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云何耶

1、三月 塞外三月，

　　他也不知，自己在这塞外的酒肆中，究竟已待了几时。只不过今晨入酒窖中取酒时，瞥见墙角累着的九个空坛子，他才恍然发觉，原来，已近十一个年头了。
　　塞外的三月，春寒料峭，丝毫没有万物复苏的气息，更不及江南早已花红柳绿。
　　偶然间，他从书卷中抬起头，见窗外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却只淡淡一笑。他想，那个人今夜会来的。
　　果真，将到三更初刻，那人便风尘仆仆，如期而至。
　　十年前的此夜，他这酒肆开张，刚刚满了一年。也是三更天，那人，是初次来。他犹自记得，是夜酒肆中除他并无一人。那人满面风尘，眉头紧锁，凶神恶煞。眼神与他交会时，那人微微一怔，却忽的展眉而笑。只要了一坛女儿红，那人独自喝到五更才离去。未与他有只言片语。
　　此后每年，那一夜的三更，那人便如同与他约期般，迎着塞外三月的风雪，独自前来。
　　起初，他并未在意。过了几年，他却心生好奇，便径自取了碟盐水煮花生，与那人闲话共饮起来。他从未问过那人姓名，那人亦是如此。他们也极少提起彼此的过往，不过闲扯些近日的趣闻。他与那人本就都不话多，有时没什么可说的，便只相对着。一人望着桌上烛火出神，一人摆弄花生壳，仿佛彼此并不存在。
　　渐渐，他倒也听那人说起自己其实生在江南，家住姑苏，并不常到这塞外苦寒之地来。他佯作惊诧地玩笑：“你莫不是专程来我这小店里喝酒？”却不想那人并未答言，倒像是认了。他见状大笑：“想不到，这世间还有比我更加无聊之人，偏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喝酒！我看，你若真的实在无聊，尽可留下，你我两个无聊透顶的人，倒可以做个伴！”那人听了，只将他望着，不多时，也不过讪讪地笑了。
　　今夜，那人来了，也不看他一眼，径自迈步到他早已摆好酒坛的桌旁坐下，倒酒便喝。他心中不知何故，倒也不招他，依然提着碟盐水煮花生在旁边坐下。
　　两人一味闷头喝酒。不一阵，一坛酒便没了。那人仰头饮尽最后一碗，终于转头来看他。那人一张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与我，回京城复命。”
　　那人话语极轻，险些就淹没在酒肆外狂作的风雪声中，于他听来，却一字字掷在心上。
　　他莞尔一笑：“你何时认出我的？”
　　“十年前。”
　　“为何今日才提起？”
　　“十五年前，你救家母于山贼之手。家母感念你的恩情，临终时令我立誓，若见你，十年不得付你于公堂。”
　　他听了又笑：“哦，十五年前。那时年少轻狂，确做过些热血之事。”他顿了顿，深深望着那人，又道：“可我若不与你回京，你怎么办？”
　　那人叹息一声，将立在身侧的长剑，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他朗笑道：“如此，也好。我玉扇盗侠死在你靑刃神捕剑下，也是一件幸事。”
　　那人望着他，也跟着笑了。

　　民间传奇曾记：玉扇盗侠，世人未知其名，亦未知其何所人也。纵横江南诸省十数年，常以所盗遗贫瘠者。官衙缉之数年不可得。忽而匿迹十数年，无所踪。时姑苏捕头断狱如神，执靑刃剑缉贼数以千计，人称靑刃神捕。偶见玉扇盗侠于边塞，决战于雪原。后边将拾断剑断扇于野，报上而得赏千金。江南曾传二人未死，乃归仙而去。时人多筑玉扇祠、靑刃祠祭之。

　　后记：
　　姑苏城，三月间，柳絮铺堤，桃英砌阶。街市热闹，有人见两青年，身形颀健，相貌英俊，虽着白衣，却每每引少女妇妪驻足。
　　只听其中一个青年叱道：“彼时你叫我留在塞外，我也留了。没些时日你又说你久不见姑苏三月花柳，我这不也带着你来。如今，你倒说想回去。哪有你这般的！你，想去哪儿便去，看我管你！”说完，那青年便负气拂袖而去。
　　却见另一人，见状也不急，只望着那人离去的身影抿唇而笑。那人走几步停下回头瞪他，他才负手悠悠跟上。转眼间，二人便相随消失于人海，再不见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