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下应踏河山数万里》鸩千

2、Part2

　　初看见西湖的景色，李方圆即使没有欣赏景色的那种文人墨客的情怀，也是不由的赞叹了一句“漂亮”，这也是他所能做出的最高赞美了，被美景震撼的同时，让他在脑子再想出什么有文采的词也是不可能的。
　　倒是叶光纪接了这句话：“对吧，我看这片湖看了十几年了，一直没看腻。”
　　“你从小生活在杭州？”李方圆问。
　　“是啊，我本来就是杭州人，五岁的时候母亲病逝了，父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生活太过拮据，就把我送进了山庄习武。”叶光纪说。
　　李方圆点了点头，说：“我其实和你很像，家里孩子多，粮食一分就不够了，我稍大了一点就进了天策军营，既管饭，又能学武将来保家卫国。”
　　叶光纪笑了说：“你的愿望倒是和大多天策将士一样。”许是一样的经历消磨了一些隔阂，谈话也少了拘束。
　　李方圆爽朗一笑：“那是当然！天策将士可都是希望能在沙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总是会有很多话题的，而且很容易就聊得相熟起来，两人谈笑着，一路兜兜逛逛沿着西湖边走着，虽说并不累，但一直走也不是事，叶光纪就说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歇歇脚。
　　几步间到了亭子，叶光纪就从背着的布包里拿出东西摆在了亭子中的小石桌上，李方圆这才知道，这人居然带了一套茶具出来，看来在亭中烹茶他是早有打算。
　　“你们这些君子真是时时刻刻都好生雅意，专程带了茶壶茶盅也是不嫌麻烦。”李方圆明显表现了他作为干净利落的军人，对这些君子雅士繁复的做派的不认同，哪里还有初见面时的客气。
　　叶光纪也不甚介意说：“那是当然，天策府来的客人，再麻烦也是要照顾好的。”
　　“好吧，那我就尝尝这杯藏剑山庄的茶！”
　　“光纪茶艺不精，还不敢妄自代表山庄，丢了脸面就不好了，这杯就只是光纪请朋友品鉴而已。”
　　“其实你不用过分计较，你觉得我是那种会懂得品茶的人吗？”
　　“……”叶光纪觉得自己真的是想多了，也就不再理会李方圆，自己开始摆弄茶具。
　　点香，洗杯，凉汤，投茶，润茶，冲水，泡茶。
　　叶光纪动作之娴熟，让完全不精通此道的李方圆都看出了他之前自评的“茶艺不精”真的是谦虚而已。
　　一壶茶泡好，叶光纪右手执壶，左手轻按在茶盖上，微微倾斜，澄黄的茶汤从壶口倾泻而出，注入了早已用沸水冲洗过此时尚带余温的茶杯中，叶光纪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双手捧起放在了李方圆面前，做了个请的姿势，奉茶这一步也是做得恰到好处。
　　李方圆看叶光纪的动作，心中也是升起了敬意，坐直了身子，颇为正经的端起了茶杯，却是让叶光纪眉尾一颤地一饮而尽，喝完放回了杯子，低头看着杯子似是在沉思。
　　叶光纪开口问到：“如何？”
　　“呃……这个……”李方圆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有什么直说无妨。”
　　“嗯……喝太急了，没尝出味儿。”李方圆如是说。
　　“……好吧。”你还知道你喝太急了啊！有这么品茶的吗！你当是喝酒吗！
　　叶光纪现在觉得，自己没有告诉李方圆这茶叶是今年清明后才摘的新茶，这水是从昆仑山巅取下的雪水，这茶壶茶杯是顶级紫砂，等等一切的事真的是太明智了。即使说了，这人也不会有什么感觉，说不定还会问自己，昆仑山巅的雪水和平常百姓人家的井水有什么不同之类的问题。
　　叶光纪心里那个气郁啊，一时半会儿还真舒缓不了。
　　不过李方圆是相当的有自知之明，咳嗽了一声说：“我还是不糟蹋你的好茶了。”
　　叶光纪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和他较什么劲啊，他个当兵的，能好好品茶才是奇怪吧，自己是怎么想到要请他喝茶的啊……
　　叶光纪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笑着说：“你知道吗，第一次见面就和我这么聊得来的人，你是独一份。”
　　李方圆倒没有吃惊，只是看了叶光纪一眼，又望向了亭外的湖面，同样是笑着说：“是吗？我觉得你对人挺随和的啊。其实我吧，和刚见面的人都能很快聊起来。”
　　叶光纪听了他的话也没有回应，只是同样望着湖面。
　　过了一会儿，李方圆补完了他未说完的话：“但我也觉得，你是和那些我能很快打成一片的人不一样的，或许，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知己？”
　　“当然是知己，你可是除了我自己以外，第一个喝到我泡的茶的人。”
　　“喝茶？是知己，那就该醉笑三万场！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喝酒！”李方圆还是喜欢这种更为豪迈的方式。
　　“好啊！我等着那一天！”
　　两人又在亭中略作休息，就乘着天光微亮回到了藏剑山庄。

　　第二天一早，藏剑山庄门口，李方圆牵着他的马，拍了拍马背，对一旁送行的叶光纪说：“走了，来日再聚，或许有机会你可以来长安，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叶光纪笑着答应了：“嗯，一定。”
　　作了告别，也没有再多拖沓，李方圆翻身上马，很快就走远了。
　　叶光纪看着李方圆离去的背影，心里却是隐隐有种感觉，下次再见面，不是那么容易的，活在这个世间，没有什么是平稳不会改变的。

　　叶光纪的感觉总算是没错。
　　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天策将士奔赴沙场。
　　天策府在整个安史之乱期间，总共为大唐献出了三千五百二十七名弟兄。整个天策府无一人幸免。
　　长安收复的那天，消息传到余杭的时候叶光纪在西湖边的小亭子里坐着，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两杯茶，一杯已经见底，另一杯却是一滴未少尚有余温，叶光纪盯着那一杯茶出神，突然笑了，自言自语说：“真不该再让你浪费一杯好茶，不过你的愿望也是实现了，可喜可贺，一杯茶我倒不该小气。”
　　看着湖光波澜，叶光纪突然想起了他和李方圆当时在从西湖回山庄的路上，一段颇有预见性的谈话。
　　“倘若你我再无缘共醉一场，可会有遗憾？”叶光纪问。
　　“遗憾？”李方圆爽朗一笑，“知己，便是早已在山岳河川种下情分的人，一辈子即使只能相会一次，这情分也是如影随形常伴身旁的。”
　　叶光纪笑着扬手将那杯清茶泼入西湖。
　　情谊存于天地，山河在则情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