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窥情 秀娘刚嫁 ...
-
秀娘刚嫁到严府的时候,只有一顶素轿从侧门抬了进去。这一年严家二爷的软骨症已经到了药食无效的地步。严府上下皆明白这个新嫁过来的二少奶奶,不过是个冲喜的喜娘,待她也只是客气,并不尊重。秀娘初到严府的时候,还是立秋。转眼两、三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严家的二爷还没有熬过冬至,便撒手而去了。一场喜事眼看着成了丧礼,而秀娘也以二爷妾室的身份留在了严家。
翌年,母亲在十月里生下了我,取名冬生。母亲说因为二舅死的时候,并没有留下子嗣。大舅屋里生的又是个丫头,玲珑。所以,我成了严家唯一的男孙。严家,一个在青石镇上也算得上是大户的人家,以他独有的桐油纸伞生意而闻名于江南一带。在我出生之前,大舅与大舅妈早年曾经育有一子,在不到十岁的时候,遭遇意外夭折。
这个时候,大舅与大舅妈也已经上了年岁,膝下却一直无子。外祖父曾经不止一次提议让大舅纳妾之事,无奈大舅是个耙耳朵。大舅母娘家也算是财力雄厚,大舅母为人又霸道泼辣,说一不二,大舅舅在她面前犹如一团泥巴,任凭搓圆捏扁。大舅妈对于外祖父提议让大舅纳妾一事。一直不肯松口,就这样一年一年的拖延着,大舅到了不惑之年的时候,这才喜得了一名千金,也就是我的姐姐玲珑。
即使这样,严家仍然没有男丁继承香火,二舅严厉又是个药罐子,早年被软骨症折磨得不似人形,整日里闷在屋里。偶尔天气好的时候,也由丫鬟搀扶着在院子里晒太阳,后来病情加重了。外祖父便以十个大洋买下了当时还在学堂里念书的秀娘给二舅冲喜。即使这样,我这个打我出生就没有见过面的二舅仍然没有熬过第二年的开春。
所幸父亲入赘严家后不久,于第二年寒冬,我的出生,给原本黯淡且寂静的严家,重添了一把希望的火苗。而一直盼望男孙的外祖父也视我作心肝。母亲告诉我,在我出生的时候,连父亲和外祖父抱我都要哭,只有秀娘一抱着我,我便安安静静,也不哭也不闹,只呆呆得看着她。母亲说,这便是我和秀娘之间的缘分。
幼年时,我常常将秀娘错认作自己的母亲,惹得她哭笑不得,亦是经常伸手刮过我的鼻尖,笑我是个憨娃子。我喜欢秀娘,特别是爱看她低垂了头捧着个鞋垫子,纳鞋底的样子。秀娘喜欢干净,她自己亦是一副清秀扮相,一件姜汁缎云绸裹身的长旗袍,剪了的头发,被烫作一个个小波浪,层层叠叠地压下来。于一层乌黑的波浪底下,露出一张白净的瓜子脸,笑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一个甜腻的酒窝。
我喜欢往她屋里钻,有时候一呆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秀娘闲的时候,便教我识字画画。也拿屋里的糕点给我吃。时间久了,就连母亲也说,我和秀娘在一起,比跟她一块时,更像娘俩。我喜欢秀娘,喜欢她身上甜甜的花露水香气,也喜欢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严冬生。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希望永不长大,就这样一直腻在秀娘的身边。
只是好景不长,于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吞食下大量鸦片膏子,服毒自杀了。有人说父亲是被人撞见了自己与府里丫鬟相好,这才羞愧自杀的。
但我知道事实的真相并不是这样子,我那个沉默寡言的父亲是因为私恋上了一名戏子,让外祖父以家罚私刑给处置了。在我们镇上的豫园戏院里,那个唱《惊梦》的戏伶,筱玉白。秀娘也曾经偷偷地带着我看过他唱的戏,唇红齿白的似个娘们,却似乎可以在眼波流转之间勾掉人的三魂和七魄。
第一次撞见父亲与筱老板的好事,是在一个昏黄的午后,一切睡意朦胧得让人难辩真假。现实,亦或是一个虚幻的瑰丽妖梦。那天,放了学的我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钻进了戏院的后台,打算去瞧瞧那些戏伶们上妆时的扮相。也是我去的时候早了些,原本该热闹艳冶的后台,却是一片冷清和寂静,在黑暗中似乎又可以闻到一丝细细地呻吟声,让我震惊的是那一丝声音分明来自于熟悉的人,直到一件华丽的戏衣掉落了下来,露出了梦境的一角。
从我站着的角度可以睃到两只伸出来的脚踝,从一堆华美而冶艳的戏衣里钻出来。隔着一场妖冶玫丽的梦境,一把声音媚得入骨,甜到发颤,像拔尖了的竹丝,抽在了耳边。我面上一热,知道是看到那事了,抬脚正欲离开时,一只白皙的手腕子也已经伸了出来,一把拨开了覆在脸上的水衣袖子,男人的脸转向我这边时,目光早就没了焦点。而我,则彻底地呆住了。双腿灌铅了般再也迈不动了。
这个人就是筱玉白,在戏台上时而清丽美貌,时而妖艳妩媚的伶人,全身上下散发出如狐媚子一般妖媚噬骨的媚态,仿佛让人看一眼,就会侵入骨髓,迷惑了心神的冶艳。此刻,覆盖在他身上冲动着的男人也不是旁人,正是我那个平日里看着老实沉默的父亲。
“冬生……”
在父亲诧异的目光中,我落荒而逃。
那天夜里,我就病了,高烧一直不退。严家上下更是乱成了一团,在外祖父暴躁得斥骂声中,屋里的丫鬟老妈子进进出出,忙得似热锅上的蚂蚁。人一旦烧得迷糊了,便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了,依稀觉得自己踏着青石小路回到了祖屋,一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满院子的桐油纸伞,或青或黄,或画竹或落上艳丽的桃花,这些个纸伞有挂着、有撑开的、或者飘落在一抹蟹青色天空底下,我看到了梦里的父亲,撑着一把黑鸦鸦的桐油纸伞,站在我面前低低说道:“冬生,代我照顾好你母亲……”
就在我生病的雨夜里,筱玉白就被捆绑了起来,按照外祖父吩咐下的意思,被家里的下人推进了井里,淹死了。而我的父亲因为亲眼目睹了筱玉白的死,在当天夜里吞食了大量的鸦片膏子,也跟着一起奔赴了黄泉。
从此,父亲的死成了家里的忌讳,许多年过去了,母亲对于父亲的死去,和他与那个戏子之间的事情,仍然不提只言片语,仿佛连说起他的名字都会招来厄运。
这一场畸恋在这个小镇上,终究还是不被允许的。
第二次,我见到满院的桐油纸伞,却不是在梦里,则是在一个细雨飘飘的烟雨季节,推门而入,满院子的桐油纸伞,和梦里所见的,不差分毫。雨湿微寒的清早,秀娘穿了一件素锦缎翠竹的宽身旗袍,站在一地的桐油纸伞处,把一汪春水般的眼神朝外轻轻地一抛,俏皮地伸出一只兰花手,低低吟唱道:“妾身不是杨花性,莫把夭桃列女贞。谣诼纷传君误信,浑身是口也难分。辞婚之意奴已省,白璧无瑕苦待君。宁国府丑名人谈论,可怜清浊就两难分。还君宝剑声悲哽,以死明心我要了宿因。”
细雨中一把描竹画叶的桐油纸伞自空中缓缓地飘落了下来,一把细雨冷风里,一双秀媚多情地眸凝向了我,都道眼作情苗,撩拨起了心底的火。这样一双眼眸,似是而非的,让我想起了筱玉白,那个不是女人却要比世间上的女人更加地妖媚多情的伶人。秀娘惊诧地打量着我,一面仔细地叮嘱我道:“冬生,秀姨平日里待你可好?”
我颔首。
“那你今天什么也没有看到过对吗?”秀娘微笑着伸手抚摸着我的头,手心温暖而柔软。
“秀姨,为什么不能说?”我道。
“因为老爷不喜欢家里有人唱戏。”秀娘说话间把手不经意地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秀姨,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我一口保证道。
在父亲死后的第三年,笼罩在严家的阴霾似乎仍未散去,仿佛越发地浓厚了。农历三月六,惊蛰,草木纵横舒,微雨众卉新。我偷偷地瞒着家里众人,在父亲自杀的后院厢房里,悄悄地祭拜。
夜阑人静下,外边的夜色若泼墨般洒落出来,黑鸦鸦得压了半边天色。只有一勾洁白的月牙儿,冷冷地挂住了天边。我自房中寻了一件昔日的旧衣裳披在身上,跪在盆边看着烧成灰烬的纸钱,一点点地暗下去。
“回来了……?”一把迷茫的声音,欲言,又止住了。
我猛地一抬头,环顾四下,刚刚那声音分明近在耳边,一下子似乎又隔着老远。吓了一跳的我,转过身去,身后却是没有一个人影子。屋里头一片死的寂静,只听得我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响,借着屋外的月色,一面壮着胆子朝外走去。
空荡荡的走廊上突然地闪过一道白光,转眼之间,很快地就掩埋在了黑夜之下,紧跟着的是一声微微地叹气,接着又是轻轻的、仿佛踏在脑子里一阵细碎脚步声。
然后,那白光又是一闪,这次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把白色的桐油纸伞,那白似雪般映射着凄凉的一把月色,伞底是个穿着翠湖色长衫的父亲的背影,与三年前他去世时的样子,不差了分毫。
伴着沙沙的脚步声,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院子里的伞渐渐地多了起来,除了父亲之外,还有许多面目模糊地男人,同样地撑着一把雪白的桐油纸伞,他们身上穿着的雪白长衫映着黑夜如同白昼般明亮,他们穿过漫长的走廊,一直朝前走去。
直到一座宏伟得石桥横亘在了我的眼前,四周转作了茫茫田野,风吹过金黄色的稻子和疯长着野草,那些身穿白衫的男人们似乎更加地着急了,撑着一把雪白的伞,焦急地想踏上眼前的桥。
我机械地迈着腿,穿过眼前茂盛地野草丛里,鼻尖略过一丝青草气,耳边则是身体擦过野草发出的咻咻声。浓厚得黑夜下,一把把的白伞在空中飘过,场面华丽而壮观。在其中的一把白伞下,一张熟悉而又无比陌生的脸庞,在伞下转了过来,他是我死去三年了的父亲。一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僵硬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嘴唇边缓缓地溢出来黑血,一身翠竹色长衫在风里飘荡起来。
“父亲……?”哽咽了嗓子眼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干涩地,艰难地从喉咙里喊了出来。一阵风咻咻地吹过来,吹得我的衣服发出啪啪的声音。头发也被大风吹起来。
他嘴唇翕动,只是模糊地听到他说:“是我辜负了你娘,回去吧。代我照顾好她。”
他撑着那把白伞一步步地踏上了远处地石桥,空气里开始飘起了细雨。他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一些许疼痛道:“冬生,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娘!快点回去,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
他伸手一推,我的脚心已经失去了重力,一面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
醒来,发现自己仍然在书房里,盆里的火早已经灭了。只听得门外面有一男一女的对话声音。女的声音很甜,分明是秀娘的声音,而男人则是我的大舅。大舅似乎有些急了,拔尖了嗓音道:“怎么可能?你有了。”
听得秀娘道:“你叫的这么大声,也不怕人听到了?”
“怕什么,这屋子里死过人,这半夜三更的,谁敢来。这孩子不能留下,打了吧!”大舅的声音里有些焦虑道。
“你不是答应过我,一起离开这里。”秀娘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道。
“是,可是……我们离开这里,又能到哪里去。”
“严耀这个孩子我肯定是要生下来的。”秀娘愤愤地道。
“秀娘,你等等。”一阵离开的细碎脚步声。
第二天,于学堂放学归来的我,在街上我见到比我大两岁的姐姐玲珑正在跟一个男人拉扯着,也不知道玲珑对他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松开了握住她的手,转身走掉了。
“秀姨,你说女人为什么就离不开男人?”这一刻,呆在秀娘屋里看着她忙着手上针线活的我,却是忽地开腔问道。
她坐在桌边,屋里散落着午后阳光的金黄色余晖,似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在这间太过安静的屋子里,秀娘的手中正绣着一幅牡丹花的图案,绷紧了的光滑缎面上,手中的银针轻轻地一刺,缎面上就发出‘哧’一声,银针便穿过缎面,连针带线地藏在了底下。秀娘有片刻的微愣,抬头看了我一眼道:“冬生,你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连忙摇头否认道:“当然,没有了。”
此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打骂的声音,等到我和秀娘跑到院子里的时候,就见到大舅手里拿着个笤帚满院子的追着玲珑要打她。
大舅妈在旁阻拦着,玲珑一面躲在舅妈身后,一面冲着大舅嚷着:“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没错。阿爹你要是不答应的话,我们就一起私奔,离开这里!”
大舅已经跑得气喘吁吁了,站在院子里道:“我让你去找野男人,我让你丢人!”
“我们是自由恋爱,阿爹你管不着。”玲珑见自己有舅妈护着她,越发大着胆子说道。
“我让你找野男人……”大舅握着笤帚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并没有打在了玲珑和舅妈的身上,则是打在了跑过来想阻止他的秀娘身上。
“舅,别打了……”我嚷道。
“都是你惯的好闺女,大姑娘家没羞没臊的,上赶子找婆家了!”大舅把手中笤帚往地上一扔,生气地走了。
“秀姨,你没事吧?”看着秀娘脸上一道红痕,我忍不住伸手道。
“玲珑,我们走。也不知道谁没羞没臊的,臭不要脸!”大舅妈拉着玲珑走了。
到了晚上开饭的时候,竟也不见秀娘的身影,外祖父坐在堂上,大舅和舅妈坐在左边一旁,母亲带着我则坐在了祖父座位的右侧,玲珑紧挨着我的座位坐下,只是低着头扒饭。外祖父似乎已经耳闻了下午的闹剧,一双锐利得眼睛环顾众人,方迟缓地开口道:“玲珑今年也该有十七了吧,是该找个婆家了。明天把王妈妈找来,给她说上一户好人家,别整天里跟个野丫头似的,疯疯癫癫,让人家看笑话!”
玲珑脸上一赤一白,已经停住了往嘴里塞饭的动作,眼眶一红,哭着跑出了饭厅。
外祖父的话似乎还没有完,拿眼瞅了一下大舅和大舅妈道:“真是有什么样的爹妈,生下什么样的儿女,没规矩的东西!”
一顿饭吃得颇为难耐,大家很快地就搁下筷子,离开了饭桌。
我惦记着秀娘晚上没有吃饭,便寻到了厨房里,拿了一些糕点来到了秀娘的房门口,就在我打算敲门的时候,听见房里有隐约的喘息声响起,这声音于我并不陌生,在三年前那个戏院后台里,我曾经亲眼目睹过,隔着窗户的缝隙,我见到秀娘身上穿了一件男人才穿的一件白衣汗衫,一副吐气不匀的样子,一头俏皮的乌□□花般叠在了额头上,人却是仰靠在床头上紧箍着一个男人的颈子,那个男人背对着我,只是看不清脸。他的头伏在了秀娘的胸前颤动着,屋里的灯火明耀下,我见到秀娘衣襟上的扣子是解开着,隐约可见秀娘脖子上几道艳丽的红痕,鲜明而扎眼,而她的脸上亦呈现出一抹冶艳的媚态来。隔了许久,屋里的男人正起身穿衣服,一面凑在了秀娘跟前打算与她说几句话,只是秀娘别过脸去不愿意理他,男人碰了一鼻子的灰,也不多说些什么,一面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在给玲珑说亲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内,家里的下人撞见了秀娘与大舅相好的事实。严家上下乱成了一团,大舅妈扯着秀娘的头发跑到了院子里指天骂地的,外祖父看着满脸泪痕的秀娘,让下人拿出藤条家法伺候,这边被大舅妈抓得满脸伤痕的大舅,不吭一声地躲在了外祖母的身后,
秀娘只是冷着一张脸打量着眼前的众人讪笑道:“家法?你动用哪门子家法?!我来你们严家七、八年了,你们有谁拿我当个家里人看待过?!当初你儿子快死了,你们严家让媒人上门说只是病重,你们严家骗了我一时,毁了我一生!你有承认过我是你们严家的媳妇儿吗?我不过是你们当初买过来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的物件!”
外祖父被秀娘的一席话说得全身发抖,就连握在手上的拐杖也重重地杵在了地上。
“你,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
秀娘一面不顾家里下人们的阻止,一面奔到了畏缩在外祖母身后的大舅面前道:“严耀,你在害怕吗?你害怕什么?你在害怕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害怕你睡了你自己弟弟的女人,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严家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没有!”
外祖父气得浑身抖若筛糠般道:“快,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给我赶出门!”
秀娘打量了一眼厅堂里的众人,一面骇笑道:“不用你赶,这里我早呆不下去了。我自己会走。”我看到她瘦削的身影,一面迈步踏出严家的门槛,永远地离开了严家。
那一晚小镇下了一场大雨,灯火通明的严家上下,我从家里拿出了起蓑衣,一面在外祖父的喊声里,朝大门外跑去。我在小镇上找了几个小时,仍然没有找到秀娘的身影,却是听得一把哀怨的嗓音,低低地唱道:“妾身不是杨花性,莫把夭桃列女贞。谣诼纷传君误信,浑身是口也难分。辞婚之意奴已省,白璧无瑕苦待君。宁国府丑名人谈论,可怜清浊就两难分。还君宝剑声悲哽,以死明心我要了宿因。”
秀娘是真的走了,带着她对严家的恨意彻底地离开了严家。
翌年,外祖父就过身了,随着外祖父的去世,大舅闹着要分家,并且一把接手了严家的生意,可谁能想到在我那个懦弱并且毫无主见的大舅接过严家世代承袭的桐油纸伞生意不久后,家业就开始败落了,先是大舅烂赌把严家造伞厂的产权押了出去,再后来便是家里的田地和别院,大舅妈也回了娘家。
庆幸的是母亲早早地与大舅分了家,即使后来严家成了小镇里最为颓败的一户。母亲仍是住在青砖灰瓦的院子里,并且有见识地送我出去,让我上广州读书。
我在广州上学的第二年,母亲病重,让家里人拍来电报让我回去。我连忙跑到火车站,我买了次日清早的火车票,并在火车站附近找了间旅馆住下。当我在傍晚时候,穿过火车站附近小巷子的时候,街上的女人们斜倚在门口,身上穿着轻薄衫儿,一面招呼着过往的男人。
我朝前走去,迎面走过来一个穿旗袍的老女人,手边夹着一根烟,已经苍老的容颜上依稀可见往日的俏丽,有些花白了的头发上抹了层油,被一丝不苟地盘在了头上,只余下几根刘海斜刺到眼里,一件宽松的旗袍紧裹着她瘦削不堪的身体,我觉得她有些熟悉,但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扭动着身子,很快地与我擦身而过,一阵晚风袭来,带着迷梦般的胭脂香气,直窜上鼻尖。我连忙转过身来,她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一面停下脚步,在她转身与我四目交接的时候,我嘴巴里发不出一个音了,而她仿佛想到了什么,一双被烟酒糟蹋下的浑浊目光里,闪烁过一丝光亮,眼里亦是一片潮湿的寒意。等她回过神来,亦是把到嘴边的话给生生地咽了下去,一面急忙转过身,朝那灯红酒绿处走去。
“秀娘……”我低低地道。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一直到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