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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六)冲霄遗梦 深雪欲来, ...

  •   深雪欲来,琼枝飞玉。
      窗外寒梅白得凛然无惧,清气撩动乾坤。
      恍恍惚惚,他二人桌边对饮的眸光相触,想到这七年来世事纷扰,共同经历过的恩怨是非,当年情字扰心的辗转欢愁,五年离分的牵挂,心头俱是涌起唏嘘之叹来。
      如今年岁渐老,将个情字摊破,不觉甜蜜惆怅,反而有一种飞花入尘、春雪融河的安定。
      展昭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头那份柔软的酸涩惘然压了下去,转而问出心中多年来的疑惑:“玉堂,我素知你性情,不是那等草草之人。当年你伤愈之后,忽然离去,多年未曾与故人相见,可是有什么隐衷?”
      若说是倦了宦海沉浮,也不尽然。白玉堂到底不是官府中人,仍是自由之身,这些年纷纷扰扰都过来了,何故突然离去?
      白玉堂此刻心中情字已定,忍不住又露出往日相处时的戏谑之意来,笑道:“你怎么不怀疑,我是因为见不得你与月华,才躲了开去?”
      展昭扬眉,亦是一笑。
      他在白玉堂面前,素来不惧口舌之争,这些年分离,各自承担风雨,更是早不比年少时青涩懵懂,只坦然道:“我倒真如此想过。起先还不明白,你走了大半年,我去丁家见月华,待她提起婚事,才觉心属何人,不该误她,便禀明丁伯母,将婚事作罢。”
      展昭想起当日情形,眼底还是流露出几分愧疚来。
      那日黄昏景色甚好,天际云霞绮丽万状,丁家庄春色如画,茉花飘香,嫩白中点点嫣然,不胜羞意。他二人将各自的心事如实道出,即使带着无尽的怅然伤感,还是心平气和地将这桩原本可能美满的婚事作罢。
      此后各自背身而去,红尘男女脚步轻缓却坚定,终是还了自己一个自由身。
      展昭默然片刻:“终究是我对不住月华,误了她大好的青春韶华。”
      白玉堂知他甚深,并不劝解一二,只静静地握住了展昭的手,低声道:“月华妹子是个绝顶的好女子,她心志甚坚,星汉平野俱收胸中,素爱江湖辽阔自由,不是那等倚门盼归的寻常女子。展昭,月华想要的天地,你给不起的。”
      他这番话似是在说展昭本配不上丁月华襟怀,虽不是什么好话,却比任何安慰言辞,更能令展昭释怀。
      “你说得对。”展昭释然一笑,“她要的幸福,我给不起。”
      丁月华如今过得肆意快活,是展昭唯一感到欣慰的事情——纵然不能弥补些什么,能看到她是快活欢喜的,已经足够安心。
      展昭又道:“那时候我明白过来自己的心事,知道心中有你,便想你是否只因此事而离开许久?但后来我与月华已无婚盟,你却仍然不见踪影,我便知不是。你素来磊落自信,不会无故避我,定是有什么隐衷,我便只等你归来,不再问了。我想你从来以知己待我,终有一日会向我解释清楚缘由的。”
      这些年他越发稳重,独自办案时见惯人情风月,本不似年少时面薄,但似这般坦言自己的心事,将有情之意诉诸于唇齿,仍不免有些腼腆羞涩。
      便如纯朴少年,情思也如晨露一般,剔透无暇,痴真可爱,让人觉得珍贵无比。
      白玉堂眼眸漆黑,双眼听了他这话便亮得惊人,忍不住一笑,竟如春回大地,冰河绽花,平野星落,白衣粲然:“猫儿,你果真知我。白玉堂何其有幸,竟能得你一生相伴。”
      他心中甚喜,口才也好,便将当年往事隐衷,一一向展昭道明。
      那年他们赶赴襄阳,在明是为查谢金吾被杀一案,在暗却是为查襄阳王赵钰谋反一案。起初包拯与赵钰各自试探,关键只在那王府那门客金仲池身上。
      白玉堂道:“那时候我们与王府中人几乎是同时在找那金仲池,你我都以为赵钰是为了掩盖谋反之事才如此着急。后来你我合力将此人擒获,包大人与公孙先生连夜避开赵钰审问,得到的供词亦是如我们所料。”
      展昭点头:“正是,若非当年这份供词,我们也不能知道,谢金吾之死是因为他撞见了襄阳王命王太师暗中控制一部分殿前禁卫军之事。因谢金吾不愿参与谋逆之事,金仲池才临时起意杀了他,并趁机嫁祸给八妹,陷害杨家的。”
      “但其实真相根本不是这样的。”白玉堂一挑眉,口出惊人之语。
      展昭骇然问道:“难道当年我们查错了案?”
      白玉堂叹道:“你说的不错。当年你我本就先在太师府听了王太师与王贵妃的夜谈,便先入为主,认定赵钰要谋反。待得了金仲池之供词,更是当作定案。又有王太师投诚,提醒我们襄阳王府的冲霄楼藏着谋反的盟单,故而我才执意去闯冲霄楼。”
      因仅凭金仲池的供词与王太师,不足以定赵钰的罪。且官家与赵钰叔侄感情极深,若不是证据确凿,官家是不会轻信的。
      官家如若不信,那提出赵钰有谋反之心的开封府,焉能有好下场?
      帝王虽仁慈,到底是至尊天子。
      便是那冲霄楼,九死一生,令白玉堂肌骨伤损,赔了半条命进去。若非公孙先生与卢夫人妙手回春,只怕如今陷空岛已多了一座孤坟。
      当年之艰险,令展昭不堪回想。
      他注视着白玉堂,眼底凝着深沉的痛楚酸涩,温柔而怅然——那个人仍旧是一身白素锦衣,看上去与年少时并无不同,但展昭清楚地知道,那锦绣绸缎下包裹着的躯体,遍布多少纵横交错的伤痕,不复当年的完美。
      “玉堂……”他低唤一声,别无他意,只是低低地唤白玉堂的名字。然而其中眷眷温柔之意,深重得人令时光都变得酸涩起来。
      白玉堂抚摸着他的脸,毫不在意地一笑,眼底神气说多情也绝情,他眨眼笑道:“猫儿,不必将五爷想得那般好,其实五爷亦是绝情自私得很。”他定定地望着展昭,“你可知我当年心中所想为何?我想的是,若那冲霄楼当真万分艰险,是个死局,宁可让你展昭失去我白玉堂,也不让我白玉堂失去你展昭。江湖盛传五爷心狠手辣,原也没错。猫儿……说来五爷并不是温柔之人,我当年待你着实狠得紧……”
      他语调原本甚是轻快戏谑,待到了最后一句,声渐呢喃,说不出的缱绻深情,自有一种痴心无悔。
      无论如何,他终究是见了展昭周全无碍,半生足矣。
      展昭反握住白玉堂的手,与他十指交缠,声音低而坚定:“玉堂有此心,展昭定不负君意,当一生一世念你,百年后黄泉下,再寻你分说有情无情。”
      此诺重逾千钧,此生不渝!
      白玉堂笑得温柔满足。
      二人静静地对视一会儿,享受这片刻宁静,而后继续说起往事:“那冲霄楼确实艰险万分,当日铜网阵中,我只当自己要命绝于此,心中憾恨,却是鬼门关走了一道,又被拉回,竟是为人所救。”
      展昭也回忆道:“我也记得此事,当时你说救你之人乃是一位江湖前辈,不许你透露姓名,唯恐是非沾身。”
      白玉堂叹道:“猫儿,我一生对你无欺,唯独此事瞒了你。救了我的人不是什么江湖前辈,正是那襄阳王府中的赵钰。”
      从容持重如展昭也不由变了脸色:“玉堂,这是何故?”
      白玉堂道:“我当时也如你一般,十分不解。那夜我受了重伤,赵钰先是命人为我疗伤,之后屏退大夫,将那盟单递给我看。我那时心中已经有了疑惑,又怕赵钰有什么阴谋诡计,只将那盟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将众人名字都记下了。奇怪的是,他那份盟单上,诸人名字,有朱砂之色,有黑墨之色,像是有什么玄机在其中。”
      烛火幽然飘忽,白玉堂神色凝重,仿佛又回到了当夜情景。
      ……
      赵钰神态依旧冷峻傲然,他看了重伤的白玉堂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赞许,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白玉堂,你看了这盟单,可知道玄机?”
      白玉堂心中暗暗戒备,奈何提气一转,便觉丹田空虚,四肢剧痛,知道此番受伤甚重,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他并不畏惧分毫,只冷眼看着赵钰,勉强耐着性子与此人周旋:“王爷不妨直说,想让白某看出什么玄机。”
      赵钰并不介怀他冷淡讥诮的语气,只平淡道:“这盟单上一百三十七人,皆是当年刘后垂帘掌政时的心腹臣属。自刘后薨,祯儿……官家理政后,便将这些人罢黜贬谪殆尽。然而他们都是宦海浮沉半生之人,根基门脉俱广,对官家多有不臣之心。其中数人,更是早已投靠西夏、辽之属。”
      他从从容容,神色不变就将如此机密要事告知了白玉堂。
      白玉堂心中一惊,脸上却未露分毫,只轻嘲道:“王爷说这话,可知白某信么?”
      出乎白玉堂的意料,赵钰根本不理会他信或不信,只继续道:“本王来襄阳之后,没几年便有门客幕僚劝我自立。后来盟单上那些人,陆陆续续投靠于我,誓要扶我登丹墀之上位。本王浮生无事,便陪着这些小人耍耍,便走到了今日。”
      白玉堂此刻倒有几分相信,只因赵钰此人极其冷淡傲然,不似虚伪小人,便直接问道:“王爷可有登大宝之心?”
      赵钰忽然一笑,那笑容有些轻慢,有些纯真,又有些倦意,眼底偏含几分温柔,当真奇异之极,却也俊朗好看之极:“若祯儿无用,守不住他家祖辈抢来的天下,本王忝位代之,倒也无不可。”
      他声音里含着凉薄的笑意,唇角微勾,便是明明白白流露出对赵祯祖辈的鄙薄之意:“想我父亲一世英武,却损于小人之手。大业未成之际,壮年仙逝,终成我赵家生生世世遗憾。”
      赵钰的叹息之声含着无尽的儒慕与悲惋,他抬头静静望着墙壁上悬挂着的墨画。白玉堂先前伤重倦乏,倒是没有注意到赵钰房中摆设,此刻见赵钰神态如稚子哀愁,眸中流露出痴心之态,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墙上那画着墨色浅,绢本清淡雅致,画中人眉目英朗清俊,宛然如生。他跨马提枪,身如青黛乔松,望万里江山嫣然,那一种凛然威风、戎马豪气果真令人好生向往,却不是本朝太祖皇帝又是谁?
      白玉堂心中了然。
      本朝密辛早已是大家心照不宣的隐痛,这赵钰乃是太祖皇帝亲生子,自幼长在他身边,想来是对父亲儒慕甚深。当年如不是太宗皇帝背信弃义,如今这天下,该是他赵钰的,也莫怪赵钰对太宗皇帝一脉如此不喜。
      想到这里,白玉堂望向赵钰的目光不由复杂了起来。
      他既有几分感佩赵钰对亡父这份儒慕之情,又有几分嫌弃赵钰对至尊之位的贪恋,一时倒是不好评价这人——只隐约觉得人生不完美称意,如若赵钰对江山权柄割舍不下,岂非玷污了他对太祖皇帝这份儒慕之心么……
      究竟是感慕太祖,还是爱慕江山?
      白玉堂沉默片刻,便道:“王爷是想要这万里江山么?才容了那些连家国都可以背弃的反复小人,行这劳心劳力之事?”
      赵祯虽不是什么旷世明主,倒确实是个仁爱敦厚之人。白玉堂纵不在乎这江山天下到底是赵家的谁得了,却也知若有谋逆之事,苍生何苦?苍生何辜?
      若为一己私心,致使天下涂炭,岂是义士能容的?
      烛光下只见赵钰不置可否,唇角微勾,笑得从容又冷淡,仿佛全不在意白玉堂所问。
      白玉堂眉头一扬,心中有几分怒意。他正要接着质问赵钰,却见对方神态冷峻苍然,从容之外,眼底隐隐有几分怅惘,想起方才数度提起赵祯,赵钰皆难改“祯儿”之唤,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道:“你还是顾念着与官家的叔侄之情的,你不忍伤害他……我说的可对?”
      劲风微扬,烛火摇动。
      赵钰倏然变色,一双眼深沉如瀚海。他一直以来的从容不迫霎时碎裂,双眸中流露出深深的痛楚,悲慨又黯然,亦有为人看破的杀意透出。
      “白玉堂,莫要自作聪明,当心聪明但被聪明误。”赵钰平淡地看着白玉堂。
      白玉堂面色如故,无惧之下,还多了几分轻松。此刻他方始信赵钰所言,确认赵钰真的是想为赵祯扫除障碍,这份拳拳爱护之心,甚至都不愿为赵祯所知。
      “王爷救白某一命,又令白某看这盟单,可是有事相托,但说无妨。”白玉堂知赵钰对赵祯用心良苦,又怜悯他此生痛楚难为人言,倒是真心实意称了句“王爷”。
      赵钰冷冷淡淡看了白玉堂一眼,仍旧是那般傲然神色,只道:“那金仲池本是辽国所派之人,与本王并不同心,本王与他亦不过是虚与委蛇罢了。之所以一直不能动他,只因为此人知晓太多。盟单上人物,本王已详细甄选过,朱砂色名字便是投敌之人,性命无需再留。那黑墨之色写就的人,虽有些迂腐奸猾,却罪不至死,若拿捏得当,亦有理事之才,可供祯儿善用。”
      那金仲池早在刘后掌政时便潜伏本朝,早已无物能证实其辽人身份。他是沟通辽国皇室与本朝投敌之人的纽带,身份特殊,赵钰不能轻易动他。
      “金仲池早已将性命丢开身外了,当初那谢金吾到底是武状元出身,良心未泯,不愿投靠辽国,又没什么脑子,不似王太师那般狡诈,便被金仲池一刀杀了。”赵钰难得叹了一声,“他咬定本王谋反,本王也确实动了些手脚,算不得什么干净人,懒得辩驳了。”
      他郑重地望着白玉堂:“但那盟单,断不能由包拯交给祯儿。他虽仁厚,仍是帝王。不论还是谋逆还是投敌,皆是株连九族之罪。朱砂色之人,本王清理得七七八八,便不用祸及妻儿亲族了。而那些可用之人,我会另行誊录,你转交给包拯便是。祯儿……”赵钰默然片刻,“那孩子素来宽厚,定知该如何处置,就不用我操心了。”
      “那些未除尽的朱砂色之人,白玉堂,本王命你代本王尽数铲除。并不可打草惊蛇,务必连其与辽国暗昧之事,一并铲除。”
      “我本是听闻展昭之名,欲将此事交付与他。却没想到,没逮住御猫,倒是逮住了只锦毛鼠。也罢,展昭此子忠厚,此事却终究血腥,不是磊落之事,你比他更加合适。”赵钰交待完如此艰巨之事,神态仍平淡从容。
      白玉堂沉默半晌,才道:“怪道王爷救白某性命。“
      赵钰只冷峻一笑:“辽人所出的小小铜网阵,鄙薄卑劣,想以此困杀我大宋好儿郎,何其可笑!”
      说罢他又抬头望那太祖画像,片刻后却悠悠入神,目光飘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宇微舒,眼底竟有几分温柔宠溺。
      白玉堂远远望着,只觉得这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倦意与悲惋。

      (剧情流至此基本结束,下边就是平平淡淡感情戏了。然后是前几章埋的伏笔因为隔了太久我差点都忘记了,下章估计会抖落出来吧(Д`)剧情线到这里才是比较完整的,前面有些伏线没有跟后事合上,回头做TXT的时候我把前面再修一修。最后是忍不住再说一下赵钰这个人,这个人物原型出自电影《冲霄楼》,其实我挺喜欢这一版的赵钰,感觉是个很耐得住琢磨的人……当然我笔力不济,这篇里没驾驭住他,本来他应该是个更丰满的角色。不过能把冲霄楼的梗扭成这样,我自己还是觉得挺欣慰的呢((你要点脸好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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