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徒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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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蓦然提着一塑料袋方便面在路上走着。天色一暗街灯便一路忙着打开，九月初夏日稍远，虽还能穿短袖，空气里却也有了结结实实的凉意无法阻挡。一阵风漫过，正想着“好凉”，便禁不住偏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伸手擦擦鼻子，心想着该不会是要感冒？
大学刚开始不久，在外面租了房住，两三天里最明显感知到的，或者是孑然一身的各种孤独与不方便，然后还有，公交车站与租房间的距离实在太远。
心想着一个人真是，连泡面都懒得放了，吃饭也了无乐趣。顺势又回忆起妈妈做的青椒炒肉和热乎乎的鸡蛋羹，忍不住眼泪宽面条。
虽然是秉着要完全独立的心出来的，说到底终究不过是个18岁也从未离家的小屁孩罢了。
蓦然在家是幺子，上面还有个哥哥。因小时候过分清秀的样貌与不佳的身体状况，一直受着周围人们的偏宠照顾。性格还算活泼，爱闹。只是某段年纪后突然就变得寡言了，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又不过天性使然。诚是如此，再加之时光雕琢后日渐好看却日渐清冷的外貌，和因脑子不错得到的优异成绩，不知何时，在陌生人眼中似乎变成了有些不近人情的形象。
但并不是这样的，至少自己不认为是这样。现下里手机响起来，蓦然把塑料袋换到右手，从裤口袋里掏出来，原来是历晴天发的短信。
“明天来找你，看演出去。”
屏幕亮一亮又暗回去，低头走路，正打算回一个“哦”，就和转角风风火火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手机飞出去，掉在路中央啪嗒一声。苏蓦然猛地后退一步，拇指按着鼻梁，一时疼得要流眼泪。然后知觉到眼前很有压迫感的身高，和略显粗重的喘气，“Sorry，你没是吧？”很低很沉的声音，在不平稳的节奏里，带着沙沙的，粗粝的磁尾。
“没事才怪。”心里如是想着，略带了些愤恨抬头，便见一双漆黑带光的大眼睛，关注又有些担忧地盯着自己看。嘴唇半张着依旧没能平复呼吸，头发因汗水有些濡湿，他的脸很漂亮，沾染着一点远处路灯的光，若非先听见声音，蓦然便几乎要以为对方是个个子很高的姑娘了。
见蓦然只瞪着自己不开口，对面的青年游移一下视线，再露了整齐的牙齿明朗地小小，“都怪我只担心迟到，忘了看路。”说完走两步躬身去捡地上的手机。他穿一件白色摇滚T恤，显得身体又瘦又长，蓦然这才注意到，他背后背着一个很大的黑色琴盒。
“还好没摔坏。”把手机递还给蓦然，弯了嘴又笑，“真是抱歉了，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蓦然一直没开口，只浅浅点了下头。那边似乎真的很赶时间，挥着手说先走了，便又急忙忙地往前跑。
苏蓦然按亮手机，看一眼对话框里并没有变多的字句，再抬眼看在初降的深蓝夜幕里消失得只剩了片白的背影，心想着这种家伙，大概很受欢迎吧。
星期天早上，正睡得安稳，突然被一阵怎么说都有点太大的敲门声惊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了看时间，早上八点半，便只翻了个身，揪了枕头盖住脑袋继续睡。遗憾的是外面的人并不打算放弃，便听得那咚咚声愈演愈烈誓不罢休。最终苏蓦然败北，皱着眉头满脸烦躁地离开被窝。开门便见外面一个黑着脸的历晴天，“小少爷难不成是睡死过去了？”挑了唇露一抹明显欠扁的笑容，说着甩甩骨节发红的左手，“再不开门我这手可就废了。”
苏蓦然只翻了个大白眼，侧开身让他进来。双层楼的西式小公寓，嵌在曲折蜿蜒的居民区里并不好找。漆成天蓝色的邮箱，郁郁森森满是植被的小院，停着的黑色单车，红色窗框，老墙上迁延了些旧绿的常春藤叶，朴旧的同时显出些沉郁。蓦然的房子是二楼左侧那间，历晴天一进来便抱了手左右观摩起来，一室一厅，有厨房和卫浴。地方不算小，朝阳台开的大窗户让室内涌满了茫白的光，西瓜红的冰箱和橄榄绿的小沙发，虽然因刚入住显得空荡荡了些，却还有柠檬色清新的墙纸，和从家里搬来的那堆五颜六色的可爱家具不至显得冷清，失了生活的色彩。
“看起来小日子过得不错，要不哥哥也来陪你？”向后倾一点身子，从明晃晃的镜子里对上正在盥洗室里认真刷牙的蓦然的眼睛。
“唔唔。唔唔唔。（不要。占地方）”
这么就瞥开眼懒得理，然后看见厨房垃圾桶里阵亡到简直要溢出来的塑料包装袋，“你这家伙没事吧，每天就吃方便面啊。”
“也不，偶尔会叫外卖。”吐一口水，不以为然地回答。
这样那边就吹个口哨，努了嘴不置可否。
和历晴天初中就认识了，算起来应该是蓦然最长久的朋友，或者说唯一的朋友。他虽然偶尔痞笑着油嘴滑舌，多数时间里却比蓦然更加寡言沉默。他们兴趣不同，从一开始便对彼此的事不大经心，却不能说不亲密。某种程度上或者只因为相似，相处起来会很自在。他是个舞者，从小学习爵士舞和芭蕾，高中时便已得过诸多奖项，并开始上台表演了。将来可能会变成很有名的舞蹈家，这或者会是苏蓦然生活里最超出常态的一件事，拥有一个知名舞蹈家朋友。
历晴天在蓦然家里呆着，整个上午，蓦然打扫卫生时历晴天便继续抱了手，躺在小沙发里，挂着耳机闭着眼听歌，头跟着节奏一点一点。日光倾泻而入，晒得客厅各处微微发亮。一个清闲的午后，苏蓦然粗鲁地摆弄吸尘器，又不满历晴天一副悠哉样便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既然是晚上的演出这么早来干嘛，真碍地方。但对方只装死并不理会。如是瘪了嘴又翻白眼。
洗完衣服后叫了外卖，两个人一起吃完，苏蓦然下午开始看书，历晴天则就着沙发补眠。虽然是太没有内容的消磨时间，但在独自呆了近一个星期后，有个历晴天在身边，即便只是躺着睡觉，蓦然也还是蛮开心的。
6点出门，坐车到剧场附近吃了晚饭，华灯初放，就无聊赖地在附近晃着，接近8点的时候才入场。然后看见满厅西装礼服的夫人绅士，就都愣了。再看看彼此一黄一蓝的文化衫，两秒以后就都笑了。
苏蓦然说这么大排场你可得花不少钱。
历晴天有点窘，说票是老师送的，要自己来长长见识。
“我就说，怎么有我的份。”冷哼一声就坐正了，不再跟他胡扯。
喧嚣暂停，伴随着管风琴阴暗庄严的声音，凄越得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女高音开始吟唱，红色帷幕渐渐拉开。舞台上满是黑色桌椅的咖啡馆布景，两个瘦骨嶙峋的老女人，穿着白色睡衣，闭着眼睛，神色惶然又痛苦，在凌乱排放的桌椅间梦游般地起舞，一个面色愁苦的中年男人，忙碌着将阻挡在她们面前的桌椅不断推开……
《穆勒咖啡馆》，之后历晴天这样向苏蓦然解释，来自德国的乌珀塔尔舞剧院的全球巡演，是以年迈的舞蹈家皮娜·鲍什为灵魂所创造的肢体世界，“不需要通过语言，这正是舞蹈这一表达形式的核心。她很睿智，她的舞总是那样怪诞真实，有时候甚至是惊心动魄的。比如你看那个闭着眼跳舞的人，很难想象她跳舞时脑子里会想些什么。却很难不觉得这是美的，令人心碎的。”他边抽着烟，边沉浸在那舞蹈艺术带给他的激动之中，一路上侃侃而谈。而苏蓦然听着，适当给出反应。等历晴天问起他的看法时，他稍微一愣，讷讷地笑开，“我吗，我可不知道。”其实也不是。其实分明有什么词汇到了口边，却无法准确地说出。苏蓦然不知道，那种感觉或者是寂寞呢，没有言语的表达，像被填埋住出口的情绪，借由眼神、身体的动作与悲伤音乐不断渗漏，隐忍而空洞……也或者并不是这样的，只是蓦然不知该如何语言描述，于是没来由地拧了眉，满脸地不高兴。于是历晴天讽笑着说哦哟看不出来，你这个寡情薄幸的也会有伤感的时候。
“……伤你奶奶腿的。”苏蓦然不留情地一拳打过去说你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再说我。如是两个人就着寂寥灯光，长长的影子胡乱打闹一通。历晴天因明天有课拦了Taxi回去，苏蓦然鼓了腮帮吹着刘海，心想着反正也不急着干什么，就一点一点走回去。
结果在家附近的路灯下，又看见了昨天撞自己的男生。是远远就看见了。今天他穿一件大红色T恤，依旧是大喇喇的，衬得人又瘦又高。或者是为灯光与衣服颜色的缘故，远远看着他越发显得头发墨黑，神采动人。他依旧背着那琴盒，一只手扣着背带，低头看站在他面前的，身高不到他胸口的女孩。大而明亮的眼睛，半低垂着便像是铺展了五六公里月光的温柔。很清澈，又朦胧。
女孩神色肃穆又紧张，像在表明什么立场，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夜里有虫鸣，空气很凉。苏蓦然含了略快的心跳，佯装做若无其事更自然的样子，不去打量他们，而只抬眼看着头顶飞撞着蛾子的灯，快快地经过。
然后在某一瞬间，听见男生说，“抱歉。”
“抱歉，我想我们并不适合……”
是徒劳吧，因这静淡的拒绝想起了先前无法归纳成言语的东西。闭着眼睛的舞蹈、奋力清除的障碍、紧紧的拥抱……所有的一切都无从抵消那种无望与空落，所以才要舞蹈。
飞蛾啪啪地撞着灯泡，站在男孩面前的女孩，正在做的事情，或者就叫作徒劳吧。
真是的，果然秋天以来，人就容易变得伤感。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