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宿》执墨人

2、过往

　　叶素绫不是人传的庶出的小姐，而是这座府里唯一嫡出的叶家子孙。叶家是名门望族，祖规严谨，历代的叶夫人只有一位，拥有祖传的璃玉，不轻易示人，代表着正夫人的地位。璃玉会由正夫人传给自己的儿子，然后再传给下一位正夫人。正夫人殁了之后，除非正夫人生前愿意把璃玉赠于其他人，否则不可以再纳其他夫人。

　　叶素绫是正夫人留下的唯一子嗣。

　　素绫娘亲闺名叫平清，念珠记不得是柳姓还是洛姓，只记得那时的老爷有时唤她柳儿。但夫人告诉过她，她的娘家是姓洛的。

　　那时候的老爷不像现在这样，阴沉，少语，利益为重。那年老爷才二十又五岁，青年才俊风度翩翩，年纪轻轻就任朝廷要职，为人虽不说温和，但那时是个好人。

　　平清初嫁到叶家时，念珠是府里管家媳妇的女儿，来府里做小丫鬟，那时才三岁，蹦蹦跳跳不知轻重，幼年时还不知道尊卑贵贱，天真如她。其他人见了难免要责罚两声，这新夫人却是一点也不介意，对她喜欢地紧。

　　那时老爷已经有了好几个填房妾室了，有了两个儿子。只是老爷始终对她们和自己的亲骨肉不理不睬的。正夫人的位子也迟迟没人坐上。那时老爷有一个胞弟名叶沣，与老爷的性格相差很多，虽然喜好美色，但为人阴狠，倒有些像现在的老爷了。他与老爷同朝为官，却总不得势。总想着把老爷的位子挤下去。对这些事情老爷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几个妾室都相继怀上了孩子，可是还是没人母凭子贵坐上正夫人的位子，老夫人也急在心里。

　　平清来了，当老爷把她牵进这个混沌的大宅子里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这个新夫人的身上。念珠听娘亲说过很多新夫人的事情，很好奇这个新夫人，时不时去夫人的房间里玩耍，夫人也不责怪，还收了她做了个小丫鬟。

　　没有人知道这位新夫人的身世，只知道她是个大夫，并且医术如神，自从新夫人来了之后，宅子里没有再请过大夫。

　　再后来，平清怀孕了，老爷对她呵护有佳。妾室们看得羡慕，其他夫人怀孕时，老爷甚至连看望都没去看几次。

　　时间很快过去了，平清诞下了一对龙凤胎，孩子长得都很精致，可爱的紧。念珠几乎每天都逗他们玩。这段时间，几乎是念珠人生中最开心的几天。甚至在当时幼年的念珠心里，觉得自己幸福地太过分了，就算是马上就要离开人世了，也觉得离开的没有遗憾了。以至于后来所受的各种苦难，都是应该的，可以咬着牙挺过去的。

　　所有的灾难都发生在平清去皇宫那年。

　　平清嫁入叶家不到一年，整个叶宅其乐融融。唯一让人担心的就是老夫人的病情，老夫人年岁大了，身体也就不行了，有一次给孙儿烧香的时候，一个不巧就摔在了台阶上。从此整个人也就混混沌沌的，躺在床上不能走动，府里也颇为她担心。

　　平清医术好府里的人都知道，老夫人生病时，平清刚做完月子。她心眼儿好，总想着要去瞧瞧老夫人的病情。叶谋担心她身子弱，叫她过几日再去，就叫了平都最好的大夫来医治老夫人。无奈那大夫治根不治本，开了一些普通的跌打方子，多日不见效。平清孝顺，修养几日便到老夫人房里看她的病情。

　　一连十几日都整天呆在老夫人的房里。别说，这一个多月下来，老夫人的病情有些好转了，不再混混沌沌的了，倒也能与别人说些话了。又十几天后，竟能慢慢地下床被搀扶着走动走动了，不到半年，老夫人已经与平日的抖擞劲儿无差了。

　　人们看到叶家老夫人前一阵子还卧床不起的，而现在就精神抖擞的了。那叶家的夫人真是好医术啊！于是平都就有人流传说，叶家的新夫人啊，就是仙女下凡，长得像天仙一样漂亮，心地又善良，这医术更是如神啊。这样的奇女子，是我朝之幸啊。

　　赞扬平清的人多了，自然也就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刚巧皇帝的宠妃容妃这几日抱病不起，太医也瞧不出这是什么个病症。皇帝怜惜容妃，不舍得见红颜香消玉殒。同时也好奇这全平都都在赞扬的那个叶尚书的夫人到底是怎样一个奇女子。于是下圣旨诏见叶平清为容妃医治。

　　平清当时对念珠说，她的预感很不好，这皇帝的心思极其难测，不知有没有个三长两短。还嘱托念珠，万一她回不来，照顾好她的一对儿女。平清的预测一向很准。

　　清冷的皇宫，华丽地不带一点情感，缠绕着无数难以归家的亡灵。

　　平清来了，不须夸空谷幽兰，不必说碧水清莲，这清素淡雅，既清既艳的气质，与这座寂寞的皇宫格格不如。

　　皇帝身边的女人多的是环肥燕瘦国色天仙的，但这样绝世而立的女人他倒也没见过，对平清生出几丝好感。不过，他是皇帝，要什么女人就有什么女人来贴着你，这好感止步于欣赏，他倒犯不着跟自己的臣子去抢女人。

　　容妃的病却是棘手，即使平清再不想留在这令人心生寒意的皇宫，在没治好容妃之前就这么离开，恐怕会引来杀生之祸。平清很细心，所有事情细节都一个人来做，别人越发地觉得她是个好大夫，而容妃的病情也总算是有了好转。

　　这皇帝看在眼里，由当初的欣赏，渐渐转变成爱慕，他想独占这个女子。他甚至想，容妃的病如果一直不好，那么她是不是可以一直留在宫里？只是平清却巴不得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容妃的病倒也真的好了。

　　当容妃可以浓妆艳抹地去服侍皇帝的那个晚上，也就是平清即将走的那个晚上。皇帝把平清诏到书房。

　　皇帝给她提出一个不错的交易，只要平清肯留在皇宫，做皇帝的女人。他就不再追究她与叶家的关系，并且封她为嫔妃，就算是皇后，只要平清想要，他也依她。

　　一棵在山野中长大的兰花，不能在皇宫中生长。他是皇帝，叶谋护不了她。她也没有趋强避弱的这点乖巧，她没有给这个帝王一点面子，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这一夜，柳平清被囚入深宫，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皇帝也闭口不言。叶家老夫人抱病身亡，皇上最宠爱的妃子容妃也不明猝死，叶谋的胞弟林沣因为贪污之罪被发配边疆，叶谋叶尚书性情大变，官路却扶摇直上，走到丞相这个位子。

　　不久平清所生龙凤胎中的嫡子被掳走，而平清留在叶府的唯一的嫡女素绫，被关入叶府常年背阴的崎箐居，下人们都被换掉，留下管家娘子，她的女儿念珠照顾素绫。而原本不被宠爱的几个妾室和她们的儿女，却是备受宠爱。

　　见过平清的人都说长得好看，比美女如云的平都的所有女人都好看。直到现在，念珠还记得那双潭水深的眼眸，笑起来是大大的卧蚕眼，让人跟着她一起笑。太漂亮，她忘不掉。

　　十五年过去了，先帝已经驾崩三年，叶谋也早已坐上了丞相的位子，人们也早忘了那个人们传诵的柳平清和叶家被关在阴暗的院子中的叶家嫡女。素绫生来安静不多话，管家娘子在的时候她和念珠还能吃饱穿暖，不被欺负，可管家娘子去世了之后，她们就总是被欺负。被其他小姐们欺负也好，有时还会被下人们欺负。

　　念珠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小姐你从来不出门，还很怕生，从不见外人。认识的人只有我娘和我，也不喜欢跟人家争夺，那些夫人小姐们闲来无事就会让下人给我们少饭少菜，还总是在外面造谣你侮辱你。那些下人们更加过份，每次洗不完的衣服都成堆成堆地堆在这里，还有洗不完的碗和菜。小姐心疼我，从来都是跟我一起洗。小姐明明是嫡出的，却还做着这样的脏活累活，根本没有享受过小姐有的权利。”

　　于柯看着她的脸，说：“这……那你的脸，也是他们干的吗？”

　　“嗯，其实没什么，但是小姐你总是为这事自责。前段时间那些小姐们有一段时间迷上了配制毒药，起初她们只是在小猫小狗的皮肤上做。有一天小姐你看见一只被折磨得全身的猫都没有的猫，那只猫不足半月，小姐随了夫人，心地善良。为它治伤，亏得它受毒的不深，如今已快好了。只是……那些小姐们用来做药的猫被我们救了，自然不肯罢休。便……”念珠苦笑着。

　　于柯心一悸：“于是在你身上做药？她们真是没有人性啊。”于柯觉得心寒，这简直就是当年抗战时日本人在中国人身上做活体实验。怎么说也是同一个爹生的，难道不是一个娘生的，性格真就相差这么多？

　　说来也是，都说人之初性本善，叶素绫从小就生长在这个太阳照射不到的院子里，还怕生。自懂事起见到的人也不过念珠和管家娘子，这两人都是不求富贵的人，耳濡目染自然也就保持了单纯不谙世事的性格，她的母亲也是个好人，自然性格好。而其他几个公子小姐的母亲都为了争宠明争暗斗的，从小给他们灌输成王败寇功利至上不择手段的理念，自然也就和他们的母亲一样了。
　　“那我是怎么受伤晕倒的？”她必须弄清楚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小姐你是累晕的，前几天是端午节，以往端午节都要准备好一段时间的，每年都很忙。今年人不够，就把一半的粽子拿来给我们包，晚上还要替他们洗衣服。小姐你站起来的时候晕了下去，头磕在了地上。真不该让小姐来做这种事情……”念珠总是在责怪自己。

　　于柯心说自己也是累晕了，磕在地上。难不成是因为灵魂串错了？真的是中彩票都没有的狗屎运了。
　　“对了你说有只猫，在哪？”于柯向来喜欢猫，以前自己一个人在异国，有只猫陪伴她度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来它死了之后，于柯哭了很久，那时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那年第一次失恋的时候，眼泪怎么都断不了。从此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养过猫。因为，怕总有一天终会离别。

　　于柯没回过神来，胸口扑上一个球，一看是只猫，还是个白毛的。白的很纯一看就是纯种的。定睛一看眼睛还好像还有点像波斯猫，可惜啊，跟着叶素绫也吃不饱，瘦不拉几的。

　　“她有名字吗？”于柯一下子就对这猫来了兴趣。

　　“没有……小姐你只顾着帮它疗伤。没有想过这件事。”

　　“那我给它去个名字好了。念珠，你觉得二狗子怎样？”于柯很想逗一逗这个小丫鬟。

　　“狗？可它是猫啊。”其实念珠挠着头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这样想想也对啊，那就叫二狗子好了。”她发誓给这只喵取这么草率的名字只是为了调戏念珠。

　　念珠好像想起了什么：“小姐，你这几天一直昏迷不醒，没有洗过澡。现在我们聊着聊着已经到酉时了，念珠帮你去烧水洗澡吧。”

　　于柯是个有严重强迫症的人，洁癖很严重。因为她是个大夫，平时总是接触消毒药水，对什么东西都不喜欢换七八糟的。不过面对病人这种事情都可以丢在一边，再血腥再脏的尸体和伤口她都接触过。不过这种小事她是绝对不能忍的。

　　念珠虽说傻傻呆呆老老实实的，但是干起活来效率却很快。不到半个时辰水就烧好了。

　　准备洗澡的时候于柯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刚才念珠说，别人流传过她长得很丑，可是她的母亲却是个美女。她很好奇这个叶素绫到底长得怎么样，要是真的长得这么丑的话，她宁愿自己再晕一次。

　　她来到铜镜前，这里的镜子显然没有现代的镜子好。但是比电视剧里那些古代铜镜要好很多。这里的铜镜似乎掺杂着别的东西，她知道古代很早就有湿法炼铜这种技术，但是这里的技术显然不一般，这个铜镜几乎能照的和现代的一样好了。

　　她照上去的时候，狠狠地吃了一把惊。这个小姐长得太好看一点了吧，那些人是有毛病说这个小姐是丑八怪？难道这里人都长得很好，这样的程度都算丑？

　　镜子里是一张不施粉黛的脸。于柯从小精通数理化，语文不好，让她用她学过最高端的语言来形容这张脸就是“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她看自己看得入迷。她的眼睛又大又黑，眼睫毛又密又长。她以前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的眼睛长得还算不错，就是没有一个卧蚕。如今她的大眼睛下面有个她梦寐以求的大卧蚕，微微一笑就显露出来。只是因为长年住在这间背阴的院子里，长年找不到太阳，皮肤白得过份，略显苍白。但是樱桃小嘴却是粉嫩粉嫩的，一点不苍白。一头墨发极其长且顺滑撩人。

　　脱衣服的时候，她发现这个小姐确实是营养不良，太瘦了，胳膊太细。把衣服脱下来耳朵时候她发现她错了。这个小姐的身材是天生的好，即使这么瘦，胸上还是有肉，比自己以前的A罩差太多，虽然不是太大，但是很匀称，还有沟……双腿也是标准的又细又长的筷子腿，有非常标准梦幻的股下三角。

　　于柯都快血脉膨胀了。它看着趴在桌子上看它的二狗子，突然发现这只猫好福利……

　　洗完之后她翻来翻去睡不着，这个小姐虽然很美，但是总是在这间屋子里孤独老去也不是办法。她既然来到了这个身体，她就要对这个身体负责。想到这里，她终于翻了个身，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