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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Triangl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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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素来就是个容易在考场上放空的人,但在高考考场上还能走马分神,这确实让我也始料未及。可是我的确这样做了,而且相信当年的很多人,包括在此之前从未培育出此等雅癖的人都这样做了——那年高考的理综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当我看到三三两两突然昏厥或者呕吐的花季少男少女们被搀扶上担架的时候,我才第一次在高考考场上知道原来停在门口的急救车并非形同虚设。当然,这个“第一次”在现在的我看来是如此的多余,因为我很有幸地只参加过一次高考,但在当时我却完全不敢抱有如此奢侈的幻想。“明年再战吧!”晗神在楼道拐角冲我挥了挥无力的手,那萎顿的眼神让我这颗在北纬40度跳动的心脏瞬间感受了一把北极的酷寒;要知道,每次模拟考此人理综单科的分数就足以甩我八条长安街!
高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和运动会一样成为了屡试不爽的求雨仪式。而且那一年的雨下得还格外对得起这个事实,雨滴打在地上的声音简直和楼上那个多动症少男半夜往地板上砸皮球有得一拼。我看着眼前滚滚不息的透明雨帘,把它当作是为我十二年摩顶放踵辛酸苦读生涯奏响的一曲挽歌。
“路辰,还不走啊,那么恋恋不舍的”,我没有回头,三年的默契让我即便是在迷笛音乐节120分贝的噪音中也能精准地分辨出这个熟悉的声音。“知道么,我居然考理综的时候想到了你,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一个良好暗示,注定又要再低你十分了”。说话的同时,我的余光捕捉到了秦琛清瘦的侧影。很长时间以来,我们俩都时常保持着这样一种相对位置,我注视前方,而秦琛注视着注视前方的我。那些年“耽美”这个词还没有浮出水面,但水面下却早已暗涌无数了。班里的腐女们从未停止过对我们两个人美好而略带颜色的幻想,并以此为无聊生活中残存的那一点点聊头。但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们俩之间有的只是纯洁到雪白无暇如崭新卫生巾般的革命友情,虽然我们也不介意偶尔搞点足以引燃爆点的小动作,观赏一下满城风雨从酝酿到爆发的全过程。
“放心吧你,想到我说明你一定是走了运了,说不定来年我就得提着筐鸡蛋去D大看你!”我看到秦琛的脸上绽出了熟悉的笑容,明亮到足以毁灭南极企鹅的家园。我也笑了,却在秦琛低下头的时候瞥见了他瞬间收敛的嘴角,只是当时的我并没有想到那会是某种不幸的征兆。
母校的毕业典礼一直都是在高考之后举行的。大家一番疯狂的合影留念之后,我和秦琛便躺到了足球场柔软的草坪上。唐琦早就在那里等我们了。是的,这个中性的名字属于一个女生,所以诸位看官不必怀疑这个故事之后会有任何不良的发展,虽然“不良”二字始终贯穿于我们三个人的生活中以至于我们都想当然地以为那是比八荣八耻更具有代表性的时代主旋律。
一直以来,我们都认为我们三个是黄金三角稳定性定律的绝佳证明,我们的口号不是“让世界没有蛀牙”,而是“二男一女,赛过蠢驴”。在我的世界观中,抛开男女之外的其他性别不谈,这两种性别以及三人组合这两个条件所构成的四种可能性里,两男一女是上帝最青睐的巧妙设计。男人之间的友情可以不以数计,因此两个男人之间可以安插进n个男人,彼此还能称兄道弟相安无事。三个女人则是世间一切不安定因素的源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句俗语再次完美例证了天朝人民的智慧。而两女一男嘛,似乎注定就构成了一个引人想入非非的暧昧布局,恐怕难以在岛国的某类文艺片之外找到其现实版本。于是,我们都以为我们三个人的相遇是上帝的安排。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因为除了某次在水房被一个目击了一只壁虎的爬行轨迹的女生失手用半瓶开水温暖了我的小腿之外,我高中三年似乎就没有什么走运的事了,当然,不算高考。
及至在□□上晒出高考成绩之前,我在理科班和文科班之间所做出的选择都一直被认为是会抱憾终生的错误。所有人都认为我应该像董存瑞一样毫不犹疑地炸开文科班的大门,何况文科班对我而言不仅算不上“碉堡”反而应该算是“温柔乡”。我还记得初中班主任曾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畅想我进入文科班以后的锦绣前程,但我还是扭头就在中考的志愿单里填上了“理科”。当时的我一定编造了不计其数个理由来与周围的质疑抗衡,但在现在的我看来,真正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青春期间歇性、抽搐性、过敏性叛逆综合症发作的结果。这个无药可治的病把我推进了一个为期三年的梦靥。从第一次看到那个教物理的女班主任时,我就对但丁笔下的炼狱有了更为切近的体会。其实她没有什么不好,除了从来不会笑之外。即便是在讲一些不那么素雅的段子时(虽然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比出门被当成马路边的警察叔叔而意外收获了两毛钱还要小),她也能沉着冷静地把握好面部每一寸肌肉的起伏幅度,总之就是一点起伏都没有。在她的带领下,我们班所有人也都练就了能够枯坐终日一整天大气不出的本事。只是在偶尔憋得难以再进行正常新陈代谢的情况下,才会半死不活地走出教室,到教学楼的天台上呼吸一下裹挟着PM2.5的浓醇空气。
我和秦琛就是在天台上认识的,而在此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我们是在一个班的。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公布后,我也提前感受了一把2012降临之际的绝望。那天我翘了整整三个小时的晚自习,东倒西歪地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让生冷的夜风代替自己的巴掌在脸颊上留下凛冽的痛。就在背后三米开外,有一对情侣正借着深沉的夜色进行着隐秘的游戏,在那时的我看来,这三米,就是天堂与地狱之间的距离。
我注视着夜空,没有月亮的晚上,偶有云影淡淡地拂过,有点水墨丹青的意境。秦琛就是在这个时候,作为一个破坏意境的人,大步闯进了我的视线。“同学,能借个火么?”在我确认这句话的主语是我之后,我义无反顾地瞬间爆发了,“同学,你丫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会抽烟的人?爷整张脸上除了鼻子能出气之外,其他地方都还他妈没有开发出这个功能!”对方居然没有如我预料地那样恶语相向,反而“莞尔”笑了,“不好意思哈,别那么大反应嘛。我只是看你深夜独倚危栏,感觉应该是会借烟浇愁的人。我错了,别介意哈!”生活往往比电视剧里演的还要狗血,因为不知道哪位哲人曾经说过,“梦境是荒谬的现实,而现实则是梦境的荒谬”。在我以为我和秦琛的相识已经足够荒谬时,唐琦踩着筋斗云随风而至,将我们对于“现实的荒谬”的认识推向了更高的层次。就在我和秦琛已经开始双双倚危栏进行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时,身后突然爆发出两女一男的呻吟,我们同时转过身,想要见证这一岛国文艺片在现实中上演的伟大时刻,却看到一位猛女压在那对情侣身上的不雅画面。“操,好狗不挡道,爱哪儿玩哪儿玩去!别他妈绊姑奶奶成吗!”五分钟过后,我们便知道那位猛女就是唐琦。之所以再次用“猛”来进行强调性修饰,是因为伊用整整五分钟时间来对这对情侣进行了一番又一番“这辈子投胎做人不成,也要做一条不挡道的好狗”的教育。
我们三个人的友谊就这样没有悬念却无比悬疑地开始了。那晚,我才知道月考考砸的不止我一个。但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之后次次月考都考砸的却只有我一个。唐琦和秦琛都是初中便浸淫在竞赛班的“牲口”,他们那九曲十八弯的大脑以及能够口算解析几何大题的智商常常让我在羞愧不已的同时也愤懑不已。我曾发誓要把他们俩的大脑皮层抠下来卖给步步高点读机制造商,但残酷的现实却是我安恬地睡过了讲大脑皮层构造的那节生物课,于是这个梦想就像是一个倒霉的精原细胞一样,虽然始终有和卵细胞结合的冲动,却无奈一直未能进化成一枚晶莹剔透的精子。
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漫长灿烂得宛若极昼。我们尽情地在宇宙舞台的中央疯狂着,好像一批刚刚被宣布大赦的囚犯,当然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来说,这个“好像”其实用的多此一举。毕业旅行的队伍迤逦如龙地从校园里盘旋出来,每个人都像中了头彩一般神采奕奕,如果再有人在队伍前方敲锣打鼓鸣锣开道,简直可以直接去给某古装剧组拍猪八戒娶媳妇的场景了。那年夏天,我们十几个人几乎是闹翻了江南的三省七市,我们游荡在外滩灯红酒绿的街头,贪婪地舔舐着万丈红尘拂面而过的气息;我们荡舟横扫西湖,为了摆拍和一元纸币的合影,厚着脸皮让摇船的师傅绕着三潭映月转了整整八圈……然而,这个世界上的悲伤与欢乐就像神州大地每年夏季的旱涝灾害一样,永远是总量守恒的。当我们这帮在这场十二年的漫长马拉松中还算是跌跌撞撞到达终点的人正欢天喜地的时候,也有一些人并没有顺利越过终点线,而我最不敢相信也最不愿看到的是,秦琛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我本以为那个在高考成绩出来后哭天抢地地向别人痛诉老天无眼的人会是我,却没有想到是秦琛第一个把电话打了过来。我看着来电显示的号码,脑海间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秦琛向来沉默寡言,他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情况并非没有发生过,但历来是报忧不报喜。每当他的号码伴随着让人心跳加速的铃音出现在蓝幽幽的显示屏上时,我就知道不是我的数学考试分数又和平均分差了三十,就是我们俩上周给那个胸大无脑的政治老师谱写打油诗的壮举又东窗事发了。
“路辰,我可能……不能和你、还有唐琦……一起去D大了……”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沉默和初时举起听筒后电话那头长达十秒钟的沉默前后交织在一起,冲撞着我一片空白的大脑。那一瞬间,我才知道这三年来,我都一直是被秦琛和唐琦照顾和安慰的对象。而当那个需要安慰的人换做是除我之外的另一个时,我却不知道怎样说出那些每次考试后都被我听烂了的话语。
那个星光黯淡的夜晚,我并没有比秦琛多睡着几分钟。那是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被我们三个人信誓旦旦讴歌了三年的“永久”竟是如此飘渺不可信。我很难想象没有秦琛和唐琦在身边的日子。过去的三年里,我生命里的每一分钟都有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我一向是个丢三落四马马虎虎的人,秦琛和唐琦就像是三岁小孩的保姆一样整天围着我转。我至今还记得,我丢的第六辆山地车是秦琛在学校对面的那个麦当劳前找回来的,当它重新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惊奇地看到帝都鬼斧神工的空气已经在它的表面镀上了一层八厘米厚的灰尘。而唐琦也是我的超级保姆团的明星成员。当她帮助我第七次在物理月考中作弊(当然是她“作”、我“弊”)时,那个面霜涂得好似提拉米苏的剩女监考老师像是发现了温柔体贴气质佳的男嘉宾一般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你干嘛呢?好好的桌子,拍什么拍啊?!”我看着唐琦稳稳地调整了下呼吸,随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了一句让全世界的眼镜都能顷刻跌进古登堡面的话,“我左手心被蚊子咬了,右手还要写字没法挠,只能用左手拍拍桌子……”随后为了证明此言非虚,她又重重地拍了三下,而我则赶紧在第六道选择题旁边写了个“C”。
时光就好像公共卫生间里的免费卷纸,因为可以随意糟蹋所以才会显得如此漫长无期,但实际上它的存量只有那么一点。我们都以为永远没有尽头的高三暑假,从初时的不加珍惜到收场前对一分一秒的贪恋,其实在时间轴上只有三个月的跨度。当我意识到还没有来得及用这段被填塞过度的时光来好好祭奠一下青春季里最宝贵的三年时,飞奔向前的分针秒针已经不容分说把我曳进了大学的校门。我们都以为三人行的格局会如同“男人永远无法生育”这个真理一般天长地久,但即便是在那些最如胶似漆的岁月里,我们都自知前者远不比后者颠扑不破,何况后者已经被残酷的现实证伪了。总之,最后的最后,我们“赛过蠢驴”的三人格局还是没有敌过那场让我们铭记终生的战役。当夹裹着血腥气息的硝烟和尘砾尽数散去后,世界俨然变成了另一番格局:我和唐琦站在D大的校园里不明所以地面面相觑,而秦琛则提着铺盖卷去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秦琛曾非常耐心地告诉我去他们学校需要使用的包括脚力、公交、地铁和人力三轮在内的所有交通工具以及它们之间复杂扭曲的换乘关系,然后我兴致勃勃地打开《北京市交通旅游图》按图索骥了一番,惊喜地发现按照他说的路线跋涉下去便一路无阻地来到了传说中的八宝山。
我不是没有想过去找秦琛,但我总感觉高三毕业之后,我们之间便多了一道无形的隔阂。我几次三番地打电话骚扰过他,甚至一天发的短信量可以比我邮箱里半年拦截的垃圾邮件还要多一箩筐,但他总是以各种五光十色的理由拒绝我,比如“今天太阳太大了”、“今天据说要下雨”、“今天晚间有五级大风”……要说与高考后的秦琛通电话所带给我的唯一效用,那就是从未有人如此有效地培养了我每天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但当我终于找到一个响晴的好日子并急不可耐地想拨通秦琛的电话时,我却忽然意识到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拒绝是如此的荒唐可笑。我们高一暑假爬东灵山的时候,毒辣的阳光烈火一般地喷射在后背上,当时唐琦诡秘地看着我们俩,说她感觉随时都能闻到一股猪肉脯的味道,然后秦琛冷冰冰地直视着她被汗水浸透的结实后背,说“唐琦,双汇没有把你抓进他们的运猪车里,绝对是他们自创立以来的最大失误”。还有那年夏天,我们被困在三里屯的狂风暴雨中;雨点像子弹一样横空扫射下来,我们三个只好在水漫金山的人行道上抱头鼠窜,唐琦扯着脖子对我们俩喊,“我们是不是应该唱一下《两个人的荒岛》配合一下气氛?!”我缩着脖子对喊道,“要唱你自己唱,人家那是4P的好嘛,而且还是三女一男!如果你承认自己是阴阳人的话,那我们也是三男……!”话音未落,我便看到唐琦回过头来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向我扑来。紧接着,她就像往常那样,用实际行动向我证明了她并不是阴阳人,而根本就是一个拥有两个Y染色体的男性加强版。
“也许,他是高考之后比较失落吧……不用想太多,等到大家都换了一个环境之后,说不定一切都会变好的!”我承认,唐琦在安慰别人的时候还是与她的自然性别很契合的。虽然这番话早就在我的脑海里被构想了不知道多少遍,但听到那句“换了一个环境之后”,我还是打了一个哆嗦。难道唐琦没有怀疑过“换了一个环境之后”,我们可能就真的再也回不到过去的那种关系了吗?
迈入大学校门后的正数第一个月,我们每个人都像是被宣判误诊的癌症晚期病人一样,在重新回归世界怀抱中后开始肆意纵情地消磨我们的生命。古有孟郊一日看尽长安花,而对于我们而言,光是长安城内的花已经难以填补我们嗷嗷待哺的空虚内心了,因此即便是长安郊外墓地里耷拉萎蔫的野菊花,也绝对不能轻易放过。有的人削尖了脑袋要挤进团委学生会这些权贵云集之地,有的人恨不能把图书馆小说阅览区给打包带回寝室,而像我们这些虽有登天之宏愿却还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人,就只能围观一下开学初学校甬道上的“百团大战”,期待着其中红旗招展的一两家能够像收纳盒一样不问出身来路地将我们塞进去。
我和唐琦在D大校园里的第一次见面居然就是在某个像这样的收纳盒中发生的,背景是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学校的各个社团其实都是在饥不择食地招募新人,而所谓的面试只是一层小心包藏住这份上不了台面的饥渴之心的玻璃纸,因此当我收到《D大青年》杂志社的面试通知时,还颇为窃喜且惶恐了一番。
晚九点——这是学校社团每天开始回血复活的标准时间,我准时推开生物楼二层某间会议室的门。阴暗的灯光下,房间里的一切都显得形迹可疑:这边坐着一排人,从那一双双天真无邪、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心的眼睛,可判断出他们是新生无疑;而房间另一侧则坐着另外一排人,显然已经是步入了大学生涯的暮年,虽然可以看出他们一个个为了布设出一番面试官的端肃宏伟格局所作的努力与挣扎,但这依然掩盖不了他们通宵达旦为Dota所奴役的疲态。我在新生坐着的那一排中挑了个“偶发空缺”的位置勉强坐下,刚想和右边坐着的那位女生打个招呼,左边的那位就先发制人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扭头一看,唐琦那种一贯猥琐到让我们班那些定期从事地下毛片交易的小男生都甘拜下风的笑容便跃入了我的视线,“呦呵这不是文艺小青年嘛,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紧接着,也不管我情不情愿,我那一串串高中时跟文艺沾点边的黑历史都争先恐后地倒灌进了耳朵里。
四十分钟以后,门终于打开了,夜晚新鲜的空气涌入了这间被各种莫名气味淹没的房间,获得新生的人们开始急不可耐地钻入密布着橙黄色暧昧分子的夜色中。我和唐琦在前后颠倒翻来覆去地叙过不知道多少遍旧之后,也在保洁员“要锁门了”的催促声中下了楼。此时的D大无疑是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候,夜风驱散了漫天的阴霾,露出了隐匿其下的点点星子;清新的空气中晕荡开荼蘼花的芬芳,于是男男女女们仿佛都受到了感召一般,开始进行一种比花香还要甜蜜的事业。而截至目前,我还只是一个惨淡的围观者,并想当然地以为唐琦也是;然而我却错误地预判了唐琦所扮演的角色——我以为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还能够忍受唐琦扭曲的灵魂、黑暗的内心世界和她那足以解冻整个北极圈、冰封半个太平洋的□□笑容的话,那一定只有制造出这厮的上帝了。
而事实上,明显还有第二个人想要挑战一下自我。而这个人,此时就站在我们面前,在生物楼下唯一亮着的那盏路灯的光晕下——是秦琛。然后我看到唐琦很自然地把手交给了秦琛,而后者的脸上也瞬间荡漾开了很自然的微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剧情发展至此,实在是让我措手不及。本还想问秦琛是怎么跨越千山万水来到D大的,但一想到可能会听到像“爱情的力量”啊、“小琦琦的召唤”啊之类的让人瞬间回到琼瑶时代的狗血答案,再配合上男主深情款款仿佛要告诉女主“其实我已经把皇阿玛给我的所有遗产都转移到了你名下”的眼神,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没有询问唐琦和秦琛是怎样被丘比特偷袭的,事实上,一路上都只是他们俩在卿卿我我地谈话,而我则如同一枚晶莹剔透的崭新灯泡一样和暖黄色的路灯一起交相辉映地照亮他们前行的道路。直到最后,唐琦才恍然想起什么似的跟我道歉,而我则忙不迭地说着没事,就像是日剧里惯常发生的那样。那一刻,我终于觉察到,我和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是如此遥远。过去的这三个月中,我已经全然脱离了他们的生活,而他们似乎也对我的生活兴趣索然。我们就像是马德堡半球实验中的那两个半球,再大的吸引力也抵抗不了时间的流逝,当大气开始钻入两个半球内部时,那股黏合起彼此的力量便会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好似所有那些当初被修饰上“天长地久”的誓言一样。其实从亲密无间到形同陌路的过程,远比我想像中的要容易太多。
我开始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大学生活,开始习惯于让自己保持一种忙碌却不知为何或者说是何必如此的状态——开始混迹于各大社团中间,搬形态各异的各种砖,虽然知道这些地方中的大多数都不属于我且反之亦然,但还是乐此不疲;开始泡图书馆,就像高三那一年狂热地迷恋咖啡因一样,开始狂热地迷恋菲茨杰拉德和福克纳的小说……午后的图书馆,阳光游走在半明半暗的书页间,仿佛透过滤纸的水滴,清澈到不带有丝毫色彩。猛一抬头,恰好看到秋风吹散了遍地碎金般的落叶,仿佛经年的时光终于风蚀了已碎裂成片的重重过往。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当我开始习惯大学生活的时候,实际上也就注定习惯了没有秦琛和唐琦的生活。在我的心中,和他们之间的断层已无可弥补。如果一个月前,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还是土渊海峡的话,那么现在早已经发展成德雷克海峡了——最宽处达965公里,那是世界上最宽的海峡。这是我整日浸□□书馆的收获之一。
不记得哪位学长曾经说过,大学生活是以光速前行的。当时不明所以,现在看来却无疑是真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学的舞台像极了车间里的流水线,只要愿意,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尽情舞蹈,而最后能否脱胎换骨变为成品,则完全看自己的造化。没有人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也没有人耳提面命地告诉你怎样做;四年时间一过,流水线自动停止运转,凑上前来检验产品质量的是这个社会,每个人都没有翻盘重来的机会。有些人早就谙熟此理,因此从踏进校门的那一刻起便拼命做着各种准备;而有的人或许到了毕业前夕都还没有看清自己未来的道路,恨光阴不能倒流,徒生嗟叹少年白头。因而,对于所有人来说,诚如那位学长所言,时间都是不够用的。
大二的上学期,我开始正式投身于学术事业。虽然这样的宏伟志愿基本上从小学二年级起就开始不断树立,但外面的世界对于我而言总是太过精彩,因而到头来我为自己不能如期完成寒暑假以及学期中的各种学习计划所搜刮来的理由远远多过制定计划的次数本身。后来我去听一个号称是中国基础教育第一人的教育大师的讲座,才知道原来我这种行为就叫做“小人常立志”。上了大学之后,为了扭转形势超越自我,我以一种曲解的方式告诫自己说,“大哥,你已经老大不小了,别再老拿‘小人’当借口了!”我把这句话用红色的马克笔写在了宿舍的大门上,以至于所有路过我们寝室的人都会探个头进来问我是不是选修了变态心理学。
图书馆,健身房,食堂,寝室,我的生活轨迹已然成为了五好青年所应追求的标准模板,一路阳光普照,仿佛再往前一步就可以为祖国的四化事业添砖加瓦了。这期间,除了秦琛给我寄来的一张生日贺卡之外,我没有再和他们两个有过任何的联系。那是一张异常朴素的贺卡,朴素到比唐琦高中三年唯一一次穿过的那条裙子还要淡雅隽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成长的过程虽需付出代价,却是值得的。”在我确认了三遍信封上的寄信人是秦琛而不是我妈后,我一头雾水地把卡片连同信封都丢进了书架的最上一层,然后风云不惊地给秦琛发了一条同样简略的短信——“谢谢”,简略到连标点符号都显得多余。
某个云淡风轻的夜晚,季节则定格在大学校园里的第二个秋天。我牵着女友的手游荡在操场上鬼魂般来回穿梭的人影之中。彼时我们都还是一张白纸,因此都格外珍惜这份感情所承载的那一份神圣感。我们小心翼翼地把手缠绕在一起,然后缓缓地踱步在月影交叠的人造草坪上,秋空高渺,乳白色的月光于我们而言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符咒,我们心甘情愿地被它束缚住身心,只因知晓自己并非一人。
我第一次拥抱了她,她没有拒绝,把头埋在了我的肩膀上。空气里芬芳四溢,似有谁在此刻失手打翻了玉露琼浆。然而这份甜蜜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一只不长眼的飞盘正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女友的后背上。
“我操你丫脑子里进屎了吧,在人他妈那么多的操场上玩飞盘!”我飞似地冲了上去,拳头几乎是惯性般地就要落在那个弱不禁风的瘦高男生身上。然后,我看到一个女生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挡在了后者前面。“是我扔的,跟他……”话未说完,她便像是看到3D版贞子一般地失声尖叫了出来,“路辰,怎么是你!”我看到那个男生很自然地用胳膊勾住了唐琦的腰,就像一年前唐琦很自然地把手放进了秦琛的手心里一样。
我目瞪口呆,但怒火还是伴随着理智的觉醒喷薄而出,“唐琦,你丫有本事啊!你他妈把秦琛当什么人了!”唐琦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击我,而是异常冷静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会懂的。”“懂个屁,你个臭婊子!”我恶狠狠地掷下了这几个字,然后拉着女友的手大步离去。夜色像帷幕一样重重下垂,直至彻底包裹住唐琦模糊的轮廓。我没有回头,不可能看到此时十步开外的唐琦已然泣不成声的身影。那个时候,我们还没有讲过“信息不对称”的概念,否则我一定会后悔在这种状态下所做出的非理性的行为选择。人总会站在自以为是正义的立场上选择自己的言行,殊不知在不完全的信息环境中“正义”是最不可靠的一个字眼,因为这种时候我们的言行除了能够给别人带来伤害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正面意义。然而我们却总是固执地伸张着这样的正义,并拒绝任何动摇这一立场的换位思考,正如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内都拒绝向唐琦道歉一样。
D大的冬天或许是最姿色平平的时节。鹅毛般的大雪一落下,世间万物都顷刻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伴随着最后一批流浪猫的隐遁,大地上所有的生机都正式宣告暂时淡出,好似一部本世纪的电影忽然从某个时点开始被导演处理成了复古的黑白色调。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迷离的光景了。大雪还在无声地下坠,黑色的天穹仿佛一个遥远的空洞,那里面藏匿了人间所有的秘密,吞吐着尘世所有的悲喜。我用冻僵的手勉强打开了寝室信箱的门,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顺势掉了出来。我看着熟悉的寄信人地址,心间涌起一层热浪。
昏黄的灯光下,秦琛熟悉的笔记像是一个睽违经久的眼神,熟悉到几乎陌生。
“路辰,
我可以想象你此刻看到这封信时的疑惑以及收到这封信之前或许持续过颇长时间的愤怒,你一定会奇怪为什么我和唐琦会突然把你抛弃了吧?虽然我不想用这个词,但可能没有比它更为贴切的了。你可能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和唐琦会没有任何征兆地走到一起。唐琦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诉我了,我很感谢你为我动的怒气,但这件事不能怪唐琦。因为我们根本没有在一起过,你所看到的都是我们演出来的假象。
好吧,我还是长话短说吧。我知道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了。事情是这样的——我和唐琦一直都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还记得你说过两男一女的格局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组合,我不知道套用在别人身上是否灵验,但对于我们三个人来说绝对是确定无疑的。我至今还记得我们三个高中三年做过的所有见得了人和见不得人的事。然而越是到了后来,我才越开始感觉到我们三个人彼此之间的依赖太强了。我和唐琦还好,尤其是你。可能是跟我一样敏感的缘故吧,我后来才知道唐琦也有一样的想法。高考失利之后,这种感觉带给我的不安日益强烈。我很担心没有我们在身边的时候,你能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地生活下去。于是,我和唐琦萌生了这样一个想法,简单来说,就是把你逐出我们的圈子,而当时我们觉得达到这一目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我们俩假装恋爱。虽然这个想法真的很蠢,但就像我给你的那张卡片上说的那样,‘成长的过程虽需付出代价,却是值得的。’我和唐琦都觉得只要你能够成长,你怎么恨我们都行。嗯……我们俩是不是有点过于高尚了?!于是我们故意让你看到了我们俩在一起的那一幕,唐琦知道你那么文艺的人是一定会去参加《D大青年》的面试的,所以我们俩就提前设计好了这个无比狗血的桥段。
但不管怎样,我看到了效果,看到了你的转变。唐琦跟我说那天在操场上还看到了你的女朋友,代我向她问好哈!
最后呢,希望你能够理解我们俩的这番心思,原谅我们在过去的两年中给你造成的所有伤害。我一直都很珍惜和你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想到和你们俩在一起的日子,我就会对黄金三角定律深信不疑。你还记得吗,当时我怎么也记不清楚Triangle这个单词的意思,你告诉我Tri就是三的意思,然后angle是天使(虽然后来我发现angel才是天使吧汗。。),你说我们三个的相逢就好比三个天使厮守在一起,怎么能有不美好的道理。你说完之后,还在我和唐琦的桌子上各画了一个巨丑无比的三角形,并在三个角上分别写上了我们三个人的名字,搞得监考几何的那个突眼老师还以为我在作弊……
路辰,谢谢你和唐琦甘愿做我青春岁月里最重要的那两个顶点。虽然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但我会永远记得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Triangle,我们永远是那三个美好的天使,没有彼此,便没有我们今天的自己。
顺祝新年快乐!
秦琛
2011年岁末”
我看着泪水一点点地落下来,那些洇湿的字迹组成了一条浅蓝色的河流,那是我青春岁月的一条河,在被大雪反射的银白色月光的照耀下,我看到里面的每一粒水滴都折射出秦琛和唐琦的笑容。
“Triangle,我们永远是那三个美好的天使,没有彼此,便没有我们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