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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金阁夜(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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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了五六日的猎,残害够了南望山众生灵,天子与百官这才尽兴而归。
一趟南望行,众人都收获颇丰,有人领了赏赐,有人升官发财,有人偷到了情郎,而太子与天后也正式进入蜜月期,前嫌尽释,好得连圣人都插不进足。
又是据惊雷称,最近太子殿下心情可好了,胃口也大开,一顿要消灭两大碗饭,小半条羊腿和半锅高汤。
芳洲听了,有些担忧太子的身材问题,这饮食,简直和毛子们有的一拼,人毛子老了可都是胖得流油,腰围身高相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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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后,昼愈短,夜愈长,北风愈盛,红梅待绽,时时大雪落。
腊月来了,一岁将终。
白鹭婚期将至,托人给芳洲送了些御寒衣物,也许还夹了封信,可惜送不到芳洲手上。
捧着大包裹,心中又酸又苦,才发现她非常非常想念岑家人,想念白鹭姐姐。
他们是她可以依靠的亲人,所以她要努力,要努力回到他们身边。
“芳洲可在?”
屋外有人唤了一声,芳洲听出是惊雷的声音,连忙把泪憋回去,应了声是。
惊雷换了身簇新的出风毛长斗篷,脚踩一双掐丝滚毛边的羊皮靴子,英姿飒爽的大步跨进来,一边抖着身上雪沫子,一边关切的问道:“宫里新做的宫装可收到了?可还满意?有没有那不长眼的克扣你的吃穿用度?”
“有你在,谁敢克扣我?”芳洲扯出个笑来回她,帮着她脱了斗篷,又给她倒了半杯热茶汤:“我这是懂了,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你果真学坏了,从前你可不会取笑我。”
惊雷接过瓷杯,也不去喝,捂在手中取暖,想了想又道:“眼瞧着就到年下了,今个一早宫里就传话来,要太子殿下三十那夜进东内去,陪着天后祈福守岁。”
“进东内守岁?这倒是件好事呀。”
“正是,太子点我随行,我再寻机会同公主见上一面,问问咱们的事。”惊雷似乎又想起什么,眉头紧锁,过了一会儿才同芳洲道:“不过依我看来,天后是想对贺兰下手了。”
芳洲眼皮一跳,难以置信的看向惊雷:“此话当真?”
“我也不过是猜的,那日冬猎,公主喝了几杯酒,不留心透了些口风,似乎是这个意思。要过年了,贺兰自是要从洛阳回程的,路上正好把他。。。太子若是知晓了,必然气不顺,天后大约是打算先瞒着他,将他请进宫去,守着岁再把这事说开了,到时候木已成舟,太子不服不行。”
那太子都身在东内,稍有点微词或者面色变了些,天后翻手就能把他灭了,而他若表现的无所谓,天后自有旁的奖励给他。
要是真如惊雷所猜测的,今年这岁,还真是不好守啊。
“是我会错了意也不一定,兴许天后情愿放他一马。”惊雷怕她多想,急忙接口道。
芳洲点点头:“你放心,其中轻重我是知道的,你也要小心些,若闹起来,你怕是不好过。”
惊雷却依旧是无畏无惧的,冲芳洲摆摆手道:“我可不怕这个,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的什么话,真不吉利。。对了,太岁可有音信了?”
惊雷听了师飞星之名,顿时不自然起来:“他倒是回了东宫,不过总躲在玄德门边上那座雀楼里,不肯见人呢。”
这是要闭关的节奏?芳洲无语,那边惊雷又道:“一个两个的都不消停,咱们可是为他们操碎了心啊。”
可不是,希望这年,能平平安安的囫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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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白昼,四五个时辰,芳洲都心神难宁。
院里早早升起了大火堆,有那贪玩的小宫女拿来小段竹竿,投进这火里去,竹节被火烧裂,爆出霹雳般的响声,还有一丛丛金红火花开出来,格外喜庆,与后世那一挂几百响的鞭炮有异曲同工之妙。
东宫大总裁不在,唯一一位女主人还不受宠,这日的活动一概由德高望重的穆尚宫主持,老人家都好热闹,便将宫里上下都召集到了宜秋宫,开了几桌宴席,有头脸够品级的女官黄门上座,没地位没权势的就边上看着,也可以自行组队拼桌,还有一部分更凄惨的,就被留下来坚守岗位,自个吊个锅烧点热汤下些饵片就算过节了。
芳洲属于第二梯队人员,不上也不下,和几个小宫女猫在偏殿里,烧了火盆埋进几颗芋艿去烤,食物的甜香从火苗里钻出来,势如破竹地席卷了这方小天地,简单朴实又令人满足。
吃了一盆又一盆,热烫的芋艿塞进肚里,熨帖得五脏六腑舒坦无比,女孩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话着家常,这和很多很多年后的宿舍茶话会又有什么差别?
芳洲受了感染,慢慢话也多了起来,正当她融入八卦小分队,听得不亦乐乎时,窗外却传来了马蹄踏踏之声。
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偏殿里骤然寂静,众人停下手中一切,全都竖起耳朵仔细去听。
马蹄声,男人的低语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这群人来的不寻常,难道是天后发难了,要对东宫下手?芳洲心念一动,趁着众人心神不宁,悄没声的从偏殿后门撤走,绕了一大圈路,拐到正殿边上烧茶水的小耳房去。
宜秋宫外,黑压压的全是人马,隔着一扇门都能嗅到风中的锈味,整齐排列的铁铠映着红光,明晃晃得刺人眼。
正殿里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探查情况,当先的正是拾遗和穆尚宫,贺兰见了她二人,一提缰绳,催马往前赶了三四步,那马蹄落在了玉阶之上。
还是一样的嚣张狂妄,拾遗见了大怒,挺身而出,挡在穆尚宫身前,低头俯视贺兰,冷笑道:“主簿好大阵仗,可惜今夜却是来得迟了,没能赶上咱们宫里放爆竹,还是带着这帮弟兄家去罢。”
拾遗大人十分生猛,一上来就不要命的往贺兰脸上扇巴掌。不过这贺兰主簿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抬起了右臂轻轻一挥,抿着薄唇吐字铿锵:“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能放出去!”
“贺兰璟之!!我看谁敢胡来!”
贺兰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欲成大事,还望诸位鼎力相助!”
此话一出,好似一团巨雷炸在头顶,震得芳洲毛骨悚然,差点站立不住。
亏她还担心天后手黑,啊呸,更黑的在这儿啊!
殿外军士已行动起来,分出一支百人队伍,从两翼包抄宜秋宫,芳洲勉力驱动乱成一团的脑子,苦思对策。
首先,贺兰围了宜秋宫,嗯,他为何要多此一举?除非他不是奉了太子之命,而是自作主张,所以怕那几个太子心腹黄门。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贺兰璟之恐怕连太子都不放过,这是要改朝换代啊,不行不行,必须示警!
凭她一人肯定是不行的,连东内她都进不了,等等,要去找师飞星!
危急关头,有了奋斗的目标总是好事,芳洲慢慢的向后退,想溜出去,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去,好在她反应快,双手往地上一撑,打了个挺跳起来,怒目看向偷袭之人。
“外头冻人的很,还这样乱,你不留在屋里烤火,想往哪儿去啊!”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长荣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挑着细长的眉毛,笑得不怀好意。
“吃多了芋艿,有些内急。”胸中那不争气的心肝砰砰乱跳,芳洲用力压住它,愠声道:“司酝连这等小事都要管?”
“呵,什么内急,我看你是心急,迫不及待要通风报信去,”长荣一步步逼近,一把抓住芳洲左手:“休想走!我不会让你坏了殿下大业!”
芳洲哑口无言,和这等蠢人实在无法沟通,冷静几秒后袖中簪出手,长荣尖叫一声,指上吃痛,松开了芳洲。
就是现在,芳洲一脚飞了过去,将失了防备的长荣扫翻在地,趁她哀叫之际抡起茶燎上的陶壶将她砸了个眼冒金星。
她力气不大,但放倒长荣还是够了,那程咬金哼哼了两声,张着嘴还想叫人,下一瞬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摆脱了长荣,芳洲凭借瘦小不起眼的体型优势,乘乱溜了出去,朝着北面撒腿狂奔。
宜秋宫与师飞星藏身处相隔甚远,走路过去大约要半个时辰,如今还要用跑,真真够她这肉身喝一壶的。
寒风灌进肺腑里,化成一把刀子往下割,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口中尝到的尽是铁锈味,似乎每一步都是极限。
必须,必须找到师飞星。
贺兰他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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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飞星好好的闭着关,修着炼,却冷不丁被人挖了出来,很是不满,待听完芳洲叙述后,亲自登高眺望了一番敌情的太岁震怒。
“疯了疯了,”师太岁难掩怒火,风度全无,霍得抽出佩刀,手腕一转劈落半片锦幔 :“贺兰这狗杂种!!吾当生啖其骨肉!”
“太岁可有法子传讯?”
芳洲哼哧哼哧的喘着气,好半天才匀出一句齐整话来。
师飞星抚了抚胸口,以指扣扣房门,向外道:“将宫中一起速速报与天后知道!”
神棍果然有神棍的法子,芳洲这下放心了,跌在坐席上不能动弹,谁知神棍却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推开门就往外推:“你快走,,等等,先去把惊雷也带上,你们两个往望仙门走,去大宁坊,那坊中有座颜宅,是我私邸,向门人报我名号即可。”
芳洲满头黑线,但她有自知之明,知道她留下也不堪大用,也许还反为他负累,当即挽起袖子,接过他递来的门契道:“太岁千万小心,我先走一步。”
师飞星眉头死锁,浑身煞气缠绕,只朝她挥挥衣袖。
芳洲得了令,借了他一匹马,奔惠阳阁而去。
有了师飞星的门契,一路畅行无阻。
东内还是遍地歌舞升平,人人面上带笑,互道着吉祥如意,给她指路的小宫女捂着嘴咯咯笑,结伴去膳房讨点心吃。
芳洲看得一阵恍惚,这份和乐安宁,还能残存几时?
果然,等她赶到惠阳阁外,只见此地已乱作一团,喧哗不已,人进人又出,阁内传出天后饱含怒意的责问之声。
“太子!此人所言是真,还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