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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直面华之炎 我抬头看见 ...

  •   初初回城便横生一变故,我多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浑浑噩噩也就跟着周钼覃回了家,等华灯初上,已是回过神来,还是决定先回校尉府,对此周钼覃是不大同意的,他虽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地分析那姓华的不能将秦牧怎样,但对自己的结论又多少有些心虚,怕之后校尉府会生些枝节,若是对我有个不利,就可惜了他师父为我疗那一场尸毒。
      我淡淡回他“没事的”,心中却笑得既冷又无奈,心道,就算有个枝节,好歹也是与秦牧一道的,这一次我无力救他,那便陪他好了。

      因着这一场病,我浑浑噩噩许多日,前一段记忆还停留在春分,下一时却已是莺时月中,连清明都过了,时间好似做了一个跳跃运动,直接迈过了一段空白。
      宿疾平日里做惯了秦牧的跟班,向来有些跋扈,很少会乖乖听其他人的话,更不肖说听我的话,可此时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后,朝着校尉府的方向踱步,那模样既习惯又享受,着实叫我有些受宠若惊。
      春分一过,白日渐长,商铺酒馆开的时间也渐长,所以,当我路过城中一件名为“小憩”的酒馆时看见里面还热热闹闹的模样一点也不奇怪,遇见华之炎一个巡查官员也在这里喝酒也不算太奇怪,可怪就怪在,他并未坐在酒肆楼中,反倒是坐在酒肆在街边搭建的展棚里,而且是一个人。
      夏日里客商都喜欢坐在展棚里喝酒,这是因为凉快,可春日邱元的夜依旧还泛着凉气,可不会有人自虐地坐在违章占道搭建的棚子里一个人喝小酒的。
      我第一眼看见华之炎便立时停了脚步,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原因,只是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般地便停了步子,然后便默默望向了他。我不知我表情是否有一些异样,可心底已是百转千回。
      我想去问问他秦牧究竟是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事,他这半日里经历了什么,可我虽不聪明,却也决计笨不到那个地步,要直截了当地将这些话抛给华之炎,但足步已停,华之炎大约也是看见我了,再抬步便显得有些心虚。
      我纠结地站在原处,好似有一个力量将我拉向华之炎,告诉我哪怕说一说话,打听打听也是好的,但又有一股子力量死死绊着我的脚,说是快走吧,不要给秦牧添麻烦。
      我脑子一团乱麻,身后一直没有动静的宿疾突然踢踏了一声,马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脆脆的响声,我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叹息一口,看来连宿疾都比我果断,埋头正要走,却听不远不近正好传来“嗑”的一声,是瓷杯碰上木桌特有的声响。
      我抬头看见华之炎,偌大的展棚下只有他一人的声影,穿着暗青色的常服,显得孤单又寂寞,此时他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下,然后左手微微一扬,又给杯中斟满琼浆,然后身子微微前倾,又给他对面的杯子里斟满了酒。
      我此时才注意到他对面竟多了一个瓷杯,静静搁在桌沿上。
      有人做了决定,我心下也瞬时坦然了起来,便也不再去管宿疾,只不疾不徐地坐到了华之炎对面,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说话。
      白日里,华之炎已是见过我一次,就算不知道我是谁,却肯定知道我与秦牧是一道的,可他终究没有为难我,及至此时,亦是静静自饮自酌,好似他仅仅是路人甲,接受了一个无关之人的拼桌而已。
      杯盏尽在眼前,只可惜我此时双掌尽失,要想端起这小小的杯盏确是有些强人所难。
      “怎么,不卖华某这个面子?”华之炎又饮下一口酒,疏离又有些恶趣味地看着我,嘴角一挑,像极了正在算计的狐狸。华氏族人容貌或冷艳,或娇媚,可纵是有千种不同,却也碍不过一个美字,全天下都知道姓华的不论男女都美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近人情,以前总觉得坊间流言多少用了些夸张的修辞手法,如今对面坐了一个,方知单单一个“美”字远远不能用来描述华氏族人的美,他实在太美,白日喧嚣,似乎惊扰了他的美,反而静穆夜色之下,他的容颜,成了夜里唯一的光。
      美极近妖,还是平常一点的好。
      我摇摇头,赶紧转移话题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不到酒屋里去喝,反倒是一个人坐在展棚里·······”后半句话我默默噎在了肚子里,总不能真与他说,你莫非一个人坐在展棚里就为了耍帅么。
      华之炎皱了皱眉,苍白俊秀的脸上泛起一丝无奈,斜眼瞥了一下酒屋,直瞥得巴巴趴在窗户上的几名男子一个哆嗦,赶紧将头缩了回去。
      琢磨琢磨那几个男子的眼神,我瞬时知道华之炎为什么不愿进酒屋里了。北疆这个地方,常年往来的都是粗犷之人,连苏恪那样的男子都是极秀气的,时不时的就会被人意淫两把,更何况是华之炎这张,堪称美的典范的脸,又刚刚从南方来,皮肤几乎能掐出水来,若非脸颊被北地日晒与风沙摧残了几日,那几个货,恐怕都能冲出来抱住就舔上两口。
      我其实更偏向秦牧那种阳光中又带点粗野的型男,对华之炎这种雌雄同体的美艳少侠多少有一些些免疫,但这里可是北疆,男女比例十比一的地方,美貌男子行夜路与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样危险,华之炎的这张脸着实还是招摇了一些。
      我猜他大约入了酒屋,被人看得烦了吧,堂堂三道刺史竟被人用那种眼神盯着,换做谁都有些受不了。
      我轻笑一声:“北疆都是好客之人?”
      华之炎闻言未觉轻松,反倒是将眉头皱得更紧,漂亮的额头挤出了三道沟壑,他语调及其不耐烦:“变态。”
      我眨巴了一下眼,觉得他们这么瞧上一瞧也未到变态的程度吧,可终归对着有权有势的人从里到外都自发地谄媚起来,由是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点头道:“就是。”
      华之炎挑眉看我:“乐姑娘也觉得那些人变态?”
      我对此人知道我姓名煞是有些吃惊,连忙“呵呵”干笑两声以作掩饰,可惜平日里自由散漫,做什么都由着性子来,除了对着秦牧偶尔用上一些小心机,何时处过现在这样的情形,由内而外地自我鞭策,一定要聪明一些,由是那两声“呵呵”在“处心积虑”之下,在夜幕之中便显得尤为突兀违和,半点没有达到低调地掩饰惊慌以作过度的作用,因此,场面显得更加尴尬了些。
      我消无声息地挑了挑眉,华之炎正有些好笑地看着我,单手举杯悬在空中,却半点没有要抿一口酒的意思,只淡定地期待着我又要作甚。
      “咳,”我急忙假咳一声,清清嗓子,字斟句酌道,“这些个粗人,盯着美男子就挪不开眼,自然是非常变态的。”
      这话出口前,我觉得我既赞扬了华之炎的美貌,又顺着他的话赞同了一番,怎么的都该合时合地又合心意了吧,只是话一出口,华之炎一张脸阴晴不定,青红相见,好半晌才镇定下来,害得我不得琢磨了一下,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咳,”这一声是华之炎发出的,看来他的确是自己讨了许多没趣儿,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下,品尝两息唇间余味才缓缓道,“秦校尉是与你一道出城的吧?”
      闻言我不自觉打了一个哆嗦,心道总算讲到了正题,只可惜光是听到“秦校尉”三个字心就开始扑通扑通跳起来,于是忙一吐一吸平静心绪,又将双腕妥妥藏在衣袖里,尽可能显得淡然地道:“是。”
      华之炎微微抿唇笑道:“你们出城做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他,在心里编织起一连串谎言,又将实情与之对照,心道一定要选一个最合情合理又对秦牧有利的。不意间我竟发现,白日里周钼覃的保证果真叫我的心神安定了许多,至少在面对这个华之炎,面对与秦牧有关的话题时,我能将语言在脑子里转上一转。
      只不过这种本能哪里敌得过久在人堆里打转的华之炎,只见他悠然抿了一口酒,淡淡道:“有人告发秦校尉通敌卖国,这可是很大的罪过,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说,想清楚再说,可别与他说的有出入,一不小心帮他坐实了罪证。”
      “嘣”脑子里似有一道闪电划过,有那么一瞬间竟空白了起来,“通敌卖国”“坐实罪证”几个字连成线了一般在脑子里穿来穿去,周钼覃的话又断断续续在脑子里重新响起,一时间竟叫我不知该如何抉择,若是信了周钼覃,那无论怎么说秦牧都不会怎样了,反正华之炎不过是个花架子,来北疆玩儿玩儿而已,可若是周钼覃也不过信口开河,那华之炎便定然会从我的话中抓到把柄。
      若是信了华之炎,将事情和盘托出,秦牧当是无事,可与一个盗尸财的搅和不清,这事儿还传到帝都,那秦牧后半生戎马也算是完了,可不说,一个“通敌卖国”就是掘了秦家祖坟也赔不上呀。
      眼前华之炎的脸隐隐变成了好几个,我一摇头那几个影像又立时合成一个,恢复原状。
      “乐姑娘?”华之炎见我脸色有异,在我脸庞前打了一个响指,换回了我的注意力。
      我尴尬笑笑:“旅途实在有些劳累了。”
      华之炎轻笑一声,却也不接话。
      见状,我知再不可敷衍,只得缓缓举起还包裹着凌布的双腕道:“我没了双掌,秦牧带我去找一个鬼手匠人,那人做出的义肢可与经络相连,关节处也有精巧机关,虽不能与自生的双掌相比,却是好过天下间其他所有的义肢,所以,我们不过是去探访这个人而已。”
      “找到了么?”声音依然淡淡。
      我摇头:“没有。”
      这答案其实在我心里也没有掂量太久,我着实没有太多时间想这些,只道无论怎样与秦牧有关的事情不能由我说出来,我拎不清其中利害,怕是要对秦牧不利。所以短暂的思索只能叫我一定要编一个谎话出来,这谎话还不能走得太远,必要的时候要能给圆回来,由此便只能说是去找鬼手匠人,这事儿吧,是我们打算要去做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做罢了。
      华之炎看着我,露出一副悲悯的样子:“乐姑娘的手,这是怎么了?”
      我打起精神,一本正经回道:“拿了别人的,到了销账的时候罢了。”
      “哦?”华之炎脸上兴味渐浓,“那也太过分了些。”
      我抿了抿起皮的双唇,回道:“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呵,”华之炎忽的笑了出来,审视我半晌道,“乐姑娘在提醒华某么?”
      我嘴角一咧,心道这人脑子也转得忒快了些,我可没要提醒他的意思,他却是已经斩钉截铁地认定我话里有话。我心中忙不迭地否认,可着实不想得罪他,三道刺史官职怎么个大法我不知道,可就凭他能抓了秦牧徐将军那三人还不敢吭声,我就知道,反正他是我们惹不起的。
      可心里忙不迭地否认,面上却不能否认得太快,听话本子听得多了,方可以揣度出,许多许多时候,小人物能进大人物的法眼可是要有不同常人的胆子和缺心眼儿,比如小小宫女跑到皇帝面前去说,您家死去的皇后是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寂寞,如此才能直扣陛下内心,但凡不死,日后必然平步青云,从宫女一路睡上贵妃位。
      虽这是话本传说,我也只能借鉴而已。由是讪讪坐在原位,既不吭声也不做什么表情,心里从一数到十,方才道:“我没有提醒你什么,只是说个事实罢了。”
      华之炎闻言倒也是没有答话,微微扬着嘴角。
      我心下兀自压惊,默默念了数十遍“没有秦牧帅,没有秦牧帅,没有秦牧帅”,尔后才道:“我要回去了,华大人告辞。”
      华之炎只微微点了点头,我起身又向他欠了个礼。我听闻,帝都尽是显贵之人,显贵之人大多也是闲人,没事也就是串串门子,琢磨琢磨礼仪,听说连行礼根据不同品阶地位,不同时间,不同性别都有数十种之多,我等庶民还是乡野庶民约莫一辈子都搞不明白,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这种女侍婢对着男三道刺史在这月黑风高的时候应当行个什么礼,刚才那一欠身也只是单纯一欠身而已。
      好在华之炎好似并没有太在意,待我转身才在我身后悠悠然然道:“我听说,鬼手匠人可是住在北夷的。”
      闻言,我足下一偏,一股子钝痛便附着在我左脚踝上,还好稳住了身形,不至于显得太过心虚。我未有再回他话,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可心里七窍八鼓的,总觉得应当没有这么巧吧,鬼手匠人耶,我都不知道秦牧是不是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来安慰我,怎么他华之炎住那么远的地方都在能知道的。

      出了展棚宿疾依旧跟在我身后,但却并没有跟上我的步伐,待我转头寻它,才见它一步三回头分外舍不得地频频向酒肆望去。
      我一扶额,顿时明白刚才那一马蹄可不是在提醒我快走了,而是这货看见了华之炎太兴奋了,无奈只能走过去将缰绳挽在自己小臂上,用了力气牵着宿疾朝校尉府道:“我说,那些个汉子看他已经要提起了莫大的勇气了,还被他当做了变态,你们人马殊途更是没有可能了,你又早早跟了秦牧,跟不了他的,走吧。”

      许多年以后,我与秦牧闺房私话,扒拉扒拉我们此生遇见过的朋友亦或是过客,秦牧往往用“任性”二字来形容华之炎,说他此生做许多事情都随个心情好罢了,至于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想以及别人怎么看怎么想对自己的影响,他大都是不计较的,所以做起事来,既潇洒又让人无奈。
      秦牧觉得若是战战兢兢过一辈子结果却什么也没得到,那还不如学学华之炎,看淡家族,看淡势力,看淡荣华,肆意一生。只是常人面前有多少光鲜,背地里就有多少苦楚,这一些华之炎从来不说,我们便也从来领悟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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