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陵夜话》梦桥

1、第一夜 知己为狐

　　古时海陵城中有一位世家公子，姓秦，名渊学。
　　彼时秦公子在安定书院里读书，同窗中有一位陆公子，出身于巫蛊世家。其余同窗都因此而害怕与忌惮，不愿意与其交往。
　　唯有秦公子觉得他博闻强识，才华横溢，而愿与他深交。两人经常通宵达旦，谈古论今。秦公子深感陆公子学识精妙，每次与陆公子探讨学问，均有醍醐灌顶之感。
　　秦公子时常感慨，“世间竟然有像陆兄这样学贯中西，通贯古今的才子，能与陆公子这样的人成为挚友，简直三生有幸。”
　　就这样过了三年的时间，一个月圆的晚上，陆公子突然来敲秦公子家的门。
　　“这段日子承蒙秦兄的照顾，我虽然心中有万分不舍，但现在也不得不来与秦兄道别了。”原来，之前的巫祝去世了，陆公子将星夜回程，继承家族世世代代的使命。
　　秦公子哽咽不能成声，紧拽着陆公子的衣袖不愿意放开，“秦某愚钝，虽星夜苦学，但心中常有疑惑不能解。如今陆兄走了，再也没有人为我答疑解惑了。”
　　陆公子哀道：“可恨命运造化，我竟不能与知己相守。不过，我有一位亦师亦友的朋友，以后秦贤弟若有什么疑惑，可以去找我这位朋友。只是，我这位朋友，是一只狐妖，他虽慕道千年，然兽性未泯。”
　　秦公子道：“世间万物皆有灵，为人为狐，若是志趣相投，又有何妨。”
　　于是，是夜，陆公子便引秦公子至九龙桥下，只见一棵千年槐树，依着河堤，枝繁叶茂。不多时，见一位长着狐尾的俊俏公子从南方划着竹筏前来相会。
　　三人槐树下相见，那狐狸公子问秦公子：“你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这世间万物的道理，知道或者不知道，都只能食世间五谷，历生老病死，你又何必苦苦追求。”
　　那秦公子朗道：“朝闻道，夕死可。”
　　狐狸公子说：“我们狐族有狐族的规矩，你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东西，都须要用好吃的来换。”
　　于是秦陆二位公子，便挽起袖子去水田里捉了几只田鸡，狐狸公子则支了篝火。三人便在这夜幕之下有说有笑地烤起了田鸡，十里八乡都都能闻到烤田鸡的香味。
　　天蒙蒙亮的时候，狐狸乘竹筏离去，陆公子也将启程离去。临行之前，陆公子对秦公子说：“人妖毕竟殊途。秦贤弟你满腹经纶，真才实学，当为官出仕，经世济国，造福一方百姓。我出身巫蛊世家，虽志存高远，但身不由己，希望秦兄能够代我实现自己的抱负。”
　　初时，秦公子牢记陆公子嘱托，与狐狸公子交往之时，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然时长日久之后，与那狐狸公子越来越熟稔，便开始不以为意，看书看到入迷的地方，甚至可以鞋子都不穿就奔至槐树下与狐狸相会探讨。有时候逛集市逛到特别的美食，即使没有什么相见的事由，也都会记挂着带给狐狸公子品尝。
　　狐狸公子平时在乡野之间，茹毛饮血，遇秦公子来访，总有人间美味相伴，亦是难舍难分。一日，秦公子正在厨房中烩肉，狐狸公子闻到香味竟然不请自来，秦公子竟也不介怀，将昨日文章示于狐狸公子阅看。狐狸公子看完之后，突然惆怅的说：“你已经有了堪比宰相的才能，应该不日就会飞黄腾达，或不会在此久留，小狐我或无几顿美食好吃。”
　　果不其然，秦公子不久便金榜题名，皇帝也看中他的才能，要将公主嫁给他。喜宴当天，秦府大宴宾朋，狐狸公子立于钟楼之上远望秦府，见各色珍馐，难耐馋虫。狐狸公子心想：“秦公子日后将为朝廷命官，不能在与我这样的妖类结交，小狐以后再无美食好吃了。也罢也罢，最后吃他一顿喜酒也无差。”便将尾巴藏于长衫之内，混入秦府宾朋，大吃大喝，然酒过三巡之后，狐狸不胜酒力，獠牙显露，吓坏了不少宾朋中的达官贵人，致喜宴不欢而散。
　　公主亦极为不满，遣君山寺一名高僧，法号慈度的，前来降妖。秦公子想为狐狸求情，但又怕一旦自己承认了与狐狸相交，那等于是自毁前途，便是辜负了陆公子“为官出仕，经世济国”的嘱托，一时间急的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秦公子家有个仆人打听到慈度有一降妖法器，名唤莲花钵的，甚为厉害，秦公子便起了盗钵的主意。秦公子听说海陵城中有一个谢姓家族，世代为飞贼，便携黄金百两，请谢家大公子出手盗钵。然谢家大公子却严词拒绝了秦公子的要求：“先辈们之所以飞贼，不过是因为身逢乱世，劫富济贫，而不得已做出的选择。”就这样，谢家二话不说用笤帚将秦公子打了出来，秦公子无奈只能躲在谢宅门口的墙角痛哭泣：“我枉读了这么多圣贤书，明白这许多道理，却依然救不了自己的知己挚友”
　　秦公子的哭声被谢家小姐听到了，她很同情他与狐狸的际遇，便答应出手帮助秦公子盗钵。夜里，谢小姐偷穿了男装夜行服出来，那飒爽的英姿与敏捷的身手甚至超越她的兄长。她趁着慈度熟睡的时候，用一个假的莲花钵换出了真的莲花钵。
　　第二日，公主的带领慈度前去九龙桥下抓妖，慈度这才发现法器被人替成了假的，公主对慈度降妖失败的事情甚为震怒，觉得君山寺的和尚不过是欺名盗世之徒。因为自己学艺不精而连累了师门，为了不辱没师门的名声，慈度决意还俗脱离君山寺。离开的时候，他始终面向君山寺的方向，一步一跪一磕头，下山的青石板路上都是他磕下的斑斑血迹。山下有位卖茶水的大妈实在于心不忍，便对他说：“听说钱塘江边住着一位得道高僧，甚至可以不用法器降妖除魔，小师父你不如去钱塘向他学艺。”
　　慈度便拜过那位大妈，立誓要为天下百姓安康，除尽世间妖魔，尤其是狐妖。誓罢便向那钱塘方向去了。
　　再说谢家，莲花钵的事情在海陵城内闹的沸沸扬扬，公主扬言要重惩盗钵之人。谢小姐无奈只能跟兄长交代了盗钵之事。谢公子掩面长泣，“母亲曾千万嘱托，要我无论如何护得幼妹周全。现如今你却犯下了杀头的罪，招惹了皇家的公主，我该如何是好？”于是谢公子便绑了幼妹在柴房思过，自己去公主那里为幼妹顶罪。
　　公主杀了谢公子却依然不解气，听说谢家还有一位小姐，便叫仆从也去把谢小姐杀了。
　　仆从说：“已经杀了盗钵的罪魁祸首，为什么还要把谢家无辜的妇孺都赶尽杀绝呢？”
　　公主说：“谢家家传的盗贼功夫太厉害了，今日他们只是盗钵。而我却还有这许多的金银珠宝，万一他们也想偷走怎么办呢？”
　　仆从无奈，便带了匕首去谢家杀谢小姐。不料秦公子在门外偷听到了他们的话，便连忙去跟谢小姐报信逃亡。两人才走到马洲渡口，便被仆从的骏马追上。
　　仆从说：“我身份卑微，不敢冲撞尊贵的驸马，但我却又有自己不得不从事的使命，希望驸马能够谅解，不要为难小奴。”
　　但秦公子却一寸不让的护着谢小姐，“谢小姐因为理解我袒护挚友的心思，所以才铤而走险去盗钵。因此她失去了万分爱护自己的兄长，现在也面临这样的险境，如果我不能以性命博她周全，我简直猪狗不如。”
　　仆从说：“公主不仅是你的妻子，更是你应当效忠的皇帝的女儿，你违背她的意愿做这样的事情，也愧对你状元郎的名号。”
　　秦公子说：“我这双眼睛阅尽了大千世界华美的诗书文章，是我最珍贵的财富之一，现在我将它剜出来送给公主，算是报答皇帝与公主的赏识之恩。”
　　于是秦公子便接过仆从手中的匕首，将自己的眼珠挖出，仆从便用锦盒装了秦公子的眼珠子回去交差。于是瞎了眼睛的秦公子便带着谢小姐匆忙登船离去。经过九龙桥下的时候，谢小姐说：“桥下站着一个俊俏的公子，只是却有一只狐狸尾巴，不知是不是公子的狐狸知己。”
　　秦公子点头，艄公便停了船。狐狸公子跳上船，看到秦公子已经瞎了眼睛，不由得悲从中来，“都是因为我的贪馋，才导致你走到了这样的田地。”
　　秦公子说：“人生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和你与陆兄相遇，知道了许多经天纬地的道理。至于后来的事情，不过是命运造化弄人，怪不得任何人。只是现在狐兄亦身处险境，不宜停留此地，不如与我一起往南遁逃。”
　　狐狸公子叹了口气：“你们人类有人类的使命，我们狐类也有狐类的使命。百年之前，狐王派我镇守此地，在我的继任者到来之前，我是死也不能离开这里的。”
　　秦公子便只能无奈与狐狸公子道别。谢小姐对狐狸公子说：“我带着这莲花钵也没什么用处，只是徒留伤心，不如赠与狐公子。”
　　狐公子说:“如此宝器过于贵重，我不能随便收受。我有一块美玉，晶莹剔透，形如祥云，是五百年之前我心爱的姑娘赠与我的。现在伊人已去，小狐我拿着也没用，姑娘不嫌弃的话便拿去戴了吧。”
　　于是谢姑娘便收了那美玉，戴在项上。狐狸公子便跳下船，目送秦谢二人离去。狐公子喃喃道：“想不到就因为贪嘴，惹下了如此祸事。我发誓，以后无论多甜多香的人类菜肴，我都不会再吃一口了。”说完之后便乘竹筏离去，也不知隐匿在何处，这九龙镇上的人们，几百年来都未曾在见过这狐狸公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