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夫人》唐心非糖

42、第 42 章

　　心，若累了，那就睡吧！

　　感觉到怀里的人没了动静，荀时低头才发现云菁早已趴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小脸挂着泪痕，却难得的安然，粗重的呼吸声可以看出她此时睡的有多么的香甜。

　　她，实在是累了！

　　轻轻把云菁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荀时这才退了出去。可刚走到房门口，却听到床上的人儿道：“你说，这世间人的感情真就如此易变么？”

　　荀时一怔，转身回头见云菁躺在床上背对着自己，想了想，道：“菁儿，该变的总会变，不该变得永远都不会变。”一语道破杜墨庭的变心是必然，亦表明自己对她的心意永远都不会变！

　　“以前我向往平凡人家的生活，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勾心斗角，所以我执拗的想要嫁给他，哪怕从未见过他，哪怕他的名声一点都不好，哪怕他与另一名女子纠缠不清。”云菁开口道，声音淡然却带着满是凄楚。

　　她称杜墨庭为‘他’，而非直呼其名，荀时知道她是怕触摸到那三个字，那三个字如今对她来说是把刀，会割的她心生疼生疼。

　　“后来，我如愿嫁给了他，他亦欢喜上我，和我许下承诺，至死不渝。可为何，为何...”云菁的声音里又泛起哽咽，“为何才短短两月，他就娶了别人！就算他以为我死了，可是才过两月，只过两月，他就...娶了别人！而那个人，还是他的旧情人！是否，他就一直从未放下过那个人，是否和我山盟海誓的时候，心里也是念着那人，所以才会在误以为我死去后，只过了两月，就匆忙娶了别人！”

　　“菁儿...”见她如此痛苦，荀时的心里也如刀绞一般。且不论杜墨庭是否在爱着她的同时，心里还爱着别人，单就她那样想，她岂不是在把自己往绝境里逼呢！她这又是何苦，何苦把如此折磨自己！

　　“呵呵...”云菁苦笑了两声，“我就是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心心念念的嫁给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然后痴痴傻傻的对他好，等着他发现我的好，欢喜上我，爱上我，好不容易等到了，等到了他对我许尽今生的承诺，可最终呢，只不过是黄粱一梦。原来，他的心里从未...从未独有我一人，他真正爱的，或许唯一爱得都是别人，都是别人。而我，只是活在他虚假的谎言里，自说自话的爱了一场，疼了一回，还失了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下，落在枕头上，打湿了枕头。

　　“菁儿...”荀时低下头，眉头阴郁的皱着，拳头握得死紧，想要安慰她，可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一声一声的唤着她的名字。

　　此刻的他，除了眼睁睁看她痛苦，什么都做不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此刻，你不是该安慰我么，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可笑，找不到可以安慰我的话？呵呵...”云菁又是一阵苦笑，“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嫁给他，如果我不嫁给他，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也不会落得这样凄苦的境地。或许我会遇到一位良人，真正欢喜我，真正爱我，就算深处朝廷漩涡之中，起码我的心是快乐的，是完整的，而非今日的...千疮百孔。呵，也许我真的是错了吧！”

　　荀时紧抿着唇，听着她的话，字字如针一般扎进他的心里。

　　眼眸微微眯起，带了点点戾气，荀时突然开口道：“本王并未觉得你可笑，本王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已。菁儿，离开他吧，既然他让你如此痛苦，就离开他吧。离开他，忘了他，再重新做回原来的自己。”

　　“原来的自己？”云菁又是痴痴一笑，“还能么？”

　　“能！本王说能就能！”荀时厉声道，语气里尽是毋庸置疑之意。

　　云菁的身子一僵，接着空气里便是一阵沉默。

　　荀时见她不再说话，幽幽的叹了口气，语气亦缓和下来，“菁儿，你自幼生活在杀戮之中，识尽人生百苦，看似冷血冷情，却至情至性。可他呢，只不过是温柔乡里养出来的一个纨绔子弟，多情却也无情，你与他不过是一场错乱的相遇，错乱的开始，错乱的结局。菁儿，忘了他吧，把他当作你人生中的一场意外，意外过后，回到正途即是，你与他终究是不同世界的人。”

　　“不同世界的人...”云菁喃喃，“呵呵，好一个不同世界的人！那么，依王爷之见，谁才是与我同一个世界的人？王爷你么？”

　　荀时一怔，随即道：“是，我才是与你同一个世界的人，你我的双手上都染满了鲜血，所以我懂你，懂你的无情背后的有情，懂你看似掠夺背后的成全，懂你的隐忍与无奈，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此刻，他自称‘我’而非本王。

　　荀时接着道：“菁儿，你是否想过，若是有一天杜墨庭看到那个杀人时眼都不眨的你时，他会如何！他是否会害怕，是否会把你当作一个可怕的怪物，他是否...会巴不得从未遇见过你！菁儿，我们的手上都沾染了罪恶，那些罪恶是杜墨庭这样纯白的公子哥所不曾触碰的，也是所深恶痛绝的，与其等到那一天被唾弃，倒不如趁现在离开他，忘了他，一切重新来过！”

　　他至今还记得，他初见她时，她身上染满鲜血，表情冷漠的在人群中厮杀的情景。那时的她，仿佛手中的剑杀的不是人一般，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如同来自地狱的阎罗。

　　他当时躲在车里，远远的望着她，他不明白，明明是一个比他还年幼的女子，为何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杀意。也是在那次，他的心里从此印上了一个她！

　　“重新来过...”床上的人儿终于转过了身，云菁望着荀时道，“王爷，认为我还能回得去？”

　　“回得去！”荀时一脸笃定，“本王，不，我会帮你回去！”

　　云菁望着荀时眼中坚定的目光，一时间愣在了那里，那里盛满了他对她的情，她知道，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良久，她又背过了身去，“今日天色晚了，王爷还是请回吧！”

　　荀时听此，眼神一暗，她真就如此放不下么？

　　“那你休息吧！”荀时道，伸手欲关上门，却听得云菁又道，“王爷可否帮云菁传个信！”
　　荀时的手一顿，随即道：“给谁？”

　　“给云菁的师妹棠芙，就说云菁有要事，让她速速赶来！”

　　“好！”

　　“另外...”

　　“什么？”

　　云菁长舒了一口气，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冷色，“那个黑衣人怎么样了？”

　　“死了，抵不过严刑拷打咬舌自尽了。”荀时道，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歉意。
　　又是一阵寂静的沉默...

　　“王爷...”

　　“什么？”

　　“把暗门之主的位子归还于云菁吧！”

　　荀时一愣，脸上闪过一阵欣喜，“好，本王还给你！”她是听进去他的话，要重新来过么？

　　“谢王爷！”

　　“不用客气！”

　　“王爷...”

　　“还有何事？”

　　“...关上门吧。”云菁闭上了眼睛，不久就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她是真的太累了。

　　荀时关上门，嘴角扬起笑意，她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半月之后，当朝皇上荀弘率领端王荀时御驾亲征讨伐梁王。一月后，梁王战败，率领旧部余党逃至鲜卑，荀弘率兵返朝！

　　京都，皇宫内！荀时坐在龙椅上，眼睛微微眯着，脸上神色深沉，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云菁，你此次负责追捕梁王，却让梁王潜逃到了鲜卑，你可知罪？”

　　云菁屈膝跪下，“臣女知罪，请皇上处罚！”她一身白衣男装，神色淡薄，声音里更无一丝感情起伏，冰冷的没有温度。

　　荀时上前求情道：“皇上，此事也不能全怪云菁，实在是那梁王太过狡诈，云菁此次才失了手。皇上就看在云菁在战事上屡献良策英勇杀敌的份上，饶过云菁吧！”

　　荀弘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你倒是挺护着她的，朕还没说要处罚她，你这情就先求上了！”

　　“臣弟知罪，请皇上责罚！”荀时慌忙跪下。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荀弘挥了挥手，“这一个个有功之臣都跑到朕面前请罪，若是朕真治了你们的罪，岂不是让天下百姓在朕背后戳朕的脊梁骨，数落朕处事不公么！”

　　“谢皇上！”

　　“谢皇上”

　　云菁与荀时起了身，退至一旁。

　　荀弘抬眼瞧了她们俩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打趣道，“瞧你们两个还真是进退一致，就算是夫妻也没有你们俩个这样同心的吧！”

　　“皇上说笑了。”荀时拱了拱手道，眼睛却不经意的瞟了一眼云菁，待看到她的脸上依旧如水般平静后，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哈哈哈！”荀弘大笑，转头看了看云菁道：“云菁，此次与梁王之战，你的确立下了不少功劳，只是你因为身为女儿之身，朕也不好赐你官爵，你就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或者有什么所求，朕一定满足你就是了。”

　　云菁的平静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异样，上前跪下，云菁道：“能为皇上效犬马之劳，是臣女之幸，臣女不敢求什么赏赐。若论所求，臣女此刻确有一事相求，还请皇上恩准！”

　　“哦？说来看看！”荀弘挑了挑眉道。

　　“禀皇上，臣女想向皇上求一道圣旨，允许臣女休夫！”云菁道，语气铿锵有力，尤其‘休夫’二字，却听的荀时与荀弘皆是一惊。

　　荀时有些难以置信的望着云菁，虽然知道她已不可能再回到杜墨庭身边，可却未料到她竟然向皇上求了圣旨要休夫，自古哪有女子要休夫的，她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吧！而且，这圣旨一旦下了，她就真的与杜墨庭没有任何转还的余地了，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杜墨庭，就直接给他定了死罪！

　　心下暗叹了口气，荀时嘴角扯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愧是云菁，做事果然够决绝，连他这个做男子的都自愧不如啊！

　　荀弘一脸玩味之色的望着云菁，“云菁啊，自古都是男子休妻，哪有女子休夫的，你这胆子也忒大了点。俗语有云，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这坏人姻缘可是要遭天谴的。你倒是说说你和你的夫君有什么矛盾，致使你非要休夫不可。”

　　“皇上有所不知，臣女虽与杜墨庭有婚约在身，可却彼此之间并无夫妻之情，臣女与他皆心有所属，与其在一起互相折磨，倒不如还彼此自由之身，也落得逍遥自在。皇上若是准了，非但没有坏人姻缘，反而是成全了两对有情人，这是积德的好事，还请皇上恩准。”

　　“哦，既是如此，合理即可，又为何非要休夫呢？”荀弘问道。
　　殿下，云菁一阵默然，衣袖下，一双粉白的拳头握的死紧。良久，云菁道：“那是因为，臣女生性高傲，只能臣女休了别人，不能允许别人休了臣女，和离也不行，臣女受不起这样的侮辱。”又向荀弘一叩首，“还求皇上成全臣女！”

　　“哈哈哈，没想到云菁你竟还是如此爱面子的人，也罢也罢，如此朕就随了你的意思吧，呆会朕就拟一道圣旨，赐你休夫。”荀弘笑道。

　　“谢皇上！”云菁低眉谢恩，眼神里又是一阵冷漠，看的一旁的荀时一阵心疼。

　　她要休夫，他虽惊讶却也理解，毕竟她因为那人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也伤透了一整颗心，她那般高傲，选择休夫来结束她与那人之间的婚约，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可是，皇上问及她为何非要休夫之时，她却说是自己太过高傲，只能她休别人，不能别人休她，把所有的错都揽在她自己身上，只字不提自己受过的苦。她这样委屈自己，怎能不让他心疼呢。

　　“行了，起来回话吧。”

　　“是，皇上。”云菁起身，站到荀时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