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初见 ...
-
第一章
京城,天子脚下,乃是时下最为安荣昌盛之所在。与别处所流露出的下世光景不同,这里仍旧歌舞升平,安乐祥和。朱门广厦,画栋雕梁的是官宦士族的居所;青砖黛瓦,小巷通幽的是平民的住宅。有金碧辉煌的大院子,也有棚屋陋舍;有飞檐高翘酒旗招展的酒楼食肆,也有走街串巷敲锣打鼓的贩夫走卒。京城,是混乱与繁荣安定复杂的混合体,在如今大厦将倾的风雨里,倒又像是一个华美又荒唐的海市蜃楼。
酒肆、青楼、赌馆是最为鱼龙混杂的地方,有着喧嚣的背景,飞窜的流言,江湖豪客的张狂大笑,纨绔子弟的放浪形骸,几枚铜钱就可换来一壶的烧刀子和价值千金的杜康并美。
临街的雅座包间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公子。上扬的凤眼,微斜入鬓剑眉,高挺净直的鼻梁下薄唇微抿,分外端整,右眼角下一点泪痣,又平添些许风流。玉冠白袍,领口袖间的金线刺绣和腰间的佩饰显示出身份不凡。他端正的临窗坐着,自斟自饮,且任由包间的门大敞着,仿佛对周围的嘈杂浑然不在意。
大抵长得好的人到哪里都会多引发些人们的好奇谈论之心。大堂中坐着的是几位江湖豪客的家眷,透过雅间敞开的门窥见了颀长俊逸的男子,江湖儿女到底都开放些,有小姑娘悄悄唤来了小二,将男子指与他,又兼给些碎银,便引开了话匣子:“唉,姑娘问我可是问对人了,这京城的大事小事,我王小二都知道些,人称京城百事通呀。这位大人,可是现下顶尊贵的人物之一了!现任的安国侯便是这位,据称前些年老安国侯获罪,今上大怒,几近夺爵,多亏这位一直在外游历的小侯爷出手力挽狂澜才得以保存。而今刚过弱冠之年,尚未娶亲,更兼天子宠信,太子近臣,可不是风头无两么。”说着,小二悄悄压低了声音“更兼有小侯爷尚未娶亲,满京城的姑娘都在念着呢,大户的盼着能结个姻缘,小门小户的也多有想着可以做个侍妾红袖添香的。”
小二这么一说,姑娘中便有几个人羞红了脸,在座的江湖汉子变不高兴了:“去你个浑嘴烂舌的,便是我们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容你这般对着姑娘们胡乱放肆。且他高门大院与我们走江湖的并不相干,并不会去攀附。你速速滚去再打两斤烧酒来,烧的热热的,酒要好!再在这胡说八道,就休怪我手下不留情,定要打折了你的腿!”小二被训斥的战战兢兢,立时转身飞也似的跑去打酒不提。
大堂内的动静却并没有对窗边的男子产生任何影响,他仍然专注地倒酒,姿态优雅流畅,带着极好的风度。对面的座位上摆着一副没有用过的碗筷,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终于,酒楼的转角上缓缓走来一个年轻人,玄衣短打,一身江湖客的装扮,却又长得颇为斯文俊秀,一双桃花眼顾盼含情。他漫步而来,有两分的闲散,十分的吊儿郎当,眉宇间的神色带着市井的狡黠,完全破坏了青年本身的容貌优势,带出了几分令人生厌的味道。
他就这样慢步挪到了雅间,径自关上门,也不打招呼,直接就端起碗筷开始大吃大嚼,狼吞虎咽的姿态与对面的一举一动皆是风景的青年形成鲜明对比,惨不忍睹。面对着这么一个人,尊贵淡定如小侯爷也不得不停下来怒目而视了:“久闻戚九大名,竟不知是如此人物,倒叫本侯别开生面啊。”
已经迅速扒完一碗饭的青年这才扯着袖口随意抹了抹嘴巴,抬起头来,带着些许挑衅狡黠,轻描淡写道:“在下也久闻小侯爷盛名,幸会。”
“闻着侯爷杯中的倒是陈年的梨花白,在下素来好一两口杯中之物,不知侯爷可愿割爱,让在下品尝一二?”名为戚九的青年全然不把对面男子的怒气放在眼里,只盯着酒壶,神态贪婪饥渴又透着些猥琐,彻底将男子的雅兴逼飞了。
男子怒而掷下杯子,冷眼看着戚九,戚九却浑然未觉似的,急不可耐地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而后高呼:“好酒,真是好酒!侯爷果然很有诚意!戚某真是感激不尽啊!”
“既是如此,戚侠士可否开始谈正事了,本侯俗物繁忙,不得不打搅侠士雅兴了。”男子冷冷开口“时下江湖上盗匪猖獗,朝廷上接连几批贡品被盗,不知戚侠士可否听说过?”
“侯爷这是说笑了,素来江湖与朝廷是两不相干的,且江湖门派再过势大,却定是不敢打朝廷的主义的,侯爷这么问我一个浪迹江湖的无名小卒,岂不是太可笑了?”
“本侯来问你,自有本侯的用意。江湖人称百晓生的戚九,定是不会不知道,被劫的那两批贡品里,除了金珠宝贝外,还有十年前名声大噪的断魂剑伍戚留下的剑谱。据说剑谱里暗藏玄机,有着百年前的天门秘宝遗址的地图,得之财富数不胜数。相传伍戚乃是天门派后人,当时在江湖上风头无两,可惜天纵英才,于十年前被奸人攻讦,逼死在华山之巅,而后剑谱便下落不明。”男子说到这里,手指轻敲桌面,白玉扳指叩下带着脆响“万幸的是,前不久剑谱竟然重现江湖,本侯的手下有幸搜罗到了,并将其作为贡品上贡朝廷……呵,说来并不怕你知道,近年天灾不断,又兼北方胡人骚扰连年作战,国库已然空虚。而天门秘宝,据称其内宝藏富可敌国,恰是解决时下难题的良机。这剑谱眼下事关国运,又是江湖人所谓,本侯思来想去,自然只能来问你了,不知大名鼎鼎的百晓生可否指点一二?”
“侯爷真是过誉了,戚某愧不敢当。”戚九满意的打了个饱嗝,而后舒展身体惬意的靠在椅背上“关于侯爷说的这件事情,戚某手上到确实有条消息,不过,着消息给不给,则要看侯爷的诚意了。”
“本侯自是知道百晓生的规矩,每条消息一千两白银,则保证消息绝对真实可靠,童叟无欺。这些早就备下了。”
戚九侧头微微一笑,桃花眼中闪过一缕精光,慢慢开口:“侯爷真是太客气了,不过本条消息,我开价1万两白银。并且你们一旦找到剑谱,我要和你们一起进入遗址寻宝。”
“呵,你可真是敢开口啊戚九,敢在京城提出这样的要求,真是完全没有将朝廷和本侯放在眼里啊!”
“戚某怎敢,在下不过区区一个生意人罢了。”戚九随手卷起鬓边的碎发,显得分外轻佻“商人逐利而往,更何况时下奇货可居呢?况且戚某既然敢单刀赴会,自然留有后手,侯爷安插在这件酒楼内的诸多暗卫,可要戚某一一指出?若是侯爷再用扳指敲两下桌子,想来便是想要戚某人头落地了吧。”
“且这间酒楼,可不就是侯爷的产业么”戚九轻笑着,神色却全无笑意,慢慢冷凝了起来“安国侯嫡幼子,顾斜晖,字千帆,时年二十有三,深得帝宠,且与太子往来甚密。侯府嫡长子夭折,老二是庶子不得袭爵,顾三,未来的安国侯前有保住家族基业之功,又有嫡系血脉傍身,手里握着京城六成以上的酒肆楚馆,能量真是大得很啊。”
“不过戚某一个小小的江湖人,竟然出动侯爷过半的暗卫前来,看来侯爷对戚□□价甚高啊。不过戚某并不打算更改开出的条件,侯爷若是有心,请于三日之后只身前往城外西郊长亭,戚九会在此恭候大驾。”言语间以移开数丈,一跃而出,身轻如燕,几个起落间已不见身影。
顾斜晖依旧端坐在窗前,眉眼间早没有之前被激怒的痕迹,又开始执起自己的酒杯,慢慢的喝着残酒,只有对面的杯盘狼藉证实着之前有过一位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客人。他慢慢的喝完,敲了敲桌面,雅间外静静的进来了两个训练有素的小厮,默不作声得服侍着他漱口净手,而后又披上了一件狐皮大氅,就默立不动了。顾斜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信步出了雅间,他的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稳而轻,绝不虚浮,一步一步的走至酒楼门口,坐着侯府的马车回去了。
深夜,侯府书房内,前来回复的暗卫声音暗沉:“属下无能,追着往城西去了,但是到花柳巷一带就跟丢了,请侯爷责罚。”
顾斜晖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罢了,江湖传言戚九狡诈如狐,且一身极俊的轻功无人可比,本就是难为你了,责罚免了吧。”烛火明灭,他脸上的神情也有些晦涩模糊。暗卫上前一步说道:“今日所见戚九,和江湖传言类似,都说为人市侩狡猾,轻佻且喜怒不定,属下不解的是侯爷今日何故屡屡出言讥讽,与平日……”
“戚九要的,不过就是本侯的激动易怒罢了”顾斜晖冷笑了一声“他消息灵通,既能打探出我今日的布置,如何会不知我的喜好。屡屡挑衅不过是蓄意而为,我也就顺着他的意,想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戚九也却是个人物,由于他口中的小生意,他在江湖上得罪的人可不少,暗煞的人头榜上他的悬赏一直都在前三甲,可是至今都没人能杀得了他,可见此人无论人才武功必然都是上等,更兼心思极巧。对着这种聪明人,阴谋不过,不如按着阳谋,一步一动才是上策。”顾斜晖起身而立,颀长的身体并不雄壮,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右眼角的泪痣在火光明灭中平添了几分邪气,倒使过于端整的脸生动起来。
“三日之后,西郊长亭,本侯亲自去拜会戚九,看看他究竟打的是什么算盘,竟然敢虎口夺食,来朝廷的买卖里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