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盈盈处》死守黑长直

2、See You Again 再见你 伤心之中做

　　飞机一落地，我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晕机所带来的恶心感久久不去，我从小就无法和各种交通工具和谐相处，玩命斗争一番后，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亡！不过，通常都是我亡。唉，最经不起路上颠簸的命，却注定要在外颠簸。就是这个让人无语的原因，我在法国读书期间，宁可去乡下干农活，也不愿在城市里找个与专业相关兼职。
　　我像个垂死的狗崽子，趴在出租车大开的窗口，艰难地喘着气，祈求着自己的胃要争气啊！每遇红灯车，对于我来说都是攸关生死的考验。我紧紧地咬着牙，努力无视掉胃里的不停翻滚。车里面放着的凤凰传奇的极其欢快的神曲更让我心烦意乱，看看随着节奏扭来扭曲的司机，我瞬间有了种佛山无影脚把他从窗飞出去的冲动。
　　终于，医院到了，我冲下车，把一堆行李和没付费的出租都留给了在医院门口接我的管家靳伯。
　　我冲进门的一刻，目光直直地对上了四哥正望向门口的眼。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原本的担心与慌乱全部化为了眼底的宁静，看见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了，这是四哥对于我独特的魔力。
　　我想不出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也怕自己一开口说话就会控制不住哭出来，这个时候，我怎么能再让他反过来担心我。
　　：“一直望着门口，在等我啊？”
　　四哥轻轻眨眼。
　　我伸出手，轻轻摸着他脸上没有缠纱布的地方。看着这张比一年前到法国来看我时憔悴了许多许多的脸，我更加没有力气再离开他回到法国去。
　　时间最强的能力就是渐渐夺走人们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强迫人们以失去之痛换来取舍上的明智。付出的代价越大，领悟便越透彻。但这种交换，到底是得还是失呢？
　　我俯下身子，趴在他的肩侧，有气无力地说了声：“我想你了。”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泪水，热热的液体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流下，一直流，一直流。
　　四哥用了用力，还是没能抬起手臂。我知道，他是想用手拨乱我的头发，从小到大他就喜欢这样做，而且每次都是趁我不备从背后偷袭，把我弄成小疯子。
　　他沉默了几秒，朝着我轻喃了声：“我知道，谅你也不敢不想我，小疯子。”
　　是啊，他当然知道。
　　关于四哥的病情，我问不出口，我怕事实太可怕，傻傻的以为只要我不问，那些不想相信的事实就永远不会成为事实。
　　可是事实就是我再怎么拒绝，该来的终会来。

　　头部多处划伤，左臂小臂骨折，腿部神经严重受损，致双腿瘫痪。
　　听到这里，我的头嗡地一晃，再也听不见医生和四姨她们又说了什么。
　　四哥是个赛车手啊，瘫痪对于他，是多么残忍的伤害。
　　四姨撕心裂肺的哭声把我拉了回来，我一把扶住瘫软了的她，撑着坐到一旁的沙发上。她绝望的泪，湿了我整条粉色裙子的肩膀。从我粗重的喘息声中溢出的泪滴，打在她抽搐的背上。
　　尽管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瞒不住，但还是默契地选择了暂时先不告诉四哥，毕竟，痛苦的现实，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既然改变不了结果，那么就让这有限的快乐尽量的再延长一些吧。
　　虽然我很不情愿离开四哥，但是我更不愿他饿肚子，况且病人的饮食是要多花些心思的，那些学都没上过几天的煮饭阿姨们哪里懂得什么营养搭配，所以我每天傍晚带着自己在家里精心准备的晚餐来，守一晚后在凌晨回家做了早餐再带回来，然后回家补觉，白天的时间都留给其他家人，夜晚，就只剩我们两个，谈着只有我们懂的事。
　　我试着把一天的时间全部排满要做的事情，让自己没有力气去胡思乱想，我太害怕去想象以后的日子了。
　　四哥很擅长伪装和隐藏，他笑得那样若无其事，送走一拨又一拨来探望的人，那些明明丝毫不在乎他，却出于礼节不得不来的人，个个带来昂贵的礼物，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如果四哥不是出生在姥爷这个地产大亨的家里，他们哪一个还会有现在十分之一的热情！如此虚伪，想想都觉得恶心。
　　每到傍晚，都是他最开心的时候，既可以吃到我盈盈大厨亲手做的美味，又可以远离那些虚伪吵闹的人，只静静的和我聊天。
　　说好了要逃离恼人的现实，我们聊的大多是小时候的事和我在法国的经历。虽然我们的家已近乎支离破碎，但人的回忆总是偏好留住那些比较美好的部分，忘记会令自己感到不快的部分。但愿这些回忆，能稍稍消减他眉头的哀伤。
　　那个曾经那么好动的灵魂，要怎样栖息于这样残破无能的身体？那个曾经万里无云的笑容，什么时候会再一次闪耀起来？他的心里是和我一样逃避着这些想法，还是已经痛得不能再痛？这种痛，要如何才能替他分担？我不知道，又问不得。
　　我替四哥多盖上一层毯子，怕这病房的凉气伤了他。只是，再多的被子也暖不了他的心吧。自己的身体，伤得有多重，他自己是感觉得到。
　　我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说出的每一句空洞的安慰之言。我理解生活的不完美，却拼命从心底里拒绝这种残缺降临在我最爱的人身上，可天之命，由不得人选择。
　　看着他熟睡的面孔，心里满是怜惜，我暗下决心，等四哥的情况好一些了，我就回法国整理留在那里的一切，然后搬回国内，像小时候他守着被所有家人冷落的我那样，守着如今伤痕累累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