声巨响,却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破空而来,嗡嗡琮琮的兵器震动声传来,正刺向了恍惚中的诸葛流云。
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谢嘉树算是听惯了的,谢星娘手中握着的正是谢广升当年为她打造的宝剑,她在转手之间又放出了幕天席地针雨,竟是招招致命,要置诸葛流云于死地。
诸葛流云身形不动,正面的身体上微微发亮,全是钢针,胸口还插着谢星娘的一把剑,脸上犹自带着又痛苦、又快乐的困惑神情。
“谢二,东西到手了么?”谢星娘问道。
“他还没交给我。”谢嘉树说。
“洞中他歇息的床前右手位置有个凹陷,那是个机关,他习惯将重要的东西放在那里。”谢星娘说。
谢嘉树只见谢星娘脸上带着三分惊惧、七分疲惫,心中知道她手刃此生至爱至恨,定然是思绪万千,便不再说话,只按照谢星娘的指示去开那机关。
诸葛流云为人狡诈,却不想真的如谢星娘所说,机关开启的石匣里面放着谢嘉树要找的兽面玉佩。谢嘉树急忙拿了,走出来时候只觉得一阵恍惚,站不稳脚跟,眼前却是渐渐清明起来。
谢星娘浑身是血,站在那洞窟之前,显然受了重创。
惊世钟!
谢嘉树回头,见诸葛流云一袭灰白色道袍,银色面具,傲然立在一处巨石之上,俯视着谢星娘。
“却不曾想再次见到师妹你居然要杀我,好歹你我肌肤相亲过,却不知道师妹为什么这样恨我。是为了你心心念念的谢家吗?”
“流云师兄,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恨你,我想杀了你报仇,见了面才知道,我早就不恨了。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还怎么恨你?”谢星娘说。“只是为了谢二,我却不得不杀你。”
“当年我害你兄嫂惨死,视谢家利益高于生命的你怎么可能不恨我?你以为装出不恨的样子你便可以得到救赎?你以为只凭你和谢二演一场戏,我就会相信你们真的决裂了?”
“当然不会,如果你那么容易被算计,你就不是诸葛流云了。我只是想知道,纵然你可以用惊世钟迷惑我一次,伤我至死,却禁不禁得住我迷惑你一次。”
诸葛流云猛地望向了谢嘉树这边,看见她举起的物事不由得心头大骇,那是一面杏黄色、画满奇异纹路的旗帜,却是钟山练气师门的镇山之宝之一:“太虚幻境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