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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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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在唱歌
再一次听见阿桑的声音时,我有一种错觉,时空像是被逆转,扭曲成一幅不成像的画面,所有的景象都显得那般无可奈何。我用灰尘埋葬的秘密就被毫无征兆地暴露在空气之中,那些伤疤被不可避免地被揭开,以为早已趋于麻木,可不想揭开痂,里面依旧血肉模糊,时时刻刻提醒着那段日子。
那荒芜得寸草不生的日子。
血液在身体里纵横驰骋,如同洪流一般横冲直闯,将记忆的阀门冲破,然终归是向往着美好,即使是想象当日情景,也总想借着这样的契机,将一切翻转,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影像,好像那些温暖和快乐从未熄灭,而那些钩心和伤害从未发生过。
一张张脸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潮湿的雾气开始凝聚,像是触动了某根弦,所有的笑容都如同波浪出现在脸上。
陆一汐、史小洛、程森……
在这样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亲爱的,你们听寂寞在唱歌。
总是在重复一个梦,梦里有一条长长的巷子,潮湿的水气混杂着霉菌的味道,发黄的光束让人的视野不是很开阔,沉闷的空气压得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远远的,我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潜意识里知道那是个男生,而且是个很重要的人。我努力追上去,那个背影似乎就在咫尺,触手可及,可是无论我多么努力地追赶,都到不了他的跟前。渐渐地,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他离我越来越远,我拼命地追着他并大喊他的名字,但怎么也叫不答应他。
这个梦通常是在我焦急和慌乱中结束,醒来之后却又不记得我叫的那个名字是谁的,只是那颗心还和梦里一样焦灼。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想起自己做的这个梦,才发现它似乎是预示着什么开始和结局。
2003年夏日的尾巴,我步入了高中。那是一个叫锦绣的县城中唯一的高中。
懵懂、害羞、内向的我和很多普通的女生一样,不一样的是,家里还有一大堆的烦心事,以至于我对我的高中生活并不是很期待。
我是借读生,这里并没有我认识的人,看着大家彼此熟络地聊着天,我觉得了然无趣,便将课本高高摞起,伏在桌上假寐用以打发时间。
手臂被不大的力气摇晃着,从晃动的力气和幅度可以猜到应该是个女生,但我并不打算抬头。手臂上的那只手并没有挪开,反而以一种更加坚定的姿态持续晃着。被这种持之以恒的精神打败了,我缓缓地抬头,假装睡眼惺忪地看着这个执着的人。
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向我笑着:“嗨,我叫史小洛,你叫什么名字?”
她脸上的明媚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出自于内心的快乐气息向我扑面而来,让我那些因被打扰到而不满的情绪烟消云散。
她就像一只火精灵,热情、美丽、大方、炫目。这些都是我从不敢想的。突然,我产生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要靠近她。我再也不想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孤独无望地活着了,我是如此地渴望地想要得到关怀。
“我叫苏小可。”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洛。就这样,我掩饰着自己惊慌的眼神,贪恋着她带给我的快乐。
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的夏至已经到来,虽然没有铺天盖地的香樟树,却有着细细密密的阳光。
我以为在我的世界只要有小洛,就足够,在她那里就有我所要的全部的温暖。然,在看见一汐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那些细细密密的阳光突然都变光芒四射,仿佛得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沐浴着阳光快速生长,它们缠绕着我,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说:“苏小可,你完了。”
那时我完全被那样的光芒所吸引,根本就没有顾忌其他,如果那时我有注意到在我旁边,也有一双眼睛用同样的炽烈的神情望着一汐时,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以后的一切都是上天注定,我只不过是命运的棋子,迎合着某种宿命。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都会想起那一天的阳光,我一辈子都触及不到的温暖。
小洛还在说话,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在回想刚刚在校园里遇到的那个人的侧脸,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显出刚毅的轮廓,以及独特的活力与气息。
当在教室里再次看到被老师带来的男生,我下意识地望了望窗外的大树,斑驳的树荫晃动着,像是我幸福的未来。我暗喜上天对我的恩惠,却忘记了思考命运偶尔也会恶作剧。
“大家好,我叫陆一汐,将在锦绣借读一年,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听见旁边的小洛轻笑道:“他的眼睛很亮呀,你说他是用什么牌子的滴眼液呢?”
意料之外,他被安排在了我前面。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高大的背影。
没过多久,小洛就向班主任申请与我同桌,因为小洛的开朗,连带着我和一汐渐渐熟络了。
记忆中也不确定是谁先开的口,他的话不多,声音沉稳,为人礼貌而谦逊,很喜欢细细品味他叫我名字时唇齿间轻柔的气流。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第几次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一汐睫毛下的眼睛时,就不敢直视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子。是的,一汐是王子,有着帅气的模样和与之成正比的成绩。
可是我呢,我有什么。苏小可,多么温柔可人的名字,与之相对应的却是一张可以随时淹没在人海中的脸。所以,我尽量把自己的头低下,将自己隐藏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不让自己的心思暴露出来。
秋日的阳光洒在一汐的身上,他伏在桌上,阳光肆意落在她浓密的睫毛是,留下快乐的投影。我就像一个偷吃糖果的孩子,偷偷地瞧着他如婴儿般宁静安详的脸,心中有甜蜜的慌张,慌张的甜蜜。
我深吸一口,连空气中都有一丝幸福的味道。
内心有一团火在燃烧,它焦灼着我的心,吞噬着我的魂,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不到方向,我的天空,看着它渐渐被寂寞染成了黑色。
亲爱的,你们有没有看见,今天的夜色很美,你们听,寂寞在唱歌……
我不是一个会表达自己的人,况且现实的情况也不允许我有所表达,我只能用一种小心慎重的方式,悄悄地关注着他,在自己的梦中与他并肩行走。
为了不让自己卑微的样子在一汐的光芒下相形见拙,于是我在每做一件事的时候都会在想,一汐是不是会喜欢这样的我 。我每个夜晚都会在星光下拿着镜子,让自己冷漠的脸上开起微笑的花朵,一汐一定不会喜欢板着脸的自己。我每天都按时上课,尽量不迟到,一汐一定不会喜欢不守时的自己。我每天都坚持上早操,锻炼身体,一汐一定不会喜欢体弱多病的自己。
我每天都会改掉一个坏习惯,开始努力变得更好。
小洛总会拖着长长的尾音,柔柔地说:“小可,你真幸福,我真羡慕你啊。”她用纤长白皙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发丝。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说,我家的事她或多或少都知道点,哪里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她紧紧地拥住我说:“因为小可有我这个宇宙超级无敌的好朋友啊,所以你是最幸福的人。”
我知道她没有说实话,但是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流出的温暖把我包容,我便不再怀疑。
小洛总是说:“一汐的个子好高哦,每次上课都会挡住黑板。”一汐听见后,便会回头冲她微微一笑,表示歉意。
一汐每次回头的时候都是从左面转的,所以每次我都可以看见他青涩的笑容。
一汐说:“小洛,小可,我们一起来做导学检测第42页。”
一汐说:“小洛,小可,我给你们讲一个笑话。”
一汐说:“小洛,小可,我给你们带了糖果。”
突然就发现一汐在叫我们时总是叫“小洛,小可”而不是“小可,小洛”。
“小洛,小可。”小可永远都在小洛的后面,小可只是个满身污垢的灰姑娘,只是灰姑娘毕竟有穿上水晶鞋的变得高贵、端庄 、美丽的时候,而我却是一个长不大的丑小鸭,看着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的童话忘了回家。
懦弱的我总是在没有人的地方默默地流泪,为着家里的事,也为着我那小小的爱恋。鼻子堵住了就大口大口地吸气,知道哭够了就擦干眼泪回到教室。
小洛总会问:“小可,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
我总会假装很自然地揉揉眼:“没什么大碍,就是风沙落了进去。”
在经历了很多次这样的对话后,小洛也不再对我问同样的问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小洛不再和我一起去洗手间,不再向我展示她新买的手链。她的身边有了更多的朋友,她在她们之间笑靥如花。
我每天都会在早餐时为一汐倒一杯水,这一直以来是我最幸福最开心的事,就好像一汐已经是我一个人的王子了一般。
但是有一天,我照常去拿一汐的杯子时,却发现里面已是满满的了。于是,整整一天我都闷闷不乐,好像是谁把我唯一的幸福都抢走了一般。然而,接下来的几天,一汐的杯子都是满的,而前一天的晚上我明明看见一汐把水都喝了。
我暗自思量,决定不上早操,悄悄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高高叠起的书挡住了我的脸,也挡住了我最后的希望,我从教室的后门悄悄地溜走了。
那一刻,从未有过的绝望如洪水般袭来,小丑便是小丑,为什么它要去和主角抢戏份,做好自己的小丑便是了,何苦自寻其辱。
我应该早就想到的。那个人,居然是史小洛。
我早该想到的。
一汐拿着水杯向着小洛示意,笑着说:“谢谢你。”
原来他一直以为是她。
我隐藏住我的悲伤,看着他们的幸福。他们是那么的般配,与王子相对的本来就是公主。
也有很多开心的时候,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就是一个停电的夏夜。以前也有过全城停电的时候,只不过学校用的是专线,从来都没有停过。那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整个学校的电突然停了。
猝不及防的黑暗让大家先是一怔,继而发出声势浩大的欢呼声。不过一分钟,教学楼与教学楼之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歌声。
因为提前没有准备蜡烛,加上外部环境也不允许让人继续学习看书,前排的程森转过来,合上我的书,对着小洛道:“这会儿这么无聊,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小洛当然是支持的,一汐也没有拒绝,我见大家都比较热衷,便也答应了。
“那就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还是程森提的意。
“好啊好啊。”既然有了小洛的支持,自然没有人反对。
游戏过程无非就是两两石头剪子布,输了两个再来一次,最后输的要么回答问题,要么会被惩罚。前几轮我都非常幸运地逃脱了输的命运。
我记得有一轮一汐输了,被小洛提问:“有没有谈过恋爱”
他的回答是没有。而下次他再次输了的时候,就被问到了:“一定有喜欢的人吧。”
他给了肯定的回答。我的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不露声色。
小洛却急忙问:“谁啊”
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一汐身上,我也不例外。
我看不清楚一汐的神色,但却隐隐觉得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眼神,纯净而温暖。
还未及一汐回答,程森抢白道:“那是下一个问题了,好吧”
幸运之神不会总眷顾我,在连续输了几次后,我终于被问到了“你喜欢的男生叫什么名字?”这样的问题。
我选择了大冒险。程森显然不满意:“上次你输了,问到你是否有喜欢的人,你也是逃避了的,这次说什么都不会放过你了。”
小洛也表示不许我避重就轻,一定要问出答案。
闹了好一阵子,还是一汐打了个圆场,说道:“她不肯说就一定意味着有嘛,既然人家不想说,那也就别勉强,这样,让她去对面的教师办公室看看班主任在不在,这样就算惩罚了吧。”
有了他的帮忙,另外两个人勉强同意了。终于脱离了无休止地追问,我感激地冲他点点头,起身出了教室。
我记得那天是个阴天,没有了月亮和星光,通往另一栋教学楼的路变得艰难了许多。在教师办公室门口听见了班主任的说话声,我便撤退了。
因为很少到这栋教学楼来,以为它和我们教室所在的楼一样,有12级阶梯,不料这楼是老式的,一共有14级。当数到十二时,我以为到底了,大大地跨了一步,没想到一脚踩空了。我还来不及尖叫,一双手抱住了我,我几乎是趴在来人的身上。惊魂未定的我忘记了向对方说谢谢,甚至忘了把手从对方的肩膀上取下。
“小可,你没事吧?”沉稳而熟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没事,”费了好大的力气,我终于缓过神来:“一汐,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去了很久还没有回教室,所以就过来看看。幸亏我来了。”
突然间的幸福,让我不知所措,那双从他的肩头收回的手无处可放。我不敢相信此时此刻的温柔和关怀是对我一个人的。他是在担心我吗?
“我记得你以前跟小洛说过,你有轻微的夜盲症。”
我的心因他的话再次被温暖给填充得满满的,不曾想到一次不经意的谈话竟被他听见了,更不曾想到他会一直记得。
一时间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眼睛已经被甜蜜的泪水压迫得有些疼,那种疼痛带着浓郁的快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汐说:“我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笑的时候很好看,那样的光彩可以拨开别人心底的乌云。”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语气中的真诚却是真真切切的。
而我的那句:“可以拨开你心中的乌云吗?”终没有说出口,因为楼道上的灯光又亮了。突然的光明让人的眼睛很不适应,我们看着彼此都没有说话。
后来每次回想,我都有些怀疑,那天晚上他到底有没有对我说过那样的话,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那么温柔地看着我,那些场景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我杜撰的。
学期才刚过半,班里就有传言,一汐又要转学了。每每听到有人在谈论这件事时,我的眼睛都会发胀,轻微的疼痛在心底蔓延。我多么希望那不是真的,我多么希望一汐可以继续留在锦绣。
我从来不曾向他证实过传言的真实性,我害怕由他亲口向我确认那些本已经确定了的事。
自从那晚他来找我过后,我们就没有再正面地说过话了。我不敢给予自己太大的期望,宁可躲在一边,起码那样还有梦可以做。
最后还是他主动跟我说起他要走的事,他在锦绣只能再呆两天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天他是怎么跟我说起他要离开的事,只记得原本希望时间就此停止的我,期盼可以多看他一阵子是一阵子,却因他的一句:“你明天晚上一定要到操场上的柳树那里等我,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而开始期待时间可以过的快一点。
我不知道他会对我说些什么,我不敢奢望他会对我说些表白类的话,但还是希望他能跟我说些鼓励或是祝福的话,起码那样我会更有勇气地面对未来。
一汐要走的前一天,我想着他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甜蜜的期待,又带着些不安和慌张。
那天有一节体育课,我想那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他打篮球了。我悄悄地躲在操场的角落,看着我的小王子,他没拦截一个球,我便在心中为他鼓掌,他每投中一个球,我都在心中为他喝彩。
我知道这些阳光下的日子足够我用一生来怀念。
想着一汐投中球时胜利的微笑,我踏着快乐的步子回到了教室。当我准备从我的抽屉里取出下节课的书时,却发现里面有一包撕碎了的纸。我以为是谁恶作剧,把垃圾丢在我的课桌里。
我把它们抓起来,正准备扔进垃圾箱去,在眼睛与它们相接处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这一包碎纸怎么这么眼熟,它多像是前两天小洛丢失的一个卡通笔记本。那个本子是一汐送给小洛的,小洛很看重它。当那个本子不见了后,小洛还问了很多人,让大家帮她一起找。这个怎么和那个本子那么的像?
我把那包碎纸放在了桌上,在一堆碎片中寻找起来。当我从其中的一片纸屑上看见了小洛的名字时,我惊住了,只得愣在那里。
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在耳畔响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如果当时我能及时地反应过来,不在那里纠结,直接把那包碎纸扔了,或许,我们的故事就会有个比较好的过程。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小洛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地进了教室,慌乱中,我只得用手捂住那包碎片,而这样欲盖弥彰的动作自然引起了来人的注意。他们已经走到我的身边了。
小洛笑道:“小可,你手上挡的什么?”
我本能地说:“没,没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那么心虚,连说话都有些遮掩的成分。
“什么好东西,给我们看看呗。”小洛的样子天真而娇媚。
“真的没有什么。”越是这样,她的好奇心就越重。
“给我看看吧。”小洛的手已经按在了我手上,我想挣脱,可是平时柔若无骨的她此时却用了很大的力气,我自然不敢让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也是用了最大的努力,我们就这样僵持着。突然,我感觉我的手背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了一下,因为吃痛我忙把手缩了回来。手背上已经出现一道红痕,丑陋不堪。
当我抬起头就看见了小洛的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充满了泪水,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我,用双手捧着那些碎片,声音委屈而愤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时我懵了,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摆手。
“为什么?”小洛一步一步向我逼近,我只得后退。
我满脑子都混乱到了极致,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不是,这个,不是……”
“你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可以对我说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百口莫辩,这分明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啪”不容我说话,小洛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原本好不容易有三分清醒,却又被这火辣辣的疼痛再一次弄到一片混沌。
我不敢相信那双曾经拉着我的手,曾经抱过我的手,曾经抚摸过我头发的手,就在刚刚给了我重重的一巴掌。
我捂着脸,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小洛,她竟然怀疑我。
小洛突然扑了上来,她尖利的指甲划破了我的手臂,我惊慌地推开了她。不知是不是我的太用力的缘故,小洛被我推到了地上。
我捂着手臂,强忍着泪水。
此时一汐和几个同学走进了教室,恍惚间,我似乎看到小洛的脸上有一丝微笑闪过。
还没等他们问起,就有同学开始向进来的人解释。
在他们的一边倒的解释中,我只是反反复复地说:“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
小洛倒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平时是怎么对你的,我没想到你会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汐扶起小洛,安慰着她:“好了,不就是一个本子,我等会儿再去给你买。”
我看着他对小洛极尽温柔,连说话的语气都是都是无限宠溺的,我的心又是一阵痛。
我走到他们面前,带着哭腔:“你们要相信我,我没有撕小洛的笔记本。我真的没有。”
小洛抢白道:“笔记本就在你桌上,我进来后,你却遮遮掩掩,不是你做贼心虚,那你那么慌张干什么”
“我回教室的时候,它们已经在我的课桌里了,我拿出来后你们就进来了,当时我很慌张,本能地想盖着,就是怕解释不清楚。”
“要不是你做的,你慌张什么。什么叫解释不清楚,如果真的是误会,这么可能解释不清楚。”
一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抚着小洛,待到小洛不再哭泣,一汐才道:“我认为这事一定是个误会,小可不会像大家说的那样做,她的为人你我最清楚不过了,我相信她。”
当我听见了一汐的话,我的心仿佛如沐浴阳光一般,温暖而宁静,当时我好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融化了,就连我所受的一切委屈、一切难堪都因为他的话而变得动人。
我喃喃道:“谢谢你,一汐,谢谢,谢谢你相信我。”
然而就在人群将要散去的时候,程森突然说道:“一汐,小洛,其实我有看到是谁干的。”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快要下体育课时,我以为口渴提前回了教室喝水,当时教室里没有人。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很清楚地看见小可进来了,并且把她桌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一张一张地撕掉了。”
我望着程森,非常震惊。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撒谎。
他不看我的眼睛,但是却并没有心虚的表情。
一时间,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小洛的哭声,同学们的冷言冷语,我仿佛置身于一个漩涡中,怎么爬都爬不起来。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到家的,脑中一片空白,很久以后我都没有记起来那天下午的其他情节。
和一汐的操场之约自然没有了。
我在家里浑浑噩噩躺了三天。三天后,我才回到学校,一汐已经走了。我向老师申请将坐位调到最后一排。
不久之后文理分班,因为程森和小洛都选了理科,我便去了文科班。
分班不久,程森找过我,向我解释那天他那么说的原因,他说因为小洛是他表妹,她让他帮忙,他不得拒绝。
我有几分惊讶,随后又释然了,毕竟我不是在锦绣长大的,自然不知道他们的关系。
我没有多说什么,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后来,又陆续从同学口中得知,在一汐走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在学校操场上放了很多的烟花,而小洛当着很多同学的面儿,向一汐告白了。
我不知那些好事者告诉我这些的目的,而我听了之后,也很淡然,也许我的淡然让他们觉得失望,于是也就不再有人告诉我这些。
2006年,我考上了N城的N大,就离开了锦绣。我很快就把锦绣给忘记了,连同史小洛、程森和陆一汐。
2012年的初夏,几个高中的同学来到N城,其中包括程森,再次见面,那些不愉快也被我掩去了,剩下的也只是对他们的欢迎。为尽地主之谊,免不了带他们到处逛逛。一路上,程森一直想与我说什么,我故意挽了女同学的手,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晚饭的时候,一个女同学亲昵地说:“小可,好像我们有五六年没见了吧。”
我粗略一算,还真是有这么久了。
另外就有同学说:“这几年你都在哪里啊?我问过好多的同学,他们都说与你没有联系。还是去年遇见了一个学妹,从她那里得知你的消息。”
我沉吟道:“高中毕业我爸妈就离婚了,不久就各自有了家庭。妈妈把在锦绣的房子卖了并搬到了市里。在锦绣除了一个远房的表姐就没什么亲人,所以每年寒暑假也就没回过锦绣了。”
女同学说:“是这样啊。这几年锦绣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也发生了很多事……”
她还准备说什么,旁边的程森插嘴道:“你也挺不容易的,还好现在都过去了。过去了的就都过去了吧,为我们今天的重逢干杯。”气氛顿时高涨起来。
晚上自然是KTV。昏暗的包厢里,光线被拉得有些变形。两个男生在耍宝玩得很high,我面带微笑地缩在沙发的阴影里。然抵不过他们的催促,便点了几首阿桑的歌。
低着声唱了一会儿,声音竟带了些哽咽,好在不是特别明显,趁大家没有反应过来,便以嗓子不舒服,切了歌,抱歉地对大家笑笑,又缩回原来的位置去了。还好,程森接着选了首调很高的歌,他扯着嗓子大嚎,让低迷的气氛回暖。
一旁的女生靠了过来,我带上惯有的微笑向她示意。她伏在我耳旁,为了敌过男生唱歌的声音,几乎是喊着说道:“你唱得不错,就是太伤感了。”
我也向她道:“她的歌一向伤感。”
她接着说:“是啊,她的结局也和她的歌一样伤感。好不容易出了唱片,受到大家喜欢,可是却受尽病痛的折磨,早早离世。”
我一惊,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也许是声音太大,将她吓了一跳,甚至连唱歌的人都有短暂的停顿,有些疑惑地望着我。
“我是说阿桑去世了,你不知道吗?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她的歌,还以为你是她的歌迷,应该知道的呀。她已经去世很久了,好像是2009年吧。我记得有很多人在网上悼念她……”
女生说的其他话已经听不见了,只那一句“她已经去世很久了”反复在耳畔回荡。
已经去世很久了?
为什么我不知道呢?
我承认我不是个合格的歌迷,只是单纯地喜欢你的歌,我不会专门上网去查询你的新闻或是八卦,只是在偶尔的偶尔会去买上一张你的正版专辑,也算是对得起我对你的喜欢,也算是对你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我曾那么喜欢你,我把你的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一遍又一遍地哼唱,它们几乎陪我走过了整个青春的过场。然而,在我听着你低吟浅唱时,你原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我不是没有想起过你,事实上,我也一直在留心你有没有出新专辑,我一直以为,你想在其他方面有所发展,所以一直都没有出新的作品,又或者你嫁人了,过起了相夫教子知足常乐的日子,不再唱歌了。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却不知命运已经将你安排于别处。
你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还好吗在那个世界。
我希望你可以过得好。
然而,悲伤的事情并没有结束,2012的十一,导师难得的给我放了法定假。恰巧锦绣的表姐喜得贵子,我便去了一趟锦绣。
同学说得不错,锦绣的变化是很大,贯穿县城的河被大坝拦截成了平湖,沿河的堤坝专门修建了供人们散步的地方,鳞次栉比的房屋显得这里生机勃勃。不过就算变化再大,有一点还是变不了,就是锦绣还是那么小,小到我刚刚出表姐家,就遇见好几个同学。免不了寒暄几句,互留了联系方式。
过了两天,就接到了同学的电话,说是有个聚会,大概有十几个人,有原来班上的同学,也有几个隔壁班的,对方似乎是刻意提到没有史小洛,想来当年的事还是有人记得。
确实有这么多年没有见了,按理说我回来应该主动联系大家的,这会儿倒让人家先找我,没有不去的理由。
见了面才知道大家的变化都还挺大的,回锦绣的人也不少。过了刚开始的几分钟,大家的话题明显开了许多,有人聊着孩子,有人说着房子,有人谈着某某离婚了,有人论着某某升迁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很认真地听着大家的谈话。
突然,人群中有一丝抽泣声,我望过去,原来是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在哭,女孩儿的头靠在身边人的肩上,双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中不停地流。一时间大家都过去安慰她,将她围了个团团转。我自是不会向她那里挤的,只给她身边的人递了张纸巾。
在大家不断的宽慰之下,她强止住哭泣,断断续续地说出了缘由:“我没事,只是见到大家……高兴,但是,一想到我们还可以聚在一起聊天,说着以前,谈着现在,想着未来,而有的人却永远都没有办法在见到了,就觉得好……遗憾。最遗憾的是,高中的时候我曾暗恋他,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向他告白,我不求他会喜欢我,我只希望他知道我喜欢他,那样,对他来说毕竟我会和别的人不一样。”
听着她的话,我心中感触颇深,也许她口中的那个人,也许我也认识,却又不知拿什么话来安慰她。
一旁的程森说:“逝者已矣,还是不要妄谈亡灵。”
又有同学说道:“是不该妄论的,只是陆一汐走了两年了……”
“阿城,不要说了。”程森言语之中似有遮掩的成分。
然而终究是堵不住的,那个叫阿城的同学继续道:“好不容易大家都在,要不什么时候一起去看望一汐吧,给他的坟上再添一抹黄土。”
心脏像是被什么有形的介质撞击了一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你们说的一汐是以前在我们班上借读后来又转走了的陆一汐吗?”
“是他啊。”
伴随着沉沉的声响渐渐浮出轻微的疼痛。
“什么叫‘给他的坟上再添一抹黄土’?”
“你不知道吗?陆一汐已经去世两年了。”
那种疼痛由轻渐重,浓得化不开。
“两年?”
“两年前,就是一0年4月份啊,我记得的。”
最后,刺痛变为麻木的钝痛,甚至感觉不到躯体的存在。
“是啊,已经两年了。真是可惜啊,考上了本省最好的X学,本来都很顺利,马上就毕业了,却在这时出了车祸。”
“听说他以很好的成绩考上了N城的N大的研究生,就是去拿通知书的路上出的事。”
“以前每学期放假,他都会回锦绣来的。”
“我还记得那年他回来说等考研要是过了会请我吃喜酒。”
“真是可惜了啊,那么年轻,本有那么好的前途。”
……
后来的话都听不见了,只是那个女孩哭着的脸一直在我眼前晃悠,隐约中看见有人摇头,听见有人叹息,有人安慰哭着的人,有人祝福活着的人。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角落的我,即使我脑中有千般问题,即使我心中万般难受,却无法像那个女生那样大声哭出来。
悄悄离开了满屋子的人,夜色已深,华灯初上,月光如霜。独自一人走在大街上,心中千言万语,却不知向谁说。
我知道你转校后成绩一直不错,也知道你和原来班上的同学也有联系,之后你选择了学理,06年考上了本省最好的X大。
其实也曾想过过了这么久了,是不是你也忘记了那些不好,也许可以再联系你,不求别的,哪怕是做朋友也是好的,甚至辗转打听到了你的电话号码。然,终究还是没有勇气再去联系你。
因为在我终于说服自己,鼓起勇气拨通你的电话号码,手机的另一端传来好了好听的女声,声音天真而柔美,娇俏而动听,于我听来却是极其地刺耳,仓皇挂了电话,像是回到了当年一般。
再后来就听说整件事的来龙去脉,06年高考结束后,成绩不错的史小洛却选择了复读,07年终于如愿以偿地考进了X大,据说还是同一个学院。如此轰轰烈烈的故事,在锦绣中学一度传成佳话,只因我高考结束后就再未回过锦绣而无处得知。
那是怎样的坚持与等待,又是怎样的守护和牵念。
祝你幸福。祝你们幸福。
既已知道了缘由,也便再无打扰的理由,那串数字连同心中最后的一丝想念也便被刻意地掩埋在记忆的深处,不再去轻易碰触。
我以为或许在以后的以后会有一个机会,比如同学聚会或是朋友的婚礼,我们还能再见面,不为别的,只为我生命中最深的爱恋。
而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小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拭去了脸上的泪水转过身去,是程森。
“上一次见面你怎么没有告诉我?”
“没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我终归还是知道了。”
“是啊,你终归还是知道了。你终归还是喜欢他的。”程森的声音平静,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我低下头,没有否认。
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吐出一口气,手扶着栏杆,看着对岸的灯火:“有些事,我本想瞒你一辈子的,但是就像他去世的消息一样,你终会知道的。既是这样,还不如我告诉你吧。”
独自一人走在去清逸陵园的路上。程森说的没错,陵园离高中不远,只顺着校门口的路往南走,绕过一个山头,就可以看见了。
昨晚程森的话又在耳畔响起:“他跟我说过,他很喜欢锦绣。昏迷前还对他的父母说,要是他死了,一定要把他葬在锦绣的清逸陵园最高的地方。”
顺着陵园的阶梯走到地势比较高的地方,我回过头看来时的路,果然看见了被全校学生嘲笑了许久的实验楼的圆形金顶。
“他说在那个位置应该是比较高的,也许可以看见学校,那样便能想起以前美好的日子。”
还只是十月份,风居然也变得有几分清冷。
“他转学回家乡后,一直有写信给我,里面也有几封是给你的,只是我扣押了。”
天色也不是很明朗,雾沉沉的带着些凄凉的味道。
“他在信中向你道过歉,他很后悔没有坚持相信你,过后想到你的为人,是决计不会那样做的。”
手中的花束跟着我在发抖,只需再走几步就可以走到山顶了,就可以看见他墓碑上的照片了,我却不敢再向前一步。
“他还还在信中说他很高兴,因为知道你是喜欢他的。”
“他一直在等你的回信,只是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收到那个人的回信。”
“因为他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将他的信件扣留了。”
“他会报X大,是因为我告诉他你很喜欢X大,报考的可能性非常大。”
“他和史小洛从来都没有在一起。08年的冬天史小洛终于放弃了,与追了她一年多的学长好了。”
“他一直在找你,只是自高考之后就没有你的消息了,所以每次寒暑假他都会来锦绣,希望可以打听到你的消息。”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听到你在N城,他就下定决心想要去N城。”
“他放弃了本校的保研,终于如愿以偿地考上了N大。”
“那年冬天考完试他还跟我说他觉得考得很不错,请了好多朋友吃饭,说是再过不久就要请大家喝喜酒……”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一直以为只是我单方面的喜欢你、想念你。你没有喜欢过我,甚至你可能是讨厌我的。我怨恨你不曾信任我,就算对你的心一直都没有停,强烈的自尊心不许我再靠近你。尽管我曾试图消灭我的那些顾虑,不料换来的却只是更加伤心。
终于,你成了我心中最隐蔽的符号,我不再去打听你的一切消息。
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我知道这些呢?
我宁可在我看不见、在我听不到的地方,你好好地活着,自由、快乐而幸福。有着漂亮体贴的女朋友,有着无限光明的前途,所以,你不用再去想起我。
而我,已经忘记你了。
就这样,我们彼此消失在生命的洪流中,这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而现在让我知道这些真相,将我深埋的痛苦挖掘出来,除了痛还是痛。我无法接受现在这样的局面。
最终,我还是没有走到他的墓前为他献上花束,向他诉说衷肠。因为在我要鼓起勇气登上最后几级台阶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闪入眼帘。
我转身欲逃,仍被叫住了。我很僵硬地站在那里,山风吹来扰乱了我的额发,弄得我像犯了错想要仓皇而逃的孩子。
“小可。”史小洛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不见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转过身去。
“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这样背对着她,好掩饰自己在她的面前那慌乱无张的模样。
“对不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轻轻道,像是怕把我吓跑似的。
很突兀的一句话,让我不知从何说起。
“都过去那么久了,我也都快忘了。”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不要带有太多的情绪。
我望着远处学校实验楼的金顶,那里汇集了我年少时所有的欢乐和悲伤,以至于现在回想起来,都令我唏嘘不已。
“其实当年是我让程森撕的笔记本。”
“我知道,程森当年就告诉我了。”我的嘴唇有点干裂,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嘶哑。
“程森是我表哥,他当然会帮我。”
“我后来也听说了你们的关系。”眼睛里开始聚集起了雾气,让面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还有你不知道的,那个笔记本也是我向一汐求来的。我以为只要没有了你,只要我努力了,他就会喜欢我。”小洛站在了我的身旁,脸上露出当年的倔强。
“可是不管我怎么做,最后还是没能打动他,他也没有喜欢上我。”小洛看上去有几分挫败。
我看向她,眼神悲凉。
“你不用想着怎么安慰我,”也许是见我欲言又止,她轻笑道:“你总是这样,所以他们才都喜欢你。”
我有些惊愕地望向她,思绪混乱:“什么叫‘他们’。”
“你难道没有发现吗?这么多年来程森一直喜欢着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陵园的,我带来的花束也不知被我遗忘在了哪里,它终究没能替我向那个人表达我的情意。
我也问过程森当年一汐给我写的信,然,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时光中,它们已经不知道被遗忘或是丢弃在那个角落,再也找不到了。
不久以后我就离开了锦绣,我知道,那里对我来说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我也就没有再回去过。
离开的那天是个傍晚,残阳如血,我最后望了望锦绣的天空,胸腔里的寂寞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