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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1) 我紧了紧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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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了紧身上的毛大氅,决定还是找个矮石凳坐下来歇歇脚。已经在这个园子里转悠了有一个时辰之久,眼前几乎类似复制的花草,全无差别的假山和几步可见一个的凉亭着实难倒了方向感本就不好的我,低头看看脚边的小径,好似和来时的一样又好像有些微区别,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迷路了。
微风习习,带着一丝凉意,初露新芽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将将破土而出的青草攒动着尖尖的头,个个好似跃跃欲试。好一派早春的景象。
说起来这九重天上乃是神仙们的居所,本是未区分四季的,随着兴致随意捻个法术便可轻而易举从烈烈寒冬到炎炎酷暑。只是这一任天君是个爱来事的主儿,自他历劫归来便信誓旦旦要让所有仙友们体会众生疾苦,这首当其冲的便是感受人间四季更替,日夜更迭。
虽说早春的微风仍夹带着深入皮肤的丝丝凉意,却早已经有不少仙娥迫不及待换上了轻薄飘逸的流云广袖衣裙,恍如天边的云彩,彷如轻轻触碰便会缓缓飘飞而去,极是讨人注目的。西海温暖宜人,我常年深居西海幽幽游了大半日的园子早感受不到身上厚重的毛大氅带来的暖意,只希望快快离开这触霉头的破园子,参加完天君的纳妃宴会就速速回到温暖的西海去。只是脑中想法盘旋了好几个周天,却久久未付诸行动。瞬间悲催地觉得自己已经被“冻住了”。
如今父君纳侧妃修建百里桃林一事搞得我们西海名噪一时,就连偶尔逛趟三重天外仿凡间的集市也能听到说书人绘声绘色讲我们家这档子事,恐怕九重天上那群八卦的神仙们今晚就等着我出现了。倘若真是姗姗去迟恐怕真难逃成为众人议论纷纷的焦点的厄运了。如此被敖雪城那厮教育上个大半日可是委实不大划算的买卖。
我正打算再硬着头皮继续转转碰碰运气,想着兴许这出口就自己撞上来了。刚刚抬起的脚步也轻轻放下来,稍加留神便不难发现不远处传来低低交谈之声。
“子言,我们恐有大半年未见了吧?”
“碧芷,我很想你。”
我蓦然抬头,心中可是说不出的畅快。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说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了。上前叨叨上几句家长里短便跟着去参加天君的盛宴,再完美不过了。可转念琢磨这唯一听到的两句话,显见的我这好像是不小心听了一对小鸳鸯的壁脚了。
细细看四周的情形,他们应该是没有注意到我的。矮石凳前的冬青长得正好,堪堪挡住了低身坐着的我,右手边的几株垂柳郁郁葱葱,倒挂下来的柳枝连同左手边绵延的假山整好将我包围在其中,完全成了他们视线的死角。
我向来都不喜闲话他人,自然对听壁脚也是兴致缺缺。只是眼前这情况,也只好继续安坐此处,稍后可能被敖雪城摆出兄长架势教育上半日的惨痛后果也无暇理会了。
四周安静非常,唯有微风沙沙拂过树叶,耳畔的交谈清晰入耳。
“碧芷,我已经打点好一切,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便可以去过逍遥的日子了。”这男子其声恰似流水击石,清明婉扬,又似清泉入口,水润深沁。料想这美好的声音该是搭配着如何温柔优雅的男子,竟也忍不住小心张望起来。只见一高挑男子立于合欢之下,白衣胜雪,墨玉一般长发用银色发带松松挽起,些些流出几缕来。淡紫色的眼眸中透露出几分狡黠与魅惑,嘴角微微上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眼神里全是温柔和爱护。
女子窈窕纤细,着湖蓝绣凤凰碧霞罗,下罩翠绿色烟纱罗裙,旖旎曳地,随风微微拂动,腰间用绣满芙蓉花的绸带细细系成一个流云结,肩若削成腰若约素,体态修长美好,宛若雨后清荷,清丽而高洁。我倒是瞧不真切她的模样,可直觉这般姿态的女子就该是说书人口中的“回眸一笑百媚生”吧。女子微微倚靠向男子,肤若凝脂的手掌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把头靠在男子宽厚的肩膀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水到渠成。
“这一次我不会再犹豫,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子言,有你这番话我便也足矣,是否真的可以离开已不是我所奢求的。”
料想这对男女该是相爱不得相守,定是要逃离阻力逃离纷争,其中也说不定蕴含着怎样一段凄美的故事。想我虽活到这六万多岁的高龄,正是花开娇艳的年岁,却还未尝过砰然心动的滋味,着实有几分可惜。料想所谓缠绵悱恻的爱情应该就是眼前的这样子的吧。
说来倒也奇怪,真真论起来,我虽对自己的样貌不甚在意,但也算是四海八荒出了名的倾城美人,只是这命中的桃花似乎被下了猛药,愣是久久也不得开花。如今在适婚年纪却也无人求亲,西海异常的门庭冷落。故此眼前这对小情人你侬我侬的模样让我不免生了一丝羡慕之情。
不过忆起师父曾说这世间的男女之情最是无聊至极,怎么也逃不过那几种情形。如今看来倒也有几分偏差,眼前的这对璧人相互凝望,眼波中柔情流转,倒似这世间最美好便是男女情爱。以后真真有必要和师父那老头子去理论一番。
“你放心,这一次确实是安排妥当了,只要你把这个噬魂散于宴会时加到天君的合卺酒中,天帝自然是阻拦不住我们了。到时我们就可以去世外仙境过我们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这药不会伤及天君性命吧,他待我不薄,我并不想害他。”
“碧芷,你放心,这是我父君,我又怎么会害他呢?这药就是为我们争取时间的。”
“嗯,一切都依你。”
男子难掩眼中的欣喜,不禁握住女子柔荑,雪白的皓臂从层层叠叠的衣袖中堪堪露出一截,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玉镯与腕间白月光般的肌肤交相辉映,在阳光下透着丝丝柔色。
这翡翠玉镯别人可能不识,但对我来说却是异常熟悉。碧玉通灵九凤镯,用难得一见的西海晶石翡翠集300年光阴而成,沐浴天地之灵气精雕细琢,正是日前我西海赠予天帝新纳妃子的新婚贺礼。
如今碧玉通灵九凤镯就在这女子腕中,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传说中天帝历劫时因搭救他性命便一见倾心的沣水神女碧芷仙子。
我从来都深觉师父那老头平日里虽常常行径古怪,还动不动消失个十天半个月,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具有深厚社会阅历的老头,尽管他几百万岁的高龄仗着自己一样帅气的脸蛋常常不承认自己是个老头。如今看来还是被师父说对了,这世间果真是没有纯粹的男女之情。亏我初初还如此感动,原来全是一场可笑的阴谋。
我不由得轻笑,也不知是这个新任天妃太笨还是太过相信这个男子。噬魂散本身毒性不强,寻常神仙中了此毒将养上小半年定能痊愈,妄论天君这般修为自然是损伤甚微。只是噬魂散中含一味九龙藤,与碧芷仙子腕上碧玉通灵九凤镯中所散发的淡淡栀子香会形成无色无味的毒气,方圆十里之内的神仙其仙体筋脉都将短期闭塞。天君真身乃是一条九天玄龙,性属火,又习火性法术,在筋脉闭塞期间终会产生血气倒涌,仙体定将堪忧。委实是一剂毒招。
眼前这女子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恐怕被利用了还不自知。
男女一如刚才还在上演着一出状似感人肺腑的情戏,此时已明真相的我却觉得比那凡间戏园子里画着大花脸的戏子们演的还要虚假些许,前一刻的一丝怜悯同情如今也早早的灰飞烟灭了。
子言,子言,想来定是九重天那不成器的下一任太子吧。现任天君的长子,却不是嫡长子。说起现任天君最最知名的莫过于他的风流,眼前这要新娶的碧芷仙子乃是他的第十八位天妃,加上九重天宫的一位天后和另外十七位天妃,再算上其他在凡间又或者是鬼界、魔界、幽冥界的露水情缘,用天界这些八卦神仙们的说法是一个蹴鞠队都不只。而这太子子言就是那不知第几段露水情缘中一界凡人所生,在人间度过了童年,少年时为天君所寻得。彼时作为天君唯一的子息获得了九重天太子的尊荣,只是随着嫡子的出世,年幼弟弟的日益出色,如今这尊荣也成了他的心病吧。
我心头一紧,太子要谋害天君,此事委实是事关重大了些。从来这样的事情都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想我西海如今早已经是自顾不暇了,自然是不愿意趟这趟浑水,远远地避开才是上策。
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毛大氅,看一眼不远处的痴男怨女还未发现自己,向着身后的小道疾步走去。只听见哗的一声,身上曳地的素雪绢云形千水裙因走得太急生生刮在身旁的矮冬青叶上,带动树枝哗哗作响。动静之大估计要不被发现都难了。略一抬眼便看见方才还在深情对话的男子已然站在我眼前,哪里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望着眼前怒气微露,一脸打探,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的光鲜男子,在心里忍不住把敖雪城那厮骂了个几千万遍。我向来是不喜这些累赘繁复装扮的,平日里也不喜穿着这般拖曳流转的服饰,要不是敖雪城那厮终日在我耳边念着要保全了西海的颜面,不得辜负他双胞胎哥哥的美名,今日定是顺利安然地离开了这段偶遇的是非。
还未等我开口,子言便探手掐住了我的喉头,动作快到我毫不察觉,纤长的手指抵着我的脖子,微一用力我纤细的脖子下一秒就会被拧断。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分怒气:“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想我活了这六万多岁从未说过谎话,在这方面自然是经验不足的。只好在脑中快速回忆着在凡间看过的戏码,打算努力从中筛选一个更为贴切的说辞搪塞了眼前这个怒火中烧的男人,怎奈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便也愈发着急起来。从前雪城总是嫌弃我动不动就往凡间跑,戏台上的那些生离死别的虚构故事看了一遍又一遍都不厌倦。现在看来这经验的汲取还是远远不够啊。
我安静地直视他紫色的瞳孔,并未开口说话。脖子上的那双手似乎较之前握的更紧了些,我明显感觉到了他冰凉的手底溢出的杀气。他微眯了双眼,那双好看的紫色眼眸比刚刚更加重了颜色,其中满是疑惑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