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猴子猪》浅景深

1、朱逢春

　　青石城是个小城，毗邻东海。
　　城里有庙有和尚，有尼姑有马夫，还有形形色色的江湖好汉。
　　三月的一天，春意慵懒，花儿正红。城南的一处僻静之地，坐落着一座宅子。高墙黑瓦，朱漆大门，门虽有些旧了，门环上铜锈斑斑，显出一副破败之意，却依旧掩饰不住昔日的恢弘气派。
　　朱门上横一块巨匾，上书二字：朱宅。
　　朱宅的北侧有一个猪圈。猪圈里有十几头猪正在哼哼乱叫，大概春天的到来搅动了它们内心深处的某种冲动。
　　负责养猪的仆人刘老头，此刻正坐在一株桃树下打瞌睡，黏黏糊糊的口水淌了一地都没察觉。
　　猪圈里的猪已经吃饱了，它们之所以哼哼是因为它们实在闲得无聊。朱宅里的饲料很好，所以几乎所有的猪都养得膘肥体壮，一副嗷嗷待宰的样子。
　　只有一头猪是个例外。
　　与其他的猪不一样，这头猪生得短小精悍，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头猪黑色的眼睛里比其他猪多了几分神采，仿佛有智慧似的。
　　说起来，这头猪的年龄算是最大的了，它已经足足活了六年零八个月，却还是一副小猪的样子。
　　这确实是一头有智慧的猪，它很早就发现了自己与同类悲惨的命运，所以它一直克制着自己的食量，并且每天进行定量的运动，以至于和他一起出生的那几只小猪的曾孙都出世了，它却还是一只小猪的样子。
　　但光吃食不长肉也并不是一件好事，这只小猪的奇怪行为让养猪的刘老头十分不满，在它一岁零五个月的时候，刘老头准备把它宰了。
　　就在这只聪明的小猪哀叹命运不公时，朱家的小少爷出现了，那时的小少爷还是个十岁的孩童。他是无意间来到猪圈附近的，他看了看在刘老头手里挣扎嚎叫的小猪，又看了看屠夫手里尖长的刀子，有些不忍心地说：“老刘叔，这只小猪蛮可爱的，你不要杀它，把它交给我吧。”
　　从此，小猪的命运轨迹就彻底改变了。它成了朱少爷的贴身宠物，平日里常被朱少爷带出去玩，不过每天晚上还是和猪圈里其他的猪一起过夜。
　　不知不觉五年就过去了。朱家小少爷长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小猪也成了一只名副其实的“老不死猪”。
　　这一天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对小猪来说却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因为前一天它偷听了刘老头和王屠夫的谈话，谈话的内容是朱少爷明天就要去一个叫“青城仙门”的地方检验灵根，并且很可能要在那边修炼，所以刘老头决定明天等少爷走后就把小猪宰了。
　　其他的猪还在欢快地哼哼着，但猪圈一角的小猪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它决定逃跑。
　　每天下午，朱少爷都会带它到城外的河边散步，今天，它决定趁着散步的机会，逃之夭夭。
　　“开玩笑，普天之下，聪明的人有不少，但聪明的猪嘛，却只有我小猪一个了！”小猪拱了拱鼻子，想，“我可不想枉送性命，成为那群凡夫俗子的下酒菜！”
　　“听说这世间有很多人修仙，修仙成功后飞渡天界，长生不死，我小猪何不也去修仙，没准能混个一仙半职的当当，岂不妙哉？”
　　想到这里，小猪嘴角浮起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当然，在旁边的猪看来，这头小猪只不过是在傻乐而已。
　　就在这时，猪圈外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朱少爷来了。
　　“小猪猪，今天吃饱了没？”穿着一身青色绸缎的朱少爷，长得还算俊俏，眉眼含笑，不过却有些憨憨傻傻的，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受过什么刺激。
　　“来来来，快过来，主人带你去散步！”朱少爷打开猪圈的门，伸出手去迎接小猪。
　　浑身脏兮兮的小猪也不跟他客气，直接一个箭步，蹿到了朱少爷怀里。
　　“哈哈，小猪猪真乖！”朱少爷伸手摸了摸小猪的鼻子，憨憨地笑道。
　　没过多久，这一人一猪就出现在了青石城的街上。
　　“喂，快看，那不是朱家的小少爷朱逢春么？”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大妈推了推旁边正在织草鞋的老婆子，一脸神秘地说，“听说这个朱少爷小时候脑子受了刺激，所以一副呆呆的样子！”
　　“可不是嘛，都十五岁的人了，还整天抱着一只猪在街上逛来逛去，不是傻是什么？”织草鞋的接口道。
　　“不过，说起来这孩子也挺可怜的，当年他才三四岁大的时候，朱家遭到仇人的杀劫，这孩子的父母就在那场劫难中被杀死了，听说当时这孩子就在场，目睹了那场杀戮的全过程，你说，这么小的孩子，见到那么血腥的场面，能不被吓坏么？”
　　旁边卖豆浆的大婶说到这里，抹了把老泪。
　　“青城仙门一年一度的纳新仪式要举行了，听说今年朱家老太太要送他去参加呀！”
　　“就他那呆样，估计是要被刷下来的。我看呐，还是苏家的小公子苏铭更有可能过关，你看看人家，拜了个散修做师父，才十二岁，就已经有了不浅的修为。”
　　“那仙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没有灵根，就算有些修为也是要被拒之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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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的几个小贩妇人叽里呱啦一阵八卦，那边的朱逢春却丝毫不知道自己正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依旧抱着小猪，脸上挂着憨憨的笑意，兀自走着。
　　出了城门，走了没多久，穿过一片小树林，一条河出现在眼前。河边长满芦苇和各式各样的野花，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朱逢春抱着小猪，在河边的一株老树下坐下来。
　　河面上波光粼粼，漂浮着一些散落的叶子和残损的花瓣，几只蜻蜓落在河边的芦苇上，一动不动。
　　“哈哈，小猪猪，舒不舒服？”朱逢春放下小猪，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砸吧着嘴，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小猪猪，主人给你讲个故事吧。”朱逢春望着蜿蜒向前的河面，说。
　　小猪蹲坐在朱逢春身旁，身子一动不动。
　　“唉，又来了。每次带我来这里都要讲那个故事！老猪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小猪很不客气地哼哼了一声，表示抗议。
　　但朱逢春却并没有察觉到小猪的不满情绪，拔下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开始讲起了故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六七岁吧，有一天我在这河边玩，突然刮起了狂风，原本明亮的天空瞬间阴暗了下来。我一阵害怕，还以为是河妖来了，于是就躲在了这株老树后面，一动不动。”
　　“紧接着，河面上传来凄厉的怪叫声，仿佛有人在打斗，我探出头去看，却只能看见很多黑沉沉的雾气。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是一阵尖厉的惨叫，河面的雾气开始慢慢散去，太阳又出来了。我躲了一会儿，确信没有危险了，就从老树后跑了出来。”
　　“小猪猪，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朱逢春讲到这里，嘴角含笑，眼睛里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哼哼，不就是看到了一个受伤的小女孩嘛。”蹲坐在一旁的小猪忍不住冷哼了一声。它之所以一动不动，是因为它正在琢磨逃跑的路线，毕竟，它到过的地方不多，对这青烟城以外的世界并不了解。
　　“小猪猪，我看见一个穿着粉红色纱裙的小女孩，正躺在河边的浅滩上。那个小女孩，长得真美，我敢保证，世间再也没有比她更美的女孩子了，她长大后，肯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朱逢春接着说，“我当时一阵惊讶，忙跑上前去，却发现她受了很严重的伤，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
　　“她那时脸色苍白，好像要死掉的样子，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在一阵慌乱中，我突然想起自己有一块玉佩，喏，就是这块！”
　　朱逢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淡青色的玉佩，玉佩纹理精致，竟然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小猪，玉身泛出一股淡淡的温润之气，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我听婆婆说，这块玉是娘留给我的，因为我属猪，所以就雕成了一只小猪的形状。所以，当初我见到你快要被杀了，突然就有种想要保护你的感觉，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缘分啊，小猪猪？”
　　小猪却目光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记得有一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死掉，婆婆就把这块玉拿出来，割破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玉佩上，然后血再顺着玉滴进我嘴里，没过几天，我的病竟然就好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所以，当时我也学婆婆，用石子把手指割破，挤出血滴在玉上，再滴到那个小女孩嘴唇上。没想到真的有用，没过多久，她就醒了，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你是谁？’她问我。我正想回答她，却突然又刮起一阵大风，河面上波涛汹涌，一条金色的巨龙从巨浪中腾飞而出，将小女孩驼在背上，瞬间就消失了。”
　　“我吓呆了，半天没回过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女孩了。”朱逢春说到这，脸上一阵黯然，“要是那条龙晚来一会儿，我就可以告诉她我的名字了，真是可惜啊！”
　　“这些年，我每天都来河边，就是希望能再碰到那个小女孩。府里府外的人都说我傻，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只不过不想和别人说话而已。小猪猪，你明白么？唉，你只不过是头猪，当然不会明白！”
　　朱逢春说到这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才是猪，你们全家都是猪！”小猪忍不住哼了几声，一副极不爽的样子。
　　“小猪猪，明天我就要上青城仙门参加纳新仪式了，婆婆说她今晚就帮我解开身上的封印，明天一定能通过试炼的。真是奇怪，我身上有封印我自己都不知道。喂，小猪啊，我走了之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
　　“哼哼，你走了之后，我就要被吊起来宰掉了！”小猪冷哼一声，“咱们以后分道扬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当然，朱逢春是听不懂小猪的话的，他看着小猪，微微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小猪卷卷的尾巴。当然，这又惹得小猪发出一阵不满的哼哼声。
　　就在这时，陡然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