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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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铜锤一把撞进他爹怀抱里时，屁股上立马吃了一记打。
韦小宝其实不担心自家儿子在扬州城迷路，他自己的儿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他不过片刻出神儿瞧了眼桥边上的糕点，再回身铜锤却不见了踪影。
这小子自小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似得聪明，再说这扬州城也算韦家旧地，韦铜锤整一个鬼灵精，韦小宝还真不信他能走丢。
铜锤屁股上挨了一记，“嗷呜”一声怪叫：
“疼疼疼，你别打我！”
韦小宝大眼睛瞪起来在儿子脸上骨碌过去：
“说吧，刚刚野到哪儿去了？”
他刚问完就嗅到一阵淡淡熏香，似曾相识却又陌生，恍如上好龙延浸在雨水里。
铜锤张嘴好像答了些什么，他却再次揽过儿子肩膀去仔细分辨那气味。
说来可笑，他再闻时，那味道却像顽皮少年，跐溜一下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日午画船桥下过，衣香人影太匆匆。
扬州城还是那个扬州城。
韦小宝轻轻叹了口气，再看向铜锤时，又成了平时模样。
他拍拍儿子奔儿头，胳膊作势在空中比划起来：
“饿了吧，回~家~！今天你娘撸胳膊挽袖子那是包了客店的厨房啊，咱爷儿俩回去吃它个管饱……”
铜锤斜眼看着他：
“爹，你刚刚都没认真听我说话，我说了我不饿啊。”
韦小宝右手攥拳威胁儿子：
“不饿，不饿你也得给老子多塞点儿！荃姐姐要是知道我带着你出来乱吃东西，回去又不好好吃饭，可有咱们生受。”
铜锤一脸嫌弃往后仰，小嘴砸吧道：
“你看你看，又来，我就说啊这一样的衣服穿俩人身上，啧啧，人家叔叔穿得比你人模狗样儿多了。”
韦小宝停下脚步，双臂抱起抖着身子看他：
“呦嗬，本事见长呀，啊？你敢挑你老子我不是？什么一样衣服人家叔叔的，你爹我那是一棵小树当风摇，这么好看的爹，你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嫌弃？”
铜锤眼角一耷拉，小肩膀都垮下去：
“什么一棵小树当风摇啊，那叫玉树临风！再说就你还小树呢，老树还差不离儿。”
韦小宝本来正抖啊抖的噎儿子噎得带劲，看见铜锤那表情他却又有些走神。
好多好多年以前，也有个少年耷拉着眼角一脸嫌弃地纠正他乱用成语。
铜锤看他突然间又恍惚起来，皱眉道：
“爹，爹？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难道……难道我说的那个佟叔叔是你认识的？”
韦小宝被他一晃三摇摇了个清醒，随即回过闷儿来，他眼珠儿一转，旋即紧紧拉住铜锤。
“佟叔叔？什么佟叔叔？你小子刚刚到底跑哪儿去了？”
铜锤见他突然认真起来，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你看着桥边儿上那桂花糕好半天都不理我，我就自己去转转啊，结果看见有个穿得和你一样白衣服的叔叔，我人矮看不见脸，还以为是你，就抱上去了。结果人家是个长得特好看的叔叔，我咋咋呼呼抱住他，他也没怪我，还蹲下来问我是不是和父母走丢了……我记着爹你说不能和陌生人说家里事的，就编了个名字糊弄过去啦。对了，就我遇见他那块儿，有耍把式的，可好看了，我看不见里面，那叔叔还带我挤进去看呢……”
韦小宝急问道：
“他多大年纪，长得到底什么模样？他跟你说他姓佟？”
韦铜锤不知道他如何这样急，只得应道：
“年纪就……就和你差不多啊，戴着顶红穗帽子，拿着把折扇。挺白的，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嘴长得像猫，笑起来很好看。他帮我挤进去让我看杂耍，我谢他时问他姓什么，他说他姓佟，哦对了，他眼睛亮亮的，像这样——”
铜锤边说边伸手把眼角往下扯。
韦小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他一只手搭在儿子肩膀上，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
正午的太阳烧在头顶上，烧得他晕晕乎乎。
他下意识地胡乱呼噜了一把儿子后脑勺，一双眼睛往前路瞟了瞟。
三十步开外，客店酒旗正迎风招展，韦小宝似乎已能听到建宁阿珂的声音，他知道苏荃双儿肯定正在厨房忙里忙外，方怡或许在布置碗筷，屏儿和曾柔还在等着他回去开饭。
他低下头舔了舔干裂的唇，又往来路上望回去——
他单听说他第二次南巡视察河工，他听说他将龙舟停在陈家湾，他也听说他就住在扬州府。
自从当日桃花林一别，他们已经几年没再见过。
韦小宝怔怔发了会儿愣，飞快拍拍儿子肩背：
“前面就是客店，你自己先回去吧，同你娘和姨娘们说，别等我了。”
铜锤听罢瞪大眼睛，却只见自家老子起身拔足便向来路奔去。
“哎，哎！爹你着魔怔啦，你……”
他是想说爹你要是想去找那位叔叔，我还没告诉你我遇见他是在哪儿呐！
韦小宝却早已经跑得没影儿了，他跑得又快又急，只远远听见铜锤那句“爹你着魔怔啦”。
可不是着魔怔了么？
韦小宝还记得天牢里他摔折子暴喝时的怒意，也记得作别时皇帝眼里那点亮莹莹的光。
皇帝说让他待在鹿鼎山守龙脉，然后他便去了鹿鼎山，偶尔悄悄携着如花美眷回扬州玩儿，皇帝也不闻不问。
浑似他韦小宝已经和皇帝没有半点关系。
刚开始倒也没什么，老婆孩子热炕头，吃穿不用愁，过得快活逍遥。
后来韦小宝便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一直都在的人，忽然间就切断了和他所有联系，仿佛变成熟悉的陌生人。感觉就好像心里破了个洞，风吹进来，空空地呼呼作响。
老婆们貌美如花，三个孩子乖的乖机灵的机灵，韦小宝觉得自己什么也不缺——
除了少了个小玄子。
当日桃花林里的作别，真的是一场作别。
小玄子转身而去，那便是真真正正离开了他的生活。
他俩相熟小半辈子，从未离开过这么长时间不联系。
自相识以来，韦小宝在小玄子面前犯过错犯过傻犯过拧，基本上该犯的不该犯的全犯了个遍。小玄子吼过他骂过他恶狠狠逼迫过他，最终却选择放了他。
去年里家中闲聊，建宁非说众女里数她对相公最好，阿珂斜眼讽了她两句，两人就此抬上杠。曾柔方怡屏儿双儿愣在一边不知如何相劝，最后苏荃叉着腰从厨房出来，淡淡对建宁来了一句：要我说，咱姐妹几个也争不上这名头，天底下对相公最好的，我看却是你那皇帝哥哥。
她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当时韦小宝正领着俩儿子抱着双双走到门外，听见这话脚下一滞。
他深吸口气，正想摆个笑脸叩门进去活络活络气氛，谁成想听得建宁搭腔道：
“这话倒也说得不错。皇帝哥哥当真是把相公宠上了天，就差把自己一颗心挖出来给他看了。所以啊，幸亏那是我皇帝哥哥，要是换成个皇帝姐姐皇帝妹妹的，可有的烦。”
建宁故意将那“哥哥”二字咬得颇重，沐剑屏听完便笑起来：
“就是的，那可是你皇帝哥哥，咱们又不像那罗刹国，竟是有女皇的。”
她这话一出屋里众女也一起笑起来，又是和气融融闹哄哄的一团。
门外韦小宝却听得手心发汗。
以前年少初识，他为了给海公公讲明白自己和小玄子摔跤玩乐的细节，拿卧房里一床湖蓝锦地被子绑过个人偶做演示。后来那人偶便没拆过，白天里俩人在布库房死约会不见不散，半夜里他顺手就抱着那个小玄子布偶淌口水梦周公。
之所以后来不抱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某天晚上搂着那床被子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
醒来之后细节模糊，可大体他却记得明白。
当时年纪小，他拼命说服自己是因为宫里没别的熟人，只有一个眼神温柔的小玄子，所以就……只当这梦没发生过。
后来渐渐长大，小玄子周身的气势一天比一天凌厉，越来越像说书人嘴里爱讲的鸟生鱼汤英明神武一代贤君，他又机缘巧合遇见众女，便渐渐淡忘了这荒唐绮梦。
世上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能想。
一旦想了，就是万劫不复。
苏荃建宁那些话虽不算什么提葫芦灌顶（醍醐灌顶），却也差不多了。
所以当双双窝在他怀里撒娇说还想吃□□方酥时，他当即拍板答应带她再回扬州玩儿。
双双乐得眼睛弯成月牙儿，苏荃一双妙目看着他，笑得心知肚明。
如此他们便回了扬州。
然后皇帝南巡的銮驾也到了扬州。
韦小宝想着有的没的，一口气又跑回了刚刚卖桂花糕的桥边。
已是吃午饭的点，那做糕点生意的老人也已颤颤巍巍收拾东西要撤摊，见一个大老爷们儿喘着粗气跑到面前，打量他一番后笑道：
“可惜可惜，小老儿这里连点桂花渣也没了，刚刚正巧来了位公子，穿得和你一样衣服，把最后一包也买走啦，明天若早来些，便是买十包也是有的……”
韦小宝哪里顾得其他，忙问道：
“是不是戴着红穗帽子，还打把扇子？他往何处去了？”
老头儿愣了一愣，随即往东边一指：
“他一个人溜溜达达的，看那样子，应该是往天宁寺、梅花林那边……”
韦小宝感觉一阵头疼。
他着实不知道皇帝南巡的具体日程安排，更不知道这微服出巡是有暗卫在旁相护还是那人一时起意。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在他心里，无论皇帝多么高高在上，他还是总会在某个角落把那个万人簇拥的身影和少年时一起偷食打架的小玄子重合在一起。
臭小子，也真敢大喇喇上街乱晃，这偌大一个扬州城鱼龙混杂，可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等着他。
时近晌午，韦小宝又是一路往扬州城天宁门的方向跑，街上人影渐渐稀少。
接着他就看见一路点心渣。
嗬，真是放得一百二十个心，这边走边都吃上了。
他揉着饿扁的肚子，顺着那白花花点心渣往前看。
一道熟悉的背影正缓缓向城门口走着。
啪嗒！
瞬间就好像所有空荡荡的地方都扑簌扑簌被砸满甜甜的酥糖，又像乱七八糟好多年的东西终于归位一般。
韦小宝停下脚步。
他忽然非常开心。
他一开心就爱抖啊抖地嘿嘿地笑。
他原地站定，左右活动了一下肩颈，做了个手绕环，而后一路踮脚尖儿扑过去。
差四步左右时那人石青缎帽上的红流苏一甩，敏捷闪向侧边，右手翻掌便招呼过来。
韦小宝见招拆招避过去，矮下身子时还不忘蹭一把龙胸。
那人如当年一般长腿一展欲踢他下盘，他也不急，嘿嘿坏笑扭腰躲开，顺手把那腿脚捞住。
玄烨见他时隔多年半点不长进，又是掐胸捞腿这下三滥的老几招，就差没直接来个千年杀了，不由怒目瞪他一眼，出手如电便去拽他辫子：
“你他爷爷的给我放手！”
韦小宝猝不及防被他薅住辫梢，疼得呲牙咧嘴，手里却依旧死死攥着玄烨脚踝。
“不放，我就是不放！你砍我脑袋我也不放！”
“放手！”
“不放不放就不放！我怕放了小玄子就又跑了，打死我也不放！”
他这句话冲口而出，玄烨当即便愣在原地。
韦小宝这才得空好好看他，却见他一张脸竟是瘦了太多，已不复当年记忆里那带着点团团的模样。
他这边一个晃神手里略松，玄烨已经反客为主挣开束缚，旋身里袍角飘展，扭过韦小宝臂膀将他别在地上。
韦小宝看着他欺身上来，却也不再和他打闹顽笑，只静静看着玄烨眉梢眼角。
玄烨脸近得同他只有咫尺，红帽穗绕过耳后搭下来，垂在韦小宝颈窝里，有点微微的痒。
韦小宝不争不闹，任他压在地上，茶色瞳仁里明晃晃映着玄烨薄怒的俊脸。
玄烨的目光从韦小宝额角一路蜿蜿蜒蜒扫下来，看到他的唇、他的喉结，他的衣领，而后又扫上去，在经过嘴唇时停留半晌，最终望回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韦小宝盯着他发红的眼，认真道：
“小玄子，我想你。”
“很想很想你。”
玄烨微微下垂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尽量压制着自己发颤的嗓音：
“你小子，多少年了也没个正形儿。响晴薄日，朗朗乾坤，当街偷袭国君，胆儿肥得都够丢火锅里涮着吃了。”
韦小宝眉毛立时转成八字，拽着他手往自己身上摸：
“哪儿肥了，老子这几年还瘦了呢。你涮肉也应该去涮鳌拜，涮我可不够吃的。”
玄烨喝道：
“别乱动，往哪儿拽我手呢？”
他说罢便起身，一把扽起韦小宝。
韦小宝严肃地说：
“小玄子，我和你说个正经的。”
玄烨点点头示意他快说。
韦小宝一张脸上尽是欠打神色：
“好兄弟，讲义气，今天里最后一包桂花糕，你都不等我一起吃，我太难过了。”
玄烨闻言就知道他又是在调笑，正要把怀里剩下半包桂花糕砸他一脸，孰料韦小宝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凑脸上来在他嘴角舔了一口。
温热唇舌一卷而过，柔情甜蜜，像是小孩子舔舐最心爱的冰糖葫芦。
玄烨周身巨震僵在原地，反应过来韦小宝却已耗子一般蹿出老远，声音遥遥传来：
“幸好小玄子嘴角还有一点桂花渣，小桂子就勉强笑纳一下！”
韦小宝舔过他之后也是又喜又怕，拔足便逃，只希望他莫要追上来胖揍自己一顿。
孰料还没跑到城门口就已被玄烨牢牢制住拖回来，他腿脚乱踢腾却耐不住玄烨力气大，刚想讨饶便听得那人在耳边笑道：
“小桂子三番两次盛情相邀，我也礼尚往来一下。桂花渣？你还是费费心思，看看自己待会儿如何不变成渣比较好一些。”
韦小宝这才知道怕，大眼睛骨碌骨碌转个不停：
“什什什么意思，什么渣，我我我听不懂。”
玄烨拖着他笑得温柔哄骗：
“小桂子这么大一块桂花糕摆在面前，不吃白不吃。我遂你的愿，陪你一起吃啊。”
“你你你……！”
“我我我，我什么我，你好好的，我保证吃到渣都不剩。”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