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头》鬼族公子

2、原来，你一直在我身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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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后，林婉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她犹记得那天她对着苏轼吼出你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头子几乎可以做我父亲了，我怎么可能是你的老婆王弗时，苏轼悲伤的望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会儿，从旁边梳妆台上拿了铜镜给她看。她才发觉自己早已不是那个二八芳华的小姑娘了。铜镜里眼角渐渐泛起的鱼尾纹，发丝里偶尔冒出的几根白色头发，无不残酷的告诉她，她并不比苏轼小多少，而且她的声音，也变得中正平和富有磁性，少了一份少女时的稚气。那几天，她连想死的心都有了，可后来，倒是逐渐想开了，既然九星连珠将我带到了这，那一定可以把我带回去，只是，希望自己到了那边还是以前的样子。
　　经过几天的修养，林婉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身体依旧很虚弱，但偶尔下地走走，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她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很美，木屋的周边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每天都有着各种昆虫在花海间穿梭。木屋的不远处是一条小溪，哗哗的流淌着，偶尔可看到一两尾鱼从水面蹦起，好奇的打量一下她后又扑通一声钻回水面。至于木屋后面，则是一片竹林，几十棵竹子郁郁葱葱地挥舞着一片又一片的绿。如果撇开其它不说，林婉倒是很想在这里就这么住下去，但她必须要回去，那里有着太多她放不下的东西，有着太多牵挂。在所有的这些景色中，最美的无疑要属林婉窗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了，里面种着许多桔梗花，苏轼每天都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去为它们浇水除草，那般认真的模样让在一旁观看的林婉感动不已。有一次，苏轼从桔梗花里抬起头，恰好望见林婉在看他，就走到她身边轻轻对她说：“弗儿，你自小就喜欢这桔梗花，所以我便一直种着，眨眼间几十年已过，我已经满头白发面目全非，而它们，依旧如故，就像此刻的你，美丽无比。”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深深地看着林婉，眼睛里流露出的那种真诚让她感动不已。
　　林婉一直在等着九星连珠的日子，可春去秋来，寒暑几往，两年已经过去了，依旧没有看到回家的希望。如今，她那迫切想要回去的想法已经越来越淡薄，倒是苏轼，在她心中的份量越来越重，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对于这一点，她并不感到意外，撇开苏轼英俊的外貌不说，光凭他心中的才气就足以让林婉万劫不复。每天早上，她总会看到他在书房静静地读写，有时来了兴致，就举起书本大声朗诵，那一个个优美的措辞汇聚成了一幅幅美丽的画面，让林婉醉于其中流连忘返。至于苏轼对林婉的好，那更是没话说，不仅每日嘘寒问暖美味佳肴的奉上，就连每日睡觉时也一直守在她床边与她诉说着有趣的故事，直到林婉轻轻闭上眼睛。然后小心为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她，直到午夜，才重重地叹上一口气转身离去。林婉能够听得出，那沉重的叹息里有着深深的痛苦与无奈。众然如此迷恋苏轼，林婉还是没将自己的所想告诉他，她明白，自己，或许只是他心中一缕思念的化身。
　　林婉发现，苏轼每天晚上从她这里出去后总要在外面呆很长一段时间才回屋睡觉。有一次，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在他走出她房间时悄悄地跟在了后面。苏轼出来后，在她的门前伫立良久，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硕大的月亮后又重重的垂下了头，从桌子上拿了一壶酒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木屋后面的竹林走去，她的影子被月亮拉的瘦长瘦长的，好像冬日里的一根草。最后，他停在了一座被打理的干干净净的坟前，而这块地方，是林婉从没来过的。苏轼将酒放在一边，拿起旁边的扫把仔仔细细地将坟墓清扫了一次，那般一丝不苟的表情，就好像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之后，他将扫把放在一边，颓然地坐倒在地上倒了一壶酒，声音有些哽咽，说：“弗儿，我遇到了一个姑娘，在一个清晨忽然发现她晕倒在家门口”“弗儿，她长的与你很像，在见到她的一刹那，我以为你有回到了我身边”“弗儿，我一直对着她喊你的名字，也不知她是否会生气”“弗儿，我想你了，你知道吗”“弗儿，你为什么早早的就离我而去，将我一个人孤苦零丁的留在这个世上，难道你不知道吗？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到了最后，苏轼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悲怆而凄凉的哭声远远地向四周传去，仿佛连夜色都笼罩了一层淡淡的伤痛而收敛了所有声音。躲在不远处的林婉看着前面这个绝望而痛苦的男人，忍不住泪如雨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看似坚强的男人身上竟背负着如此巨大的苦痛，别人只看到了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却从不曾看到那些东西背后所隐藏的痛。自那之后，林婉对苏轼的抗拒就小了很多，也是从那时开始，这个男人真正地走进了她的世界。只是关于那件事，她深深的藏在了心里，既然苏轼不愿告诉她，她也无需去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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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华易逝，光阴荏苒。转眼间，林婉来到这里已经十年了。在这十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增多，眼睁睁地看着身旁这个男人的脊背越发佝偻。十年里，改变的东西太多了，让她从对这个男人的抗拒到深深的爱上他，让她对世界那一边的所有东西变得渐渐的模糊。唯一不变的，是她依然每天都会在屋门下抬头仰望星空，并不是她回家的愿望有多么强烈，只是她喜欢，她喜欢在她抱着双臂打寒颤时苏轼为她披上厚厚的衣服，她喜欢听苏轼坐在她身边温柔的对她说“弗儿，今夜的星空很美，一如当年我遇到的你”，她喜欢苏轼在她对着天空一闪而过的流星暗中许愿时为她讲述他们当年的故事。尽管她知道，苏轼所爱着的或许只是自己酷似王弗的容貌。

　　转眼间又是一个冬季，林婉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冬天了。窗外凋零的枝叶，残败的花草无不告诉她生命的短暂不易，这让她更加珍惜与苏轼所拥有的生活。这天，依旧如往常一样，林婉早早地就醒了，与苏轼吃过早饭后便在一边为他磨墨，而苏轼则聚精会神地拿着一本书看着，时而分出心神对着林婉微微一笑，拿起笔在纸面上写几个字。林婉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回想着这些年来两人所经历的点点滴滴，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她从未感到像现在这般幸福。就在林婉静静地享受着这幸福所酝酿出的芬芳时，忽然觉得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飘过，抬头一看，哇！原来是下雪了。林婉来了少女心性，放下手中东西欢快的跑到门口，她刚打开门，一股北风就迎面向她扑来，呛着她脸颊红扑扑的咳了好几声。放眼望去，只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她好像处在了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里，尤其是远处的小山，被厚厚的积雪压在下面，好像戴着一顶白色帽子的巨人。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在空中舞动着各种姿势，或飞翔，或盘旋，或直直地快速坠落，欢笑着扑倒在雪地上。望着如此美景，林婉瞬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弗儿，多穿点，小心着凉。”此时，苏轼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将一件衣衫披在林婉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子瞻，我没事。”林婉转头对着苏轼轻轻一笑，忽然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快速的跑到雪地里。苏轼见状，担忧的望向林婉，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团积雪就砸在了他脸上。瞬间，苏轼眉毛上，胡须上都落满了厚厚的雪花，白白的就像是圣诞老人。林婉望着苏轼如此模样，忍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了出来，那充满幸福的笑声瞬间传遍了整个谷底，在遥远的山峰间悠悠回荡着。苏轼看着林婉的笑容，一时间竟痴了，这简直与她的妻子王弗一模一样，不，眼前的人儿就是自己的弗儿，难道真的是上天垂怜让弗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想到这儿，他不禁热泪盈眶。就在苏轼想着这些的时候，林婉忽然将他拉到了雪地里欢快地舞动了起来。如此两个年过五旬的老人就像两个孩子，在大雪纷飞的雪地里尽情的嬉戏着，直到累的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当天晚上，苏轼喝了很多酒，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他一边拍着自己红扑扑的脸颊一边对着林婉嚷嚷：弗儿，拿酒来。林婉担心他喝的太多伤身，就将酒换了一碗热水端给他。苏轼喝过后猛的将头垂在桌子上放声大哭了起来。看着前一刻还高兴无比的苏轼忽然间如此难过，林婉一时手足无措，想要安慰他却又不知该怎么做。这时，苏轼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哽咽着说：“弗儿，我知道你不是我的弗儿，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离我而去了，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见不到了……”苏轼无力地摔在一边，茫然地哭诉着。林婉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泪如雨下，她轻轻地蹲在他身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为他擦拭眼角的泪水，就在她刚刚触碰到他脸颊的时候，苏轼猛地抱住了林婉，在她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吻上了她的唇，感受着唇间的那一丝冰凉，林婉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她等的太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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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还是病到了，在她来这里的第十三年。她极其虚弱的躺在床上，浑身的剧痛以及越来越消瘦的脸颊让她明白，她的时日不多了。面对那未知的死亡，林婉并不感到如何的恐惧，这几年的幸福已经让她得到了深深地满足，只是她有些不忍。一想到自己走后苏轼那痛苦而绝望的面容，她就觉得心脏里面似乎扎了根刺，一点又一点地释放着她的痛觉。她不禁有些埋怨老天为什么要如此对待他。生活的苦痛将他从一个黑发少年生生变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如今他垂垂老矣，为什么还是不愿放过他。她只是一个老人，一个大千世界中最为平凡的老人啊！“来，弗儿，吃药了。”一阵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林婉的愤怨，她轻轻地抬起干瘦的手臂擦了擦泪水，露出了最美的笑容，她不愿，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露出哪怕是一丝痛苦。苏轼端着药碗小心从门外走了进来，坐在林婉身边，将手中的汤钥轻轻放在嘴边用唇抿了抿，感觉不再发烫才将它放到林婉嘴边，直到看着她喝下才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笑容。“弗儿，今天好点了吗？我想你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痊愈了。”苏轼深情地望着林婉，将被子轻轻为她盖好。“嗯，子瞻，放心吧！我会好起来的。”林婉看着这张比以前更加消瘦的面庞，内心的痛犹如炸开的烟火，蔓延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她知道，为了她他吃了很多苦。每天夜晚她总能够听到他坐在床头悄悄哭泣的声音，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便会看到这个男人蜷缩在床边，微皱着眉头静静呼吸着，或许，他在睡梦中也一直在担心着自己的病吧！这个傻瓜，总是这样，从来不会为自己想。林婉看着这个如同婴儿般熟睡的男子，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是的，她从没有感到像现在这般幸福。
　　林婉终于坚持不下去了，她虚弱无比的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这个哭的死去活来的呼喊着她名字的男人，想要伸手去为他抚净眼角的泪水，可试了几次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抬动干枯的手臂了。这么多年，她从他那里得到那么多幸福不仅什么都没有留给他，反而让他陷入了更加沉重的痛苦中，她泪眼模糊的望着这个男人，直到意识开始模糊，直到再也看不清他的模样，就在她意识消逝的瞬间，无数斑驳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闪过，原来，她就是王弗……
　　“婉儿，婉儿。”一阵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忽然在林婉耳旁响起，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了大哭着向她扑来的父母。“婉儿，婉儿，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快吓死妈妈了。”听着耳边母亲充满爱意的哭诉，林婉忍不住抬头望向窗外，就在不远方，她所能看到的地方。一片桔梗花的花瓣轻轻的从空中飘落，仿佛带着来自遥远的时空的声音：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