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谁是谁的局外人 爱是 ...

  •   【顾莹】
      第一次见到李锦程,是合唱团面试的那一天。我背着硕大的吉他,后面跟着喋喋不休的张远,我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树,那些松树纤细的松针密密麻麻,肆意遮了阳光,在张远脸上落下斑驳的细纹。我从周围嘈杂的蝉鸣里努力分辨着张远的声音,听见他断断续续的话语,是略带调侃的疑问:“我说顾莹,你不会是性向有问题吧,从小到大你不喜欢我我就认了,可也没见过你心里揣着哪个混蛋啊。”我伸出左手去掐他的胳膊,做出凶狠的表情,右手已经搭上门把手。张远咧嘴笑,反手抓住我的手腕,说:“别紧张,我跟你一块儿进去。”
      “你好,进来的时候顺便把门带上,然后简单自我介绍一下就可以开始了。”我低头推开门的一瞬间,这个声音冲进了我的耳膜,我霎时感受到从心脏血液最浓稠的地方,液体开始汩汩加速,叫嚣着冒着气泡沸腾起来。
      这是我迄今为止听到过的最美的男低音。厚重,但是不低沉,温和却不软弱,安静却足够让我想起夜晚在天桥上能看到的喧嚣且明亮的车流。
      我一点一点艰难地抬起头,我不知为何心里泛起一丝恐惧,也许是在怕他的声音和长相无法相配,又或许是,我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他。
      他背对阳光坐着,头发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毛茸茸暖洋洋,我伸手挡了阳光,才看清他的容貌,并非英气逼人,却足以配得上这把好声音。我看来并非性向不明冷漠无情,我只是没有遇到那个人。我这样想着,右手已经搭在弦上。
      我用一首somebody that I used to know赢得了我所能预测到的所有我们之间的可能。他微微笑着对我说很好,一边玩手机的张远站起身准备拉着我离开,李锦程转了眼神,向他道:“你不面试么?”“他面试的!面试的!”我拽住张远的袖子,李锦程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我那时并不知晓为何,可想来即便是知道,也并不能阻止,何况是连预见到都没有。
      我和张远,从未想过,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命里,李锦程会越嵌越深,最终成了我们每个人心里的open wound,我把它叫李锦程综合征。
      【张远】
      第一次见到顾莹的时候,我俩还是正在分裂的受精卵,我比她分裂得快一些,所以我从懂事开始,就已经把照顾顾莹保护顾莹作为人生最大责任。如果非要我形容她对我来说有多重要,那我只能用氧气。我爱她,跟亲情相仿,比爱情更甚。
      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宠着顾莹,但是其实,她一直是个坚强的女孩子,不会哭不会闹,甚至连撒娇也不会,我的记忆里,若是她受了委屈,顶多红了眼睛,嘴上依然是不饶人的。我从未听她说过三句话,一句是,我错了,第二句是,原谅我,第三句是,我爱你。
      顾莹善于伪装,她的高兴,喜悦,幸福,快乐会写在脸上漾在眼睛里,但是痛苦,伤心,焦虑,疼痛她会埋在冷淡之下,而她的弱点,她会把它们藏在眼睛的最深处。
      但是我能找到。我想她一定没有察觉我已经知道了她的弱点,她望向那个人时眼睛里掺杂的温柔,渴望,略带哀伤和惶恐的幸福。多年之后,我知道了她把它叫做李锦程综合症,那是她的open wound,时间越久,伤痕越深,就愈加刻骨。
      我没有告诉她李锦程那些不算秘密的秘密,或者说,我没有及时告诉她。
      有一天我鼓起勇气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李锦程。她低了头把双手食指扣在一起,我熟悉这个动作,她在害羞,在紧张。我有些绝望的看着她点了点头。我下意识地抓住她的肩强迫她看向我的眼睛。
      “有多喜欢?”我的声音几乎颤抖起来了。
      “我不知道······”她深吸一口气。“好吧,很喜欢。”
      我一辈子都在后悔为什么我没有那时就告诉她,李锦程跟我表白的事。
      我没有告诉她,李锦程他不喜欢女孩子。
      我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越来越喜欢他,我不知道自己我为什么有这样可耻的犹豫。我可能只是在想,我怎样才能同时救出我的顾莹,在不伤害李锦程的情况下。
      但是我还是把怒气全部丢给了李锦程,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我砸碎了他面前的玻璃杯,昏暗的灯光里他缓缓蹲下身,捡起锋利的碎片,他拿起一片薄薄的玻璃捏在手里,说:“张远,我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我爱上直男,我罪有应得。”他慢慢收紧了手指,脸色苍白,依然还在说着:“你不可能爱我我知道,可是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知道你把所有的温柔全部给了顾莹。你的兄弟,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他们得到的也只有你的尊重和理智。而我得到的,只有你的冷漠。”我张了张嘴,也许我是想告诉他我对他我并不冷漠只是一时冲动,但是我终究没能开口,下一秒,他已经冲进了大雨里,地上还有他的血,我仿佛真的闻到了腥甜的气息,李锦程的气息。我没有追,因为他的背影早已消失在雨里,我遍寻不着,在原地发了一宿的呆。
      原来从那时起我也开始忍受李锦程综合征在体内的肆虐,我的兄弟,我在他心口上插了一把刀,而且还在不断地旋转着刀柄。而我们心意相通,我能感受到那种彻骨的疼。
      【顾莹】
      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合唱团在各种场合演出,我们在昏暗的后台低声说着话,偶尔笑出声,有时累了我会窝在张远怀里,他轻轻地抱住我,铺天盖地的温暖,是我从小到大都熟悉的触觉。有时李锦程会把身子靠在我身上,头就搁在我消瘦的肩膀上,洗发水的香味带着他身上的淡淡味道冲进鼻腔。
      张远以为他不说,我就不会知道。
      李锦程靠在我的肩上,不是因为喜欢我或者我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吸引他,而是这样他就能够看着张远,不着痕迹地加入进我们的话题。他爱张远,我看得出来,也听过他的传言。
      但我没法阻止自己继续爱他。我的爱太沉重,惯性太大,一抛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知道张远在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是我不需要他的办法,我只是爱李锦程,我不会说出去不会表现出来我不会在知道他不喜欢女孩子的时候以泪洗面我不会废寝忘食。
      爱是不会错的,它只是个伤口,我想我总有一天能使之愈合。
      那个下着暴雨的晚上,我在图书馆避雨的时候接到了李锦程的电话,听筒里充斥着雨声和他的喘息声,我问他:“你在哪,你怎么了。”良久,那人开口:“我在南门,你过来陪陪我,我有点冷。”“你没有带伞是不是,你快点回来,快点回宿舍。”回应我的是通话结束音。
      我在南门找到他的时候,头发已经全部湿透,一双帆布鞋已经泡的发涨,袜子粘在皮肤上,是我最讨厌的潮湿触感。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墨色的头发黏在脸上,我走到他面前,嘶哑了声音:“你站起来。跟我走。”他缓缓抬了头,又缓缓站起身,突然伸手抱住了我。我身体一僵,他在我耳边静静地开口:“阿莹,对不起,下这么大雨我不该让你一个女孩子来陪我······我就是有点难过。”我慢慢伸手搂住他,我说:“李锦程,如果你对我有愧疚感,我觉得大可不必。”他不再说话,我突然感觉肩膀上一阵温热。“你哭了?”“没有。”“别哭了,哭了就不帅了。”“好。”我这样跟他说着话,其实眼里的温热一直在往下掉,像我的爱,泼出去,回不来。
      我想他是爱我的,不是爱情,就是爱,他是爱我的。
      多年以后我这样跟张远提起李锦程的时候,他顿了顿手上写请帖的笔,抬起头暖暖笑着望着我,他说顾莹,没有什么爱不是相互的,你爱他,你却不知道他有多在乎你。
      张远一向天真,我何尝不晓得李锦程对我的小心翼翼万般呵护,只是他能给我的,也就是这些无微不至的琐碎温暖。
      张远放下笔亲了我的额头,一如年少,他依然还是温暖明朗的模样,他给了我一切,却带不走我身上的李锦程综合征。
      【张远】
      李锦程走了。
      这话说得好像他永远不回来了一样,其实不是,他只是突然报名了出国交换的项目,他学意大利语,去意大利,两年。
      我问过他出国的原因,试探性地旁敲侧击,想知道跟我有没有关系。那时他靠在椅子背上,单手在钢琴上弹出某个动漫的插曲,良久才说:“你和阿莹真的就妄自菲薄到以为跟你们没有一点关系?”他脸上是懒洋洋又戏谑的笑,见我一时语塞,又说:“只是一点儿,张远。这事情可大可小,我晓得再让自己沦陷下去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所以,我宁愿当它是我生命里发生过的一件像考试一样让我微微焦虑的事。”
      我们送他去机场,我第一次看到顾莹放肆痛哭如孩童,她的脸埋在李锦程的颈窝,闷闷的哭声冲击着我的耳膜。李锦程低声安慰她,双臂圈在一起,是保护和爱怜的姿势。从那时起我开始相信李锦程是爱顾莹的,那种爱掩在我所看到的矛盾背后,秘密,安静,坚固,早已嵌进顾莹的生命。我开始相信爱是相互的,没有什么爱得不到善意的回应。这是顾莹的胜利,她付出的代价就是那越来越强烈的思念,和心口越来越深的伤口。但她知道爱还在,她就不会疼痛。
      而他在我的肩上留下了一片水渍,我用拥抱兄弟的方式拥抱他,他用告别亲人的仪式告别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晓得仅仅是两年时间我们就会再次见到,为什么依然如此依依不舍痛彻心扉。也许是因为真的知道,他这样做不过是希望用陌生的环境解脱自己。
      从那时起我和顾莹接手了所有合唱团的工作,从宣讲会,招新面试,做谱子,做midi,联系演出,指挥,场务器材到面对演出后如繁花散尽般的死寂,每一个环节,每一秒,我们似乎都在感受李锦程的无处不在。我看到过顾莹在专场演出之后,一个人站在台上,低头单手弹着琴,是李锦程喜欢的那首动漫插曲。她弹着弹着忽然弹不下去了,扶着钢琴隐忍无声地掉起眼泪。我艰难地告诉她,李锦程不过是出国两年,他不是不回来了。她没抬头,说,张远,你我都知道,两年过后,回来的不会再是那个我们熟悉的人了,他的气息会在陌生的环境里消磨殆尽,他身上所有我熟悉的味道,都会死去。
      我没法反驳,但我相信李锦程就是李锦程,他的一切都会完好无损。这是我主观的坚持,不能用来向顾莹承诺。我只有尽可能的讨顾莹高兴,让她能够有那么一段时间不想起李锦程。
      我确是存着私心的,我不想让顾莹身上阳光的味道跟随李锦程一样在我生命里逐渐淡化,那是她得以支撑自己的最后支柱,我帮她攥住。
      某天一群刚进团的学弟问我为什么不追顾学姐,我做midi的手一顿,房间里噼里啪啦的鼠标声音登时消失。我愣了愣随后勾起嘴角,说,我可不打没胜算的仗。学弟们笑我,说顾学姐那么依赖你,怎么可能不答应。
      我心想,对,她对我可以是依赖,可以是无微不至,可以是亲情,就是不可以是爱情。
      【李锦程】
      我回国后最先见到的,果然还是这两个让我朝思暮想的人。
      顾莹飞奔着跑向我,我张开双臂,等着她一头撞入。张远跟在她的后面,一贯的清冷模样,缓缓伸出手,抱住了我们俩。
      如果我的快乐有形状,那一定是顾莹的形状,如果我的悲伤有形状,那一定是张远的。
      顾莹像个在天空中快乐的小雪鹞,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她在后台玩儿滑板,我轻易地用脚把她勾进怀里,她搂着我的脖子咯咯地笑。她在演出的时候偷偷笑,跟我狡黠地眨着她那大眼睛,后来她说,她在笑身边忘了茉莉花意大利语歌词全程胡乱唱的男高。她一米七二,四十七公斤,晚上十点出去吃夜宵,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吃了三十六块钱的麻辣烫,而我吃了十六,张远吃了二十块。她拉着我们去天津,在意式风情街拽着金发碧眼的帅哥要合影,在起士林大开吃戒最后身上只剩四十块钱,她说还好我们提前订了回去的票。
      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张远这样形容他,我对此深信不疑。
      张远是个讨人喜欢的人,如果忽略掉他脸上一贯的清冷表情。他是个很细心的人,这一点不只是对顾莹,他会想到你所有应该注意的事,我想那是他照顾顾莹所养成的习惯,深入骨髓,渗透血液。
      我爱上他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就是面试那天他跟在顾莹身后出现的那一瞬间,他低眉,嘴角是微微挑起的弧度,我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上的笔,他的笑很暖,而眼睛,当然是看向顾莹的。
      我本想把所有的痴念砸碎,让碎片就那样刺进心里。但是那次院学生会聚会,我喝得双眼迷蒙站立不稳,坐在楼道里就打通了张远的手机。
      他五分钟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将我拉起,扶到床上躺好。我抓住他的手腕,说,你不会爱我我知道,我不怪你,我就是想说出来。他低头握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那种灼热的温度,他说,我也不怪你,说出来你就好受了。
      他没有远离我,没有觉得我恶心,他依然当我是兄弟。
      我想他一定是善良的无可救药。
      他宠顾莹,那种男孩子对心仪女孩子的宠,哥哥对妹妹的宠,甚至是父亲对女儿的宠,他身体力行,不知疲累。他会把橙子剥好塞进她的碗里,买饭时会替顾莹说不要香菜,如果忘了说,他就会一根一根地替她挑拣出来放进自己碗里,顾莹吃一半的东西若是不想吃就塞进他的碗里,他会数落她挑食,却依然尽数吃掉,顾莹怕各种动物,要是在路上遇到,他就会迅速挡在顾莹前面。这种爱与生俱来,无孔不入。却只是针对顾莹一人。
      顾莹对他的依赖也并不比他的爱浅多少,她于他像氧气,他于她便是水,生命所需,割舍不得。而我始终是我们三个的当局者,他们两个的局外人。
      顾莹说,爱是没有错的。那么我想我爱上张远是没有错的,爱是相互的,种类却不是对等的,张远对我的兄弟情深入骨髓,而我要的,永远是他胸口偏左两寸的容器里能够有我的位置。但我知那里只有一人,再无空位。
      彼时我们都已不是孩童,韶华倾负,也许从未变过的就是我们许给彼此的爱与眷恋。顾莹曾说,她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用back at one作为背景音乐。而我此时能做的就是攥着话筒低低地唱出她喜欢的这首歌,看着绝美嫁衣里我的小雪鹞和笔挺西装里我的挚爱向我缓缓走来。
      他们浅浅微笑着看着我,十指相扣,天造地设。一如年少。
      我擦擦眼睛,缓缓向他们伸出了手,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握住,因为我们那样不顾一切地爱着彼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谁是谁的局外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