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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分明不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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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家的私人飞机第二日起飞,我在飞机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却已经在回容家的车上了。
容世卿坐在我旁边,手中拿着一本财经杂志正在看。面上的线条虽然利落,此时看上去却并不柔和。
我坐了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到腿上。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他拿在手中正在看的那文章配图。
后槽牙不自觉就有些咬紧。
我此刻无比痛恨于这具躯体良好的视力,即使中间几乎隔了一米的距离,我却仍然能够清晰无误地,将那张照片上的两张脸分辨出来。
一个多月的时间了。也许是出于逃避,我并没有去搜寻过有关顾家的消息,从前的一切我都暗示自己放弃,只当不曾记起也从不曾经历,也许我真的只是容家的小少爷,经历了一场绑架之后多出来了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看到这张照片,我才发觉骨子中对于夕日的记忆原来如此熟悉,并不是简单愚蠢的心理暗示就能抹杀了的。
只是如今回了大陆,顾家容家虽然黑白两道不常往来,但是大大小小的交集总会有一些。从前我不喜欢抛头露面,这两个人却是精于同人交际,左右逢源,一心想要改革顾家,抱负极大,称得上是野心家,以后……只怕是没避开。
“父亲,还有吗?”我指了指他手中的杂志。
容世卿看我一眼,从一旁随手拿了另外一本递给我,动作行云流水自然无比,并不过问其他,仍旧低头看自己的。
我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杂志。封面上,一对面容相似度极高的龙凤胎,并肩而坐,相似的面容上是几乎无二的自信与笃定。他们面前放着话筒,一身正式的西装,这么多年倒是也耳濡目染浸泡出来了一些凌人的气势。
标题——顾家改革第一关,股东洗牌?
顾氏的制度和运营已经十分完善了,况且其中股东势力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从前就知道这两个孩子极有野心,确实现在才知道,他们居然也如此愚蠢。
把股东重新洗牌无异于将顾氏的权力重新分配,夺人钱财杀人父母,这做的是把人得罪彻底的事情,在当初提出来的时候必然会遭遇到不小的阻力,顾家这些人又不是吃素的,怎么能容忍的了被人这样欺负到头上?这样的改革方案,居然还有开新闻发布会公之于众的一天?
难道是还没有遇到反弹吗?
车内冷气很足,我穿着短袖的上衣,方才冷气扫到了我,不觉胳膊上一阵清凉,打了个寒颤。
我思维突然一滞,心顿时猛地一沉,只觉周身寒气逼人。
在大陆,这正是艳阳高照的八月,大陆许多城市正要迈入一年中最热的火炉阶段,人们躲在有冷气的房子中足不出户。
但是在我“成为”容家小少爷之前,我分明穿着一件栗色的毛衣,正坐在开着暖气的顾家主宅一楼。那个时候,不过才傍晚时分,天却已经全黑。我在宅中等他们回来吃饭,却等来主宅外头围着的整整一圈的叛徒,他们个个都戴了手套,黑洞洞的枪口让我成为方圆十米范围中唯一一个活生生的靶子。
那个时候,我手中杂志上封面照片中的这两人,身上裹着风衣,抖落了一身的雪之后才进门,我还记得他们脚底的学在顾家温暖的大厅中瞬间熔化,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留下两串潮湿而肮脏的脚印,步履沉重坚定却带着无法回头的决绝。而现在,他们穿着西装西裙,微笑地看着镜头的方向。
分明不是一个季节。时间已经过去了超过半年。
后脑头皮随着心跳的频率传来一阵一阵的抽搐,我面无表情放下手中的杂志,将身上的毯子拉到了脖子上,闭着眼装睡。
眼前一片漆黑之后,才发现我自己的心跳怦然如同雷响。
混乱之中发现自己成了容家小少爷的时候,我满心都在如何接受这个事实,或者尝试从这个几乎不可能是现实的梦境中醒来,却完全忽略了其他的问题。我甚至心存侥幸,在最初接受这个事实的一个月当中,期待能看到有关顾家此时已经上下大乱,这两个人腹背受敌自顾不暇的消息。
我日日浏览网页,忍住冲动不去搜索有关顾家的消息,却看不到任何有关顾家的大消息。就连顾家家主身亡这样的重大事件,鼻子比狗还灵的记着居然一点都没有捕捉到任何风影。
那几天下来,我整个人几乎都蒙了,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这还是一场梦境?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如同当头棒喝一般清醒过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只是忽略了时间而已。
顾石、顾玉提出这样的改革方案,想必最初不是没有遇到阻碍,而是半年时间过去,已经排除阻碍……所以如今,才能从新闻媒体这里看到他们正式发布的消息。
我慢慢沉下呼吸,心跳也不再那么猛烈。
顾家中有不少人十分固执,尤其保护自己所有的那一份权力和既得利益。顾石、顾玉跟了我十年,他们的深浅如何我还是知道的。半年的时间……根不就不够他们拜托这些权力面前如同丧家犬的人。
以他们的能力,很可能最终偷鸡不成蚀把米。
并且□□上顾家已是大家,外姓者根本无法插手。
我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挪了一下身体,从椅背上滑向了一边,额头轻轻靠在车窗玻璃上。身上的毯子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滑了下去,脖子暴露在冷气中,我无意识地缩了缩,刚准备伸手把毯子拉上来,一旁一直看杂志的人却突然把手伸了过来,将我滑到胸前的毯子轻轻拎了上来,盖在我的肩头。他的指间微凉,擦过颈侧的皮肤的时候,顿时惹出一些细细的疙瘩。
我的脊柱刹那一僵,心中虽然意外且疑惑,却不由自主轻轻秉住了呼吸,他收回手之后许久,我才慢慢放下提着的气。
车在此时平稳地到达了目的地,慢慢停下。
“到了。”容世卿放下手中的杂志,侧头说了一声。
我犹豫刹那,随即睁开眼,却看见容世卿正下车去,方才看的杂志还留在车中。我放下手中的毯子,看到窗外的容世卿已经走在了前面,两手空空。我迅速伸手拿起了车上的杂志,打开车门也跟着下了车。
容家主宅虽大,仆人的阵容却十分简单,不过是寥寥几个人站在门口迎接,而容世卿显然满意于此,面上表情虽没什么变化,我却隐隐能看得出来他的背影一派轻松。
“老爷、少爷,休息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容世卿点了点头便上了楼去,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于是在大厅的沙发中坐了下来,拿出电脑放在膝上,打开了网页。
我的十指轻轻放在键盘上,只要稍稍用力就能轻易按下任何一个键,但是指间却仿佛按在了结结实实的墙上一般,手下的键盘推不动分毫。
我盯着电脑屏幕短暂地发了会儿呆,随后合上屏幕,拿起刚刚从车上带下来的杂志。
翻开之后,第一篇文章便是了。
“——顾氏前主刚刚病逝,新董事长立刻改革!”
这样的标题,充满了晦暗的讽刺和影射意味。
我咬紧了牙关,一行一行地看了下去。
他们兄妹二人手中原本各持有1%的顾氏股份,这是我当初冠了他们顾姓时候的礼物。而在我死后,我手中原本持有的65%的股份也落到了他们的手里,他们断然不可能将这65%的股份分而占之,不然他们便只能分别成为第二、第三大的股东。
看到最后一行字,我合上书页的指间竟然克制不住地微微有些颤抖。我狠狠将手压在身体两侧,柔软的沙发被我压出两个深深的凹陷。
顾氏的股份,依然被蚕食、分割的七零八落,外姓掌权。
顾石、顾玉兄妹二人分别占了35%的股份,原本只持有30%股份而不管事的一个顾家叔伯被理事会将股份收购回10%,如今他手中只剩下20%,最后剩下的10%,则是由其他的人收入囊中。
——实为改革,却暗为掣肘。
在兄妹两人公之于众的股东名单中,我并未看见一个从前旧部的名单。这两人改革打的主意,便是将我留下的势力从顾氏中连根拔起。
我心中忍不住冷笑,他们跟在我身边十年,却没想到却如此轻视顾家,简直愚不可及!
改革谈何容易。
我那爹当年将我接了回来,知道我定然无法服众,人前人后没少给我长脸树威,我却仍旧是花了二十年的时间才安抚顺了顾家大大小小的关系脉络。我尚还是流淌着顾家的血脉,而这两个人,除了顾这个姓氏,身上只怕再也说不出来一星半点儿属于顾家的东西。
世家大族大多排外,讲究血统和身份地位,否则就是名不正言不顺。顾家不乏虎视眈眈的分支旁系,即便我爹当年已经解决了所有为患的狼虎之辈,剩下这些人却仍旧是不好相与的——我一个一身顾家血脉的人当家都已经如此艰难,何况是两个外姓的、不相干的人?
反噬指日可待。
我打开膝上的电脑,屏幕无声无息亮了起来。我重新把手按在键盘上,在搜索一栏中打下了我曾用了四十年的名字:顾文冰。
搜索结果第一条,顾文冰三个大字是鲜红而方正的字体,看的我眉心一跳,指间陡然一抽,在搜索框中打下一大排杂乱字符,耳旁恍若笛声轻鸣。
——顾家总裁顾文冰今日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已经死亡,葬礼定于三月十九日。据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