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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魂魄唔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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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走在雪地里见不到自己的脚步,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我到底是人,还是一只鬼呢,已经没有办法去辨认了。五内俱焚,我伸手揩去嘴角的鲜血,一面奔走在雪地里,也许是雪埋葬了我的鞋印,也许是那东西迷了我的眼睛,我还是一步一个脚印踩下去。
雪野沉默,像一张等待笔墨的新纸,让人将故事重新描述下来。
是夜,再一次地梦到玲珑,于我离开故乡的第四个年头。我那个苦命的姐姐玲珑她站在细雨里,四周皆是一片阴沉潮湿的样子。她身上穿着一件艳红的新娘嫁衣,一面地看着我道:“弟,这里真的好冷,你给我添件衣裳吧!”
说完话,她眼睛里就开始溢出两道鲜红泪痕,刺目的鲜血,一面滑过她苍白的,毫无一丝血色的脸颊上。
民国十一年,我回到了阔别了四年的故乡青石镇。冬日的暖阳下,寒风依旧刮得两边脸颊生疼。马车行驶得不疾不徐,赶车的马夫有一搭没一搭得与我聊着小镇上的事情。
“少爷是打外地来的吧?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少爷你!”赶车的马夫一面开口问道,听那声音好像是一把走了音的二胡,于沙哑了嗓音掉出来一、两个破音来,似乎很是刺耳的样子。
“算是走亲戚吧!”我坐在车上,闲闲地说道。
“我看少爷的打扮不像是这里的人,像是从城里来的!”他说。
我抬头,见到远处的一盏红灯笼:“怎么这红灯笼还在?”
车夫略有些隐晦得笑道:“客人,大概不知道吧?这镇子里一半的收入,都靠着这几盏亮着的红灯笼。”
“什么意思?”
“客人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糊涂?!”
我“嗯”了一声,从衣袋里翻出包烟,一面抽了起来。
这个赶车的马夫倒是挺爱说的,继续叽里呱啦地说上一大堆话,我懒得搭腔,他也自顾自地在那里说个不停的话。
抵达小镇时,已经是晌午。白洋河边几艘破乌蓬船,停泊于结冰河面上,河面的中央已经破了一个大窟窿。马车终于在一家茶馆门外停下。
马夫回头看着我道:“客人,你说的地方到了。”
我付了钱,一面从马车上下来。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的?”一个五岁大的孩童蹲在茶馆门外街边扔沙包,沙包在他的手上被抛上去,又落了下来,他玩得起劲的样子。直到见到我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一边问我道。
我刚打算与他搭腔的时候,一把柔媚的嗓音打断了我的话。
“冬生,真的是你吗?!”一个女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她挽着一只小巧的发髻,独把一撮发尾留了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桔红色的棉袄子,底下是黑色的棉裤,额头上掇弄出一缕黑色的发碎,垂在额头上,很是招眼的样子。尖细的下巴,黑得发亮的眼睛。
此刻,细玉已经是一身妇人打扮,将手往身上蓝色花布围裙上一抹,一面伸过手来拉住我的手道:“你回来了,真好!”
“娘,他是谁啊?”眼前的男孩子偎依在细玉身旁,一面拿着双黑亮眸子,一边细细得打量着我。
“快叫叔叔。”细玉催促着孩子喊我道。
我伸手揉着孩子的头,一边问道:“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孩童别过脸庞,神色倔强沉默,一面躲开我的手,一溜烟朝街角跑去了。
“细玉,你成亲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冬生,你还没吃饭吧?我进去给你做几样小菜。”说话间,我跟着细玉一起进了茶馆。
晌午的茶馆,一片寂静的清冷,屋外檐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上,反衬着一片碎裂光影。细玉的样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举箸夹了口菜,一面送进嘴里咀嚼,一面拿眼环顾四周围,心生好奇道:“细玉,都坐了这么久,怎么还没有见到你丈夫呢?”
“前年雪崩,死在了山里头,就留下这个茶馆子让我们母子俩讨口吃食。”细玉一脸轻描淡写的样子,似乎不愿过多提及有关于丈夫死去的原因。
当筷子掉在地上的时候,我俯下身去捡,冬日黯淡一抹光影,我发现细玉脚是不着地的,半浮着于细微的阳光下,裤腿底下虚虚浮浮得挂着一双鞋子。
“冬生?”
细玉唤了我一声,再睨眼望过去的时候,地面上清清楚楚倒映着细玉一抹娇弱身影,鞋子正好端端得踩着地面上。
“冬生,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头,一面拿起桌上的酒杯,猛灌下一口。烈酒辛辣呛人,滚烫得滑过喉间,如利刃划开记忆中疼痛的伤口。如果不是我当初的软弱,抛下细玉离开了故乡。今日她也不必受这个苦了。我不能停歇得一杯接着一杯,酣饮下去。细玉几次三翻欲上前阻止,却被我一把推开。
醒来,已经是傍晚。窗外雪意浓烈,一面团团地飞坠下来。细玉坐在屋子的一角,炉火熏热了她的两颊,如染了胭脂般醉人。细玉见我醒转,递来一杯热茶与我道:“冬生,喝了它,暖身子的。”
我却是没能接住她递过来的茶杯,一时间手心发颤将茶杯打碎于地上,茶汁淋淋沥沥洒落了我一身。细玉忙伸手过来抚弄,雪白指尖抚上衣料上的襟扣,扣子何时被解开,已经没有谁去纠正了。
只是这错,早在四年前发生过了一次,而今日不过是将从前的犯下错误,重复上演一次。我拔开细玉头发上的簪子拔下来,一头乌发若瀑布般倾泄下来,烛影之下,细玉的脸庞越发艳丽,我怎么都想不通,细玉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村妇,今日却别有不同,入骨的媚态映着暖和的炉火,她的手,她的发,她的雪白肌肤……
“细玉,润月可是我的孩子?”话一出口,我随即后悔了。
细玉突然得将我一把推开,一面背过身子,一面整理过衣襟道:“冬生,虽是寡妇门前,也由不得你这般信口雌黄!”
我扳过细玉的身子,看着她一张濡湿的苍白脸庞,只是叹息道:“就让我来照顾你们母子。”
我不曾想过,细玉会伸手给了我一记响彻的掌掴,只是眼泪并不争气得落下来道:“冬生,你以为你这样做,就是对我们母子最大的恩赐吗?你以为你这样子,就可以弥被你之前犯下的错了吗?当年你丢下我一个人,不管不顾,远走高飞。这些年我是如何熬下来的,你可知道?现在,你却来跟我说,你要照顾我们母子?你何时顾过我的感受,一切都是你自己在自说自话……”
寒冬腊月,我仅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就这么被细玉推出了屋子。我伸手拍着门,细玉却不听不理,不管不顾。
“你别拍门了,俺娘是不会给你开门的。”一把童稚嗓音自身后响起,我转身看到润月,站在我眼前的润月,完全一以种成年人的姿态,打量着我。
“润月。”我伸手想抚摸他的头,却被他一把挥开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罢了!”
我更想不到这般绝情的话,出自于一个五岁男孩的嘴里,润月嘴角讥笑道:“你连一个男人该做的事情都做不了,真是枉为汉子!”
此时,夜色已深,我又不愿意回家叨扰了母亲和舅舅,找了间旅馆暂时住下。打算第二天天色一亮,就往家赶去。第二天天光,我醒来见到门外,隐约有个人影畏畏缩缩的样子,我走到门边,叫了声道:“是谁?”
隔了一会儿,才见到一个邮差打扮的小个子,一面从屋子的阴影处走出来。微微地低着头,一顶帽子遮住了他的脸,只是看不清。一面从随身的绿色大包里抽出一封信递到我手上,就转身走了。
我转到屋子里,伸手拆信,一根银簪子从里头掉了出来。里面还夹着一封信,打开:冬生吾弟,见字如面。姐姐一生命若菟丝,虽苦犹甜,是年嫁与孙家大少爷朝华,其夫言语稚嫩若三岁孩儿,姐姐与之朝夕相对,内心苦闷难言,奈何相遇孙家二爷一片痴心错付下,铸成大错。
翌年,二爷娶亲,姐内心抑郁,不久就染病于榻前,经由大爷一番细心照顾下,方大病痊愈。醒来时,见到头上垂着一缕治丧麻线,问起才知夫君逝世噩耗,遂悲哀绝望而自尽。与人无尤。希望冬生吾弟即刻离开,此地不宜久留。玲珑。亲笔。
我收起信封后,已经是遍体寒凉。玲珑的字迹,我是绝不会错认的,何况还有这根簪子作证。但是一个已经死去一年多的死人,又如何提笔写信。难道是别人故意捉弄于我?!我又懒得去费思量,整理了下,就提着行李,离开了旅馆。
冬日的院子里,一片冷冷清清的寂静。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一面打量着我道:“先生,你找谁?”
我把手中皮箱往地上一搁,上前一把抱住他道:“舅舅,是我呀!我是冬生啊!”
“冬生?真的是你,长这么高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舅舅似乎比我还要激动道。
一面转过身子,朝屋里喊道:“桂芳,桂芳,你快出来看看!是谁回来了?”
母亲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子,从屋里走了出来道:“谁来了啊?”
“妈,不孝儿子冬生,回来看你了。”我道。
“你回来了。”母亲开口道,语气平平的。
紧接着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情,母亲扬手就给了我一记耳刮子。我的脸颊有点刺痛,伸手一擦,手背上全是血迹,红得刺目。
“如果,不是你姐姐的事情,你还知道要回来呢?!”她道。
舅舅道:“桂芳,你打孩子干嘛!快进屋,外边冷。”
到了屋里,我这才提起玲珑的事情,舅舅朝地上吐了口痰,一面恨恨地说道:“如果不是我们严家败落了,哪能由得他们老孙家这么欺负人!”
母亲道:“今年开春,我们上坟的时候,发现你姐姐坟头两边的土开始塌陷了,再遭遇雨水天气,怕是不久就有水要淹了进去。”
我想到梦里见到的玲珑,一面对我道:“弟,我冷,给我加件衣裳吧!”
这个时候,舅舅一边插话道:“本来我们就打算着给你姐坟头给翻新下,这孩子死的冤,才嫁到他们孙家不到两年时间,就让遇害了。当初,他们把你姐的尸首送回来的时候,说你姐是害病死的,我那个可怜的姑娘啊!”
第二天,我就雇了工人挖坟,到了玲珑的坟头,坟边地上还长着杂草,地面上略微显得有些潮湿的样子,那河水只是咬进坟头不到三寸的地。我看了一眼眼前的坟包,便扭过脸庞对着工人道:“挖吧!”雇工们带来的锄头和锤子很快地就派上了用场,坟头被掘开了一个大口子,我探头一看,便见到了那一口黑色的漆木棺材,市面上常见的那种,透着一股子潮湿和发霉的气味。不觉中心中颤抖。一面掩了脸庞。棺木被抬了出来,放在了一边。
为了给玲珑重新梳洗,趁着天黑之前,我让工人们把棺材抬回了严家,并且把棺木安放在了玲珑生前居住的屋里。因为我和舅舅是男人,不便窥视女眷尸身。只得母亲一个人清理,我站在了屋外,一面朝里面道:“娘,我前几天见到细玉了,我不想再辜负了她。我想……”母亲没有吭气,过了一会儿她打开门,对我道:“进来吧!”
此时,玲珑已经换过一身红彤彤的艳丽喜服,一身凤冠霞披的样子,看着与活人无异。我与母亲合力将玲珑的尸体请到新造的棺材内,看到她静静地躺在棺材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胀得发青的胖白脸蛋,与记忆中那张清秀细致的脸庞完全不一样,眼珠子朝上翻去,带着嘴角边的诡异笑容,看起来很是骇人。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又问我明天哪个时辰下葬,见我一一都打算好了。便叫我陪着她烧个烟泡,这天夜里我陪着母亲说话,她似乎并不同意我和细玉的事情,在争执了几句话后,我就回屋去了。翌日,原本起身打算去母亲屋里给她问安的,却是听到舅舅一声惊愕的怪叫声。
我循声奔到母亲所住的厢房,见到已经被吓得面色青白,一面瘫软在了门槛上的舅舅,一面颤抖了手指着屋里已经断气了的母亲道:“冬生,你娘,你娘她……”
我看到屋里的情形,母亲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样子,身上还穿了件青灰色的绣金菊花的棉袄棉裤,一面睁大了双猩红的眼睛,翻起来朝上的眼皮里透露出一抹诡异气质。手边还握着昨晚上还抽过的大烟枪,自母亲亲的胸口荡漾着一团红色的血花,妖艳诡异得绽放在青灰色的棉袄上,还有插在母亲胸口上的银簪子,那是玲珑出嫁前我送的礼物。
“鬼魂杀人了,是玲珑回来了!”舅舅发疯了似得拔腿就跑。
剩下我一个人手脚冰冷地迈进母亲的屋里,从现场的环境来看,母亲并不是他杀,门窗完好,室内也没有搏斗的痕迹,地上亦没有第二个人的鞋印。还有那根簪子,我明明已经搁在了玲珑的棺材内,打算今天下葬的时候,让玲珑的遗物陪着她的。从母亲的伤口看来,也不是一次毙命的,伤口深浅不一,第一次来得浅些,可能是疼痛让她对自己下不了手,第二次就来得顺利些了。
在冷静下来后,我叫来本家的几个亲戚,帮忙整理下母亲的尸体。因为母亲的尸体要净身,我不好在屋里呆着,留下两个本家的女眷帮忙整理。灵堂就摆在家里,按照规矩守灵三天,屋里屋外都蒙了一层黑白的帷幕,衬得冬天的院子里一片萧瑟之意。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过来帮忙的亲戚和下人忙进忙出的。
玲珑的事,还是如期照办了。一路上喇叭唢呐,吹吹打打,香烛冥襁,一样不少。隔着漫天飞舞的冥纸和雪花,,也有看热闹的小孩捡起地上的冥纸,让家里的大人看到了,训斥一顿。当棺木被抬到了墓地上,我的心先凉了一截,一面看着雇佣的工人将玲珑的棺材重新搁进事先挖好的坑里,直到洒在棺盖的黄土一把把得把棺木掩埋了。
日已正午,等到这一切结束了。我还是来到了之前的茶馆子。下午的茶馆子,一片寂静的清冷,屋外檐的阳光洒落在雪地上,反衬着一片碎裂光影。我没有想到,那个给我送信的人也在。他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笑了笑,没有搭理‘他’。叫了一碟子花生米和酒吃了起来。
“前年镇上发生了一场瘟疫,全镇一百八十七口人没有一个幸免,就连细玉也死了,全镇早就是一座死镇了……”说着,‘他’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张清丽的脸庞来,我道:“玲珑!”
手边筷子不觉得掉了在地上,俯下身去捡的时候,冬日黯淡一抹光影,我发现玲珑的脚是不着地的,半浮着于细微的阳光下,裤腿底下虚虚浮浮得挂着一双鞋子。
“就差你了,冬生……”
玲珑上前猛得推了我一把,眼前一黑,当我可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我站在回乡的月台等候着火车,身边是拥挤的人潮,一个乞丐将碗递到我面前,我自大衣里掏了一些零钱给他。而他却回报我一张当天的报纸,时间正好是甲子年二月初八。一直到汽笛的鸣响,将我的思绪叫回来,我转身走进了车厢,耳边隐约听得一把声音道:“别回来。你已经逃过一劫了。还回来干嘛!”
我微笑着朝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一面打开报纸翻看。
直到一阵轰响,车厢内变得一片黑暗而沉默。
(本报讯)某年某月某日,一列开往X城的火车,发生意外事故,车厢内一共128位乘客,无一幸免……
“细玉,原来我最后辜负的人,不过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