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舍七号》凝玉

26、苏向男（12）

　　他现在的生活习惯倒是挺好的。

　　一大早，院子里还静着，苏向男听见休息室的外间传来轻微的敲门声，知道是严成辉，边答应着边慢慢挪脚下床。

　　之前在筌市，但凡碰上假期，成辉在家里必然是睡到自然醒的，不然会有起床气，不至于发脾气骂人，臭脸是一定的；而现在这个时间，苏向男望一望床边桌上的小时钟，绝不是他平时会起的时间。

　　双脚触地，左边那只隐隐闷痛，伤得还真是有点儿重。

　　================================================================

　　昨天到星湖路接客人，去程很顺利，远远望见小渡口，最后一批乘客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出口标牌下，一个穿着深色军装裤的帅气女孩儿正举着相机悠哉拍照，知道那就是自己要接的人，苏向男忙上前招呼。

　　女孩儿挺客气，收了相机，垂眼看了她的黑色小电动，灿然一笑：“好迷你。”

　　苏向男拍拍皮座：“是小了点儿，但保证安全。”

　　女孩大大方方地跨坐上来，她发动小车，沿着星湖路，避开三三两两的行人往回骑。

　　“……苏向男？”刚离开星湖路拐到七星街上，她听见身后有人不确定地叫。

　　减了车速两脚蹬地停住，她回头看，是项家父母，忙招呼：“叔叔阿姨。”

　　谁料叫停她的项妈妈一见真是她，立刻收了脸上询问的表情，气愤愤狠戾戾地逼身上前，右手猛然抬起，要扇人。

　　“素萍！”项爸上前捉住老伴挥到一半的手：“有话好说。”

　　苏向男完全摸不着头脑，示意后座的女生下车，自己也下来扶着车站好：“阿姨，你这是？”

　　刘素萍竖着眉毛低吼：“你还问我？赶紧问问你自个儿是怎么祸害我们远方的！”

　　她和项远方，都多久没联系了，什么叫她祸害他？显然气头上的刘素萍不会跟她解释，苏向男疑问地看向项爸项建兴。

　　项建兴先把老伴拦到身后，这才对上她，带着嫌恶地皱眉叹气：“远方的婚事，吹了。这两天我们在筌市，想和女孩儿家里再说说，没说成。”

　　尽管之前项远方的确对她透露过和女友之间有些问题，但闹到这个地步，也实在是……

　　苏向男内心同情，身份上又不便多说，只道：“这事儿是挺可惜的。但叔叔阿姨，我和远方，除了上次他回来见过一面，再没什么了。”

　　“你骗鬼！”项妈刘素萍又气得冲了半步，手指着她骂：“没什么远方跟吃了迷药似地一门心思要跟人分开？我们嘴皮子都说破了他都不听！”

　　讲不通，苏向男皱眉。

　　项建兴望着面前的女孩儿，想不明白，早该没什么了的人，自家儿子现在犯的魔怔又是为什么：

　　——“妈，我和媛媛分就是分了。放心，没什么找不找得着的，实在不行就像你们说的，回咱家找个安分守己的，怎么都能凑合。”

　　在筌市，他们老夫妻俩离开前，老伴忍不住还啰嗦儿子，被这么半真半假地顶了几句——自己年岁是大了，可没傻，“咱家”、“安分守己”，这说的是谁，一清二楚。

　　再把面前的苏向男上下仔细打量了打量，项建兴越发糊涂了，就这么个瘦津津的丫头片子，看不出哪儿好，儿子图啥？

　　苏向男并没多留意项建兴的打量，只对还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刘素萍说：“阿姨，您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我说的都是真话。”

　　刘素萍怒极：“你不用在我面前摆个坦荡模样，等明儿我找你爸说道说道，到时候你要还能拍着胸脯这么说，我就信你！”

　　事实无所谓谁信不信，但这样的事，前面已经让老苏烦过一回，她并不愿再有二次。

　　苏向男开口：“阿姨，这事儿说到我家去，对远方有什么帮助么？”

　　正偏头拉扯老伴别一把年纪还和孩子逞凶斗勇的项建兴听了这话，不由回眼又仔细看看，这孩子说话挺狠呐。

　　偏偏老伴并没体会到孩子话里“家丑不好外扬”的意思，急眉赤脸地从他身后窜出去，伸手就推了人车把一下：“我一个老婆子还怕你家不成！”

　　瘦丫头细胳膊细腿的一点儿防备没有，连车带人歪倒，一腿斜撇在地上好歹算是撑住了些，另一只脚却完全压住了，立时就痛得抽紧了眉毛。

　　唉唉唉，坏了事儿了。

　　============================================================

　　苏向男也担心今天事情会变得更坏，跛着脚走过去严成辉开了门，无心多顾，开了手边工作台下的抽屉，取出两个微波碗塞到他怀里，回身又一瘸一拐地往内屋走：“正好你起了，外边应该有卖早餐的，去买点儿。”

　　“你要去哪儿？”严成辉跟在她身后也走进去，看她到屋角取了脸盆毛巾就要洗漱的忙碌模样，捧着碗问。

　　“回家。”又拿了桌上的牙杯牙刷，苏向男回到外间。

　　严成辉再跟上：“脚都这样了你还——”

　　“有事。”苏向男在洗手池前接水：“你赶紧去，回头我还有事交待。”

　　严成辉不走，她这样回去就不怕她家人担心？

　　可要是有得选，她也不会颠颠儿往回跑。苏向男刷着牙，挪不出嘴来和他说话，指指院门示意他赶紧动起来。

　　严成辉无法，匆匆去又匆匆回，抬抬手里的碗：“油条鸡蛋别碰，白粥馒头是你的。”

　　怎么都行。基本收拾停当已经坐在工作台边的苏向男把碗筷摆好，指指身边的空位让他也坐，一手拿着勺子搅着还烫嘴的白粥，一手伸出去开电脑：“入住登记在——”

　　严成辉把咸菜碟子往她跟前推一推：“刚才我去过牛小厨了，她家大姐说一会儿能过来帮忙看店。我陪你回去。”

　　苏向男两手的动作都停住，转头定定地看他。

　　严成辉专心剥着鸡蛋：“你脚不方便。”

　　“能叫车。”

　　“上下车要人帮忙。”

　　“我没瘫。”

　　“陪着一块儿，我更放心。”

　　苏向男不再说话。

　　严成辉鼓着半边腮帮默默吞嚼，剃得巨短的发茬下耳根微红。

　　算了。苏向男偏开眼，一勺一勺去喝温热稠软的白粥：“那你会骑电动吗？”

　　听到身边人加快动作的声音和放松的语调：“那个简单，给我十分钟，出去转一圈就熟了。”

　　====================================================================

　　天儿好，宋一莲正坐在小院里忙活，听见远远的有声音向这边来，不由放了手上的活儿走到院门边。

　　弄岔了，是有车过来，但应该不是找苏家的，骑车的男娃她不认识。宋一莲准备转身回院里，男娃背后却探出半个脑袋，苏向男扬声招呼：“宋姨。”

　　哎，小男，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宋一莲忙跑到门前小路边迎着，看见小伙子踉跄将车停在路边。

　　苏向男扶着严成辉半绕到身后来搀她的一只手臂慢慢下了车，嘴上问：“我爸在吗？”

　　宋一莲摇头，抬手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你东叔家水泵坏了，找他过去看一眼。”留意到苏向男脚上的动作有些奇怪，赶紧上前也扶住问：“脚怎么了？”

　　“磕碰了一下，没事。”宋一莲人不高，又是长辈，苏向男不敢真靠上力，把重心更朝严成辉这边挪了些，介绍道：“宋姨，这是我在筌市时住的那家里的……房东，过来咱这儿玩玩。”

　　宋一莲瞟一眼明显年纪尚小的男孩绕在向男后腰上的手和脸上藏不住的关心，这哪是房东该有的样子：“哎哎好，到家里坐。我去叫你爸回来。”不等苏向男挽留，留下俩小的，一溜儿小跑上了主路。

　　苏向男无法，领着人进了院子，看一眼宋一莲留在地上的簸箩，问严成辉：“屋里现在比外头冷，咱们就在院子里先坐一会儿吧？”

　　严成辉点头，小心扶她在小靠椅上坐了，自己才从院中角落拎了张矮凳在她对面也坐下。

　　苏向男垂眼望着面前弓身低坐着搓手的人，决定还是把本打算交待的话咽回去，她知道刚才房东俩字有点儿伤人，但今天回来为的是项家的事，别的东西先放一放。

　　不一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苏严二人同时抬头，宋一莲迈进了门槛，半转身指向跟着她身后牵着衣服下摆抖动的苏正：“让水喷着了。”

　　“嗯。”苏向男点头。

　　“叔叔。”严成辉打招呼。

　　“先坐。”苏正抬手制止男孩要站起来的姿势，再望一眼自家闺女，闷头进了里屋。

　　宋一莲指指屋里，对着苏向男使眼色，老苏正在气头上，稍安勿躁。

　　苏向男也不想急躁，但时间不等人，万一项家妈妈真的跑来，同样一件事，从自己嘴巴里说出来和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一码事。

　　这么想着，她撑着靠椅扶手往起站。严成辉倾身来扶：“你干嘛？”

　　苏向男冲他摇头：“你别动，我跟我爸有话说。”站直了，轻推开他的手，慢慢向屋里走。

　　迎上从里头出来的宋一莲，告诉她：“你爸一会儿换了衣裳就出来。”

　　苏向男点头表示知道，人还是往苏正房间走。

　　房门半掩着，老苏已经换了外套，正扣扣子，听见门响，回头见是她，没说话，转回去对着穿衣镜继续整理：“你宋姨说那是你房东？”

　　“嗯。”

　　苏正从镜中望一眼过来。

　　苏向男：“我俩之前谈过。不合适要分，他不愿意。”

　　苏正再望一眼。

　　苏向男：“我是有点儿没想好。不过今天是他见我脚不好，帮忙送我回来，没别的意思。”

　　苏正终于整理好了，回身低头看她的脚：“怎么回事？”

　　苏向男把昨天的事告诉他。

　　苏正：“远方做事不像话，也难怪他家里生气。伤了你，是他家没理，不过人家是长辈，再不占理咱也没办法照样找补回来。我这儿你不用操心，赶紧把你自个儿的事儿处理好。”

　　苏向男沉默片刻：“再几天他就回筌市了。”

　　苏正没接话茬儿：“你脚这样，别回七号了，在家让你宋姨给你补补。”下巴指指小院：“那男娃晚点跟我一起回去，这两天七号我看着。”

　　苏向男心里一绷。

　　但，成辉不是小孩儿，他俩今天的局面他也要负责的。

　　于是对苏正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不是“月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