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无春》幽燕

1、楔子

　　奚潍倒地那刻，周遭突然渐渐安静，不可思议的柔和起来。她听见银柄玄铁剑跌落在地的声响，还伴着她滴答落下的血水，将她重重包围的侍卫婢女皆是满脸惊恐，慌忙跪倒在地。死寂之中，不知何人在一旁轻声抽泣，似是极力压抑胸中悲痛。恍惚中，她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一双明黄锦缎盘龙靴闯入她即将合上的眼帘，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冰凉的青石板地面抱起。他粗声喘着气，抱着她慌乱向外跑去，四周的人见状皆匆忙起身，沉默的跟在他身后。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左耳听见晚风从耳边呼啸，右耳听见他胸膛跳动的心。她想动动僵硬的手指，却感觉这身躯越来越冷了，无力感汹涌而来席卷全身，她再无力气说出一句话，且开始觉得睡意浓重。也许那并不是睡意，而是死亡之感。她感觉，西边半点残阳斜斜照在她脸上，使她闭着的双眼仿若看见一片暖黄。她听见初春流水潺潺，岸旁弱柳枝窸窣，鸟鸣幽幽声声入耳，紧抱住她的他脚步慌乱，一切慢慢清晰而轻松起来。
　　这时她竟能够渐渐睁开双眼了，她先看了看照着她的残阳，早已只剩一抹红，失了光泽的西边，如她脸上流失的血色一般，一片苍白中隐着淡淡的青色。她记起早年学医时，师父说，将死之物颜色大抵如此，如这将颓之阳，如她将死之躯，慢慢地都会褪成惨白，再灰飞烟灭。
　　想到灰飞烟灭，她甚是轻松地笑了笑。这些年来，她不止一次想到死亡，却总有千丝万缕的牵挂将她缠在人间。终于到如今，痴缠的丝线断了，她也终得走完了人间这一遭。那就安心闭眼离去吧，她想着，却听见一声哗啦。大概是水鸟被众人惊动，从水面扑腾而过的声响，这声响令她再次睁开了眼，绮月湖便撞入眼帘。鬼使神差的，她竟有力气抬起手，并碰了碰抱住自己的手臂。
　　抱着她的人身躯一震，猛地停了下来，满眼欣喜地看住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奚潍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慌乱与悲伤，让她有恍若隔世之感，他对她许久未有这样的情绪了，竟让她感到些生疏。霎时间，有些久违的爱与冲动涌上心头，但无奈胸膛却再也无法温暖起来。
　　她这时方想起去年正月初七来访的老禅师说，女施主命途坎坷，情路更甚，情缘起于何处，便将灭于何处。她费了些许气力，稍稍抬起头，望向绮月湖对面的迎风居，终于信了命运，长舒一气。她试着开口说话，声音微不可闻，他连忙将耳向她贴近，她孱弱的声音与粗重的喘息响在他耳畔，“李崡，你可知，我有多恨你。”
　　呼吸骤然一窒，她看着他悲痛的双眼，想到了当年的自己，也是这样可悲无助地望向他，可回报她的永远是冷漠。他的凉薄是一把上好的锋利匕首，在她胸口来回穿刺，戏谑而无情地看着她挣扎与喘息，到如今却轮到他这样伤痛的望着她了。
　　她缓慢呼出一口气，在他满目岑寂的悲伤里慢慢闭了眼，再没有呼吸。
　　他双臂骤然收紧，猛地跪倒在地，身后随行的奴仆们惊恐万分，纷纷跪下。绮月湖边瞬间死寂，于一片沉默中，听见李崡颤抖的声音，声声唤着：“潍儿，潍儿。”常年伴他左右的老太监方德，抬手抹了抹眼泪，小心翼翼地爬至他身旁，声音低哑而颤抖地喊道：“皇上，娘娘她已经……”李崡突然回头狠狠地瞪住他，方德一抖，便垂首沉默下来。李崡闭了闭眼，复睁开望向怀中的人，眼神是化不开的一汪柔情，抬手轻轻拨弄她额前的碎发，低声呢喃：“潍儿难得睡得安稳，别吵醒了她。”人群前端的一位婢女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李崡听见这哭声，突然感觉面庞冰凉，他伸手碰了碰，原来是泪水。
　　他渐渐缓过神来，那脸上冰凉的，手上湿漉漉的，原来是泪水啊。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吻了她的面颊，在碰到她冰冷面颊的一刻，所有的强忍与伪装终于全盘崩溃，只剩低声呜咽。
　　从此以后，漫漫长夜，有一个伤口幽幽作痛，名作奚潍。

作者有话说

　　这个ID我弃啦~换个ID更这个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