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桐》戌素

5、“贼”来嘴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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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七一直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哥哥。
　　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哥哥。
　　幼儿园里的小朋友经常嘲笑苏七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放学从来是爸爸接，家长会也都是爸爸出席，就连老师也没有见过她的妈妈。孤立的感觉，就像被一头巨大的恶熊吞进了黑洞似的肚子，苏七只能把小小的自己蜷缩起来。苏七却从没有怪过章蓝。她知道那堆埋成山的画稿对章蓝意味着什么。
　　所以苏七变得很自立。
　　她会挥着拳头赶跑那些起哄的男生，会站在板凳上用发红的小手擦干净每一个盘子，会自己把散乱的头发梳得整齐扎成翘翘的马尾。
　　她六岁了，会做很多很多的事情了……但是她最想自己能快点长高。不用特别高只要能够到爸爸的眼睛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高大的一个男人那么喜欢掉眼泪。他总是悄悄地在早上天还黑的时候捂着嘴巴剧烈地咳嗽，然后又静静地点燃另一支烟。
　　苏七不讨厌香烟的味道。咖色的烟草慢慢被点燃，卷曲，灰烬，慢慢掉落到阳台的地面上。然后布满胡茬的嘴巴吐出一团弥散的烟。沿着视野内的山头飘去远方。眼泪总是在这雾缭里滴落，落到那一小簇的烟灰上。但是她讨厌看着别人抽烟。

　　“可算到了。”
　　司机大叔将车子停靠在两棵桐树的中间，轻轻摇下车窗燃起了一支烟，生怕吵醒睡着的俩人。这条老街在俞里西最西边，机场则是在俞里的东北角，整个路线跨越了整个俞里城，怎么说也要走半天，再加上这没完没了的堵车，硬是从早上八点熬到了午后两点。烟灰缸里的烟头塞得满满当当，男人嘛，有烟抽就好像能打发掉一切忧愁。
　　真没想到俞里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常年的出车让他转满了俞里市中心的各个角落，唯独这个铺满了桐叶的郊区他没有来过。
　　“嗯……这是哪儿呀……”章蓝揉揉眼，目光缥缈地望着一片黄灿的街道。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章晓天被章蓝摇醒。恍惚地走下车，摇晃着差点撞倒路边的垃圾桶。
　　“谢谢啊师傅，麻烦您了。”
　　他揉着眼睛跟着前面的女人往前走。脚下“咔咔”声不断。就没有人会扫一下吗？低头踢起几片枯叶，心里的不满远远埋过了对这座城市的期望。满眼的尽是单调枯黄的树叶。
　　妈妈却对他讲，俞里的秋天最好看。

　　踏进院子，章晓天呆愣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像个穿着华丽的稻草人儿。这里跟他预想的差太多。
　　不算大的院子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物什，有些凹陷的水泥地面铺满院子，没有冒着嫩芽的草地，没有繁丽的鲜花。仅有的绿植就是角落的那棵有些年岁的桐树。

　　章蓝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章晓天，没有作声转身走进屋子。

　　苏七正在客厅吃午饭，餐桌很高，她只得搬了两本厚厚的词典垫在椅子上。房子里的电器还没有全部安装好，听妈妈说电视机大概还要三天才能够运过来。实在是闲到不行的苏七拿了本空白的画本放在手边，一手握着彩笔一手拿着火烧，胡乱地在纸上涂抹。
　　她想成为一名画家，像爸爸那样的画家，能自己亲手把俞里的一年四季都描绘在纸上。

　　“叮—”章蓝在房门口挂了一串风铃。苏七很喜欢，渐变透明的玻璃碗，一根经过编织的浅蓝绳线，底端还系着一张蓝色的纸笺，浓浓的日式风格。

　　苏七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走进来的章蓝，没有说话，轻轻跳下椅子，走向冰箱拿出了另一份的火烧和油条放在桌上。收起纸笔扭头回自己房间去。

　　房门敞开着，小小的风铃随着秋风乱摆。

　　苏七走过长廊，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章晓天。

　　乱糟糟的头发，眼睛在打量着这座房子，鬼鬼祟祟的样子很奇怪，但是不能否认的事是这个人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苏七很奇怪为什么院子里会出现这么一位奇怪的人。
　　难道说是贼！
　　苏七的脑子转了几个圈，忽然记起了老师的话。

　　“对于邪恶我们一定要勇敢地去面对。”

　　本着正义的原则，苏七像头牛犊似的冲了出去。

　　正在打量着整个院子的章晓天被突然冲出来的苏七吓了一跳，被水笔划得一道一道的花脸却让他差点笑出声来。苏七抹了一把头发，天不怕地不怕地拿着水笔指着章晓天，昂着头大声地喊：“说！你是不是贼！你是不是想偷东西！”章晓天被这一出搞得哭笑不得，我偷东西？这个破院子有什么东西好值得我偷得？
　　“小妹妹你的脑子没问题吧？”章晓天白了一眼眼前的苏七，绕过她转身向前走近房子。苏七当然不会罢休，扭过头揪住章晓天的胳膊就是一口。今天第二次被人骂，心里的怨恨更多了几分，她像一只逮到猎物的小狼，拼全力地张嘴咬了下去。
　　“啊！！！”章晓天的脸瞬间扭曲。手臂像是被撕裂，痛感让他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脸也憋得通红。
　　到嘴的猎物怎么能轻易放下，苏七紧紧地咬住章晓天的胳膊，两只小小的手使劲抓着他的衣服。一直到发觉到嘴里漫起浓浓的铁锈味，她才松开口，伸出袖子不停地抹着嘴巴。好恶心的味道！苏七感觉自己都快要吐了。
　　章晓天跳着脚使劲地甩着胳膊，眼眶里浸着泪。白透的布料浸出了点点殷虹。苏七没好气地看着这个马上要哭的男生，在心里翻了几百个白眼。不就是咬了一口吗有什么好哭的，谁叫他招惹我。
　　章晓天捂着受了伤的胳膊蹲在地上好久。我招谁惹谁了？！他回过头满脸泪地朝苏七吼，“你这个疯子！”
　　苏七眼里都快燃起火，迈开腿作势就要再扑上去。
　　“小七！”
　　闻声而来的章蓝看到此番场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那个孩子背着身痛苦地蜷蹲在院子里，呜咽着捂着手臂。而自己的女儿正满嘴血污地站在不远处。
　　她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苏七一眼，赶紧上前去查看章晓天的情况。苏七很委屈，为什么自己制服了一个贼还要被妈妈瞪。
　　“你没事吧？来让我看看。”章蓝扶过章晓天，轻轻地掀起沾血的袖子。
　　“嘶—”章晓天皱眉闭上了眼睛。他有严重的晕血症，如果看到那流着血的伤口绝对会晕过去。伤口不算深，但是却一直在渗血，不管怎样为了以防万一都还是得去打破伤风的。
　　章蓝黑着脸起身，低沉地对旁边的男生说了句，“得去医院。”
　　他可是白夏秋的孩子，这还没半天他就负了伤，该怎么跟白夏秋交代？

　　苏七有些怕了，原本的自豪感荡然无存。她掰着手指无措地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章蓝拉着章晓天进了房门然后“砰”的一声，大门紧闭。只留苏七呆愣在原地。

　　章蓝从医药箱里拿出消炎药，用棉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章晓天把头转向旁边尽量不去看那伤口。红彤彤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让他很没面子。这房间的装潢布局竟跟自己家里的有些相像。这种熟悉感让他感觉有些恍惚，好像面前这个给他清理伤口的女人是许久不见的妈妈……
　　章蓝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恍惚的少年，问了句：“你饿吗？”

　　回过神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于是章蓝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去了厨房。
　　章晓天巡视着整个房间，不管是房梁上做旧的木材装饰还是窗上的琉璃都是那么地熟悉。
　　透过窗能看到外面的小院。那个系着马尾的孩子仍旧站在原地，章晓天清楚地看到了她轻轻耸动的肩膀和落在泥地上的眼泪，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嚎啕大哭或者不停地喊着妈妈，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铺着枯叶混着泥土的院子里默默抽泣。没有大喊，没有吵闹，只有安安静静的落着眼泪。无助的身影显得格外让人心痛。
　　这一次竟让他觉得那个孩子有些可怜。他想起了妈妈刚去世时候的自己，也是那么无助，也是那么瘦小，好像一阵风就能把自己刮倒。

　　章蓝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中午小七买来的午饭。她也不是故意地不去理小七，哪有父母会不心疼自己的孩子？为了给她一点教训也只能先不理她。况且这次是她错在先，没有理由不让她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大概是真的饿了，章晓天也没多看拿起那已经发凉的火烧就往嘴里送。章蓝好笑地看着他，“你别着急，吃完了我再去买。”

　　章晓天没有听进似的继续大口咬着。脑子里却一直在想着外面的那个孩子。
　　“你让她进来吧，外面挺冷的。”他头也没抬地说。

　　苏七昂着头，使劲地抬着眼不让泪水流下。她不想变成一个爱哭的孩子，没有人会喜欢爱哭的苏七。

　　“咔--”门开了。章晓天从里面走出来。他慢慢走向苏七，在她身后停下。
　　“进去吧。”声音依然冷峻地像冰。苏七转过身来，他发现原来这个女孩子竟是那么的小。
　　苏七揉了揉眼睛，撅着嘴往屋子走去。
　　还挺有脾气。原本绷着的脸露出了好看的笑，这个毛头小鬼竟有些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