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泽之陂》酒君

4、第三节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第三节七月

　　第三节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第二日殷小小是从后院的破墙上翻出去的。小翠守着后院的半扇木门，对墙上的殷小小招手。

　　“姑娘们都还没起，殷姐你快走。”她费力地仰着头，两个圆圆的髻蹭在木门上松了半边。

　　殷小小本来想利落地转身一跳，结果右脚下的那块红砖一松，她直接“咚”地一声，一头栽在地上。

　　小翠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身影。

　　跳下去都是这个声音……殷姐她……真是重啊……

　　“他奶奶的……”墙那边的殷小小站起身来吐掉嘴里的土块，泥土有种苦涩的芬芳迅速在她舌头上蔓延。眼睛一瞟顺手从脚旁扯了一根马齿苋嚼在嘴里，沙土奇怪的味道慢慢被掩盖。“这运气忒背了……”

　　她撕下一截衣袖，裹缠住手背上的那个印记，还像模像样地割破手指在上面递了两滴血。然后慢悠悠地向街上走去。

　　微红的阳光洒在水桥上，长街上的人们纷纷打开了门做生意。木门吱呀吱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婴孩睁开双眼。

　　“满爷爷，上次那种红色的绸缎还有没有卖的？”她笑眯眯地站在店门口问道。

　　这间店面不大，看上去很有些年头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是邺镇做得最久的布匹店铺。质量很不错，掌柜的也实诚，但凡人家有什么喜事，都来这儿找想要的式样。

　　上了年纪的老头闻声走出来，粗葛衫，长胡须，却精神矍铄。他左手端着一碗米汤，右手拿着一个咬了一口的饼，见到殷小小笑起来。

　　“哟，是殷丫头啊……那批可是专门给你留着呢……就等着你来……”

　　他两只眼睛眯着，脸上皱纹重重叠叠，把早饭放到木桌上，转身走到柜台里面去一行一行地找。各种各样的布绢摆得整齐，颜色都讨喜，花纹有繁艳的有素净的，不过素净的东西妓院里头用不着。

　　殷小小点好钱两递给他，又当面仔仔细细地清看了绸缎的数目和花样。

　　“满爷爷这几天腰腿好些了吗？”她手里忙活着，随口问道。

　　“呵呵……好多了好多了，殷丫头你那是用的什么药啊，怎的比那些医家还厉害？”老头接着啃了一口大饼。

　　她一一折好那些缎子，鲜艳的花样衬得她身上的灰布衫暗淡得像地上的灰土一样。

　　“我？我哪里会那些？”她夸张地摆摆手，“只不过当初我爷爷也腰疼，就恰好学了点治这个的……”

　　“真是孝顺……那你爷爷现在呢？”

　　“他老人家……早就走了。”殷小小低着头说。

　　“哦，对不起啊丫头……”

　　“没事儿，人嘛，生老病死本是寻常事，我早就看开了。”殷小小手一挥做出一副淡泊的样子，“院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诶，你忙去……”老人家一边说一边看着她走出店去，心下却唏嘘，这么好个孩子，也不知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造化弄人啊。

　　日头高起，蝉鸣一阵盖过一阵，树荫底下也有热气蒸腾。街上的人都习惯了殷小小提着篮子到处晃荡的身影，见了面打声招呼，也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殷小小数了数指头，唔，已经转了三圈正街四圈巷子，再转一会儿可以回去交差了。她抹一抹脸上的汗水，继续向前走。

　　遥遥看见东门那棵杨树的枝叶，她正想着过去歇个脚，却传来一阵嬉笑声，声音尖尖细细像是孩子。

　　她慢慢摇过去，树下斜斜靠着一个乞丐，满头满脸的灰土，连容貌都看不清，几个六七岁的孩子逗着他玩，头发扯下来一大把。沙土裹着那一团乱七八糟的发，堆在地上很是恶心。

　　殷小小停住脚。

　　“嘿！嘿！快起来！”一个稍大的孩子踩着乞丐的脚，挑衅地叫。

　　“桑哥哥，他不动了……把他的衣裳撕了吧……”

　　“好！……撕下来我们可以去做成沙袋扔鸟窝……”另一个孩子应和，“那天那个鸟不知道回来没有，我们去看看？”

　　几个小小的身影把树下那个人围住，可能是太累了他竟然没有丝毫反应。

　　“小桑。”站得五步开外的殷小小突然开口。

　　一个孩子回过头。“殷姐姐？”其余的孩子一下子都住了手，回头看着她。

　　殷小小笑着招呼他过来，摸摸他的头说：“这天都快中午了，玩累了没？”

　　“没呢！”孩子大声笑着说，“殷姐姐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

　　殷小小从篮子底下拿了个饼出来递给他。“吃了再玩吧，当心饿着。”她眼风里瞟到树下几个孩子看过来。“分了大家一起吃，好不好？”

　　她把饼子分成几块，对着树下的孩子招手。“快过来。”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唤作小桑的那个孩子回头冲他们笑。“来啊！”他们跑过来在衣裳上擦了擦脏兮兮的手，接过饼。

　　“刚才听你们说要去打鸟？”殷小小随口问道。

　　“嗯。”

　　“我倒知道一个好地方，有一种全身是彩色的鱼，很小很小，大概只有小指头一节那么长，游起来的时候水花都没有，可漂亮了，你们去不去看？”殷小小比划道。

　　“在哪里在哪里？”小桑急切地看着她。

　　“就在清溪，不过是在上游，唔，那里有片竹林，你们去玩过吗？”

　　“去过去过！是不是开一串红那里？”这回是另一个孩子接口，皮肤雪润好看，靠近眉心有一颗小痣。殷小小不认识他。

　　“嗯，”她说，“就在那片竹林出来往上游再走几步，那种鱼就生活在那里……不过它们可不吃什么米粒饼子之类的，而且游得特别快，你们要是想要抓到啊怕是有点难。”

　　“那怎么办呢？”

　　“嘿，我只告诉你们，不准去给其他孩子讲着个秘密哟……”殷小小小声地说，却掩不住脸上眉飞色舞的神色，“它们只吃竹叶的碎片，一定要是有斑点的那种竹子，撕碎了喂它们，它们就会从水里跳起来。它们跳起来的时候就不是像水里看到的那样是彩色的了……整个儿都是白的，好看得很！”

　　“哇——”小桑惊叹道，“殷姐姐你知道的真多！”

　　殷小小笑着点了点他的头。“去不去看？现在都中午了，晚些就回不来了。”

　　“去不去？”小桑回头看着其他几个孩子。

　　“去！”

　　“走！”

　　“殷姐姐再见！”一群孩子身手灵活地消失在长街尽头，热风吹来蝉鸣更甚，杨树晃着枝叶。

　　殷小小抬眼看了看树下躺着的那个人，姿势同方才一样没有挪动半分，不知道的还以为那里就是堆着的破布烂衫，散发着令人皱眉的气味。

　　她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水。瓷碗缺了一个口，水只能装一半。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把碗放到他唇边。“诶，喝水了。”

　　她缓缓倾斜着碗，清凉的水一股一股流入乞丐的喉咙。他干裂得像大旱之后的土地的唇，被水一浸透立刻显出一层一层的皮，有的已经彻底失去颜色，透明得像蜻蜓的翅膀。

　　他的喉结慢慢滚动，费力地吞咽。

　　喂完水，殷小小坐到他身边，把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从一堆绸缎下面找出一个纸包。一展开油饼的香气就扑面而来。

　　她拿了一个饼啃着，其余的都放在乞丐身边。“喂，大饼子还热乎的，饿了自己拿。”

　　她一面啃着饼一面在心里咒着昨天闯进门来那个人，要不是他轻飘飘地废了她一张小叶乾坤纸，她现在用得着啃干饼吗！早就端着鸡汤喝了。

　　直到她都啃了大半个饼，才听到身后窸窸窣窣地有声响，她笑笑。“我早说了不客气，你要是动作慢点等会儿就没得吃了。”

　　“你……为什么救我？”乞丐撑起身来离她两步远，漆黑的面孔只有眼睛似乎有光。

　　殷小小头也不回地继续啃饼。“吃饱了再说。”

　　午时各户人家都已经关门吃饭，街上的人少的可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咀嚼声，被一阵一阵的蝉鸣盖过。

　　“嗝——”殷小小适时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我饱了，剩下的都是你的了。”她顺着树根躺下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你是一个人吗，有没有什么家人？”她半眯着眼盯着杨树枝，似乎在找有没有蝉儿伏在那里。

　　“……嗯。”

　　“我帮你自然不是没有条件的，你愿不愿意替我做件事……”殷小小习惯性地叼了根草，随着她说话一摇一摇，“在这期间绝对管饱，还有地儿住，你要是混得好说不定以后有得媳妇儿娶。”

　　“你要我做什么？”

　　“嘿，放心，你不过是个人族，不会让你去干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儿……东街有个逍遥楼，是个妓院，你知道么？”

　　“……嗯。”

　　“去那里当个把月的杂役。”殷小小吐了那根草扭头看他，一张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乞丐一脸惊愕地看着她，这等好事，今天老天爷是开眼了赐他一份肥差么？

　　半晌，他垂眸，痴痴地问：“怎、怎么可能混的进去……”

　　“我有办法你不操心……条件是这个把月的工钱全都归我，而且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突然提了声调，“你干不干？”

　　油饼的香气还残留在嘴边，许多天没有吃饱饭突然得了东西吃就像开了一个无底洞一样。

　　“成！”

　　“先说好，到时候你可别反悔。我有办法让你进去，自然有办法让你出来，我有办法让你不愁吃喝，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寸步难行。”殷小小站起来俯视着他。

　　“你信不信？”

　　她一张脸背着光，刹那间瞳孔透着红色，鲜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乞丐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猜对了，我是神族。”殷小小爽快地承认，“所以，你最好不要动歪脑筋。就连我不是人族这件事，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你，记住了吗？”

　　“嗯嗯！”乞丐忙不迭点头，凝着尘土的油腻头发一晃一晃，像荒野里的杂草。

　　“很好，”这样的人就是好控制，殷小小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河里洗个澡，三日后申时，在逍遥楼后院外等我。”

　　她说完提着篮子转身离开，又恢复了慢悠悠晃荡的步调，嘴里哼唧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儿。阳光下影子短短的像个兔子尾巴一样跟着她，似乎和她一样懒散随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