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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雷是在离开海利欧波利斯的路上听说比尔的谈判要求的。
      他躺着没动,听着身边人好奇而不解的猜测议论,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在不经意间轻轻地抿紧了唇——那个人,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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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疗船很快把他送回了PLANT。吉尔焦灼的脸在舱门打开的瞬间就突现在了眼前,让他也在瞬间卸去了所有的自持。
      他忽然就感到了委屈,一直因强忍不适而绷得紧紧的身体松了下来。他蹙眉看着吉尔,看着他向自己伸长的手臂,恍惚中象是回到了从前。他微有些哽咽地拉住了他的手,不再显得宽大的手掌依然带着熟悉的温度,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它。

      “回来就好……就好……”
      “对不起……”
      “…..傻孩子!”

      雷又开始了与之前相似的生活。虽然目的换成了治疗,但相似的仪器相同的出出进进,还是让他很快就带上了厌恶的情绪。他相信自己再不能离开病房了,当时在海利欧波利斯听到的信息很快就被之后更痛苦的试验过程所打散。他早就不再相信阿伯纳说的话,之所以配合他的调理,不过是希望能有体力离开那里——既然见到了阿斯兰,不论心里愿意与否,他知道他会带他离开,他对此毫不怀疑。
      回到吉尔身边是他最后的愿望,既已达成,他已无憾。无数个惊惶奔逃的梦境都在吉尔的安抚中归于宁静,他的真实起于吉尔,如今也将归于吉尔。他不愿意再去思考,也不愿意再想以后。他知道吉尔的路更宽更长了,而他不是能陪他到最后的人。
      他本已坦然,对自己已经定了结局的生命。但吉尔的坚持却搅乱了他的坦然。他看着他的忙碌,以及故作轻松的笑容,平和的心就一次次地搅出涟漪,释放出挣扎、不甘、痛苦和茫然,一如二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日夜。
      这本是他一贯的不为人知的心境,但在此时此刻,却如虫啮般吞噬着他的坦然,让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这让他异常地憎恨起自己的生命来,也就比任何时候都冷漠地等待死亡降临。
      杜兰达尔如常地微笑着,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感到焦虑。他招回了在校寄宿的艾瑞克,请他代自己陪伴照顾雷,因为雷曾是那样地关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
      艾瑞克长高了。常年独自跟着保姆生活的孩子早熟得让人心疼。他本能地亲近雷,在第一次胆怯的接触后就不再怕这个难得会笑的哥哥,而雷也从来没有推拒过他的靠近。雷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但那影子有着与他不同的未来,就不该象自己一样孤独地封闭住自己的感情。他在吉尔婚后更经常地回到那个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孩子眼里的渴求。于是他象一个真正的哥哥那样,把自己的休息时间都给了他——即使他从不知道真正的哥哥是什么样的,他也记得自己曾经期盼过什么。
      但现在他却开始妒忌艾瑞克的活力。他惊讶于自己的反应,但看着艾瑞克活泼的身影,他确实感到了尖利深刻的妒忌。他一遍遍地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生命就要这样苍白而无力?!
      他更沉默了。

      他一直没再关心过战事,最后的结果是杜兰达尔告诉他的。他听的时候淡漠地看着窗外,只记住了零星的几个词组,以及……那个人的情况。
      他现在再也不能象过去那样忽略那个人的名字了。不论心里多么不愿意,那名字都会在刚钻进耳朵的时候就被大脑捕捉,再连带着把和他相关的信息也一同拉进脑海。
      他无意识地一点点反刍听到的信息,理清楚过程后却让本就不再安定的心越发动荡和不甘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能无视其他,只按自己的意愿行动?!
      为什么自己如何努力都无法达成心底的愿望?!
      他恨他的坦然和自己不得不暴露在他面前的脆弱。他让他看清了自己,认识了一直沉睡的自我,但终究无望的生命却让他越来越想回去初始的混沌。他不需要自我。他以他人的复制品出世,活着便只是延续他人的生命。“我”的存在只能带来痛苦的思考。他只要认定眼前的事实就足够了,他只要有吉尔……

      当杜兰达尔听到雷突然反常地暴躁,在病房里乱摔乱打的报告时,讶然沉思了片刻,随即轻轻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雷由专机转送进Februarius12的中心疗养院。

      *******************************************************

      雷并不清楚这一变动,因此当他从沉睡中睁开眼时,被眼前专注的红眼睛吓了一大跳。
      “真?!你怎么来了?”
      真笑嘻嘻地看着他,撑着下巴晃了晃身子:“是你来了,傻瓜!”
      雷狐疑地打量着四周:“这是哪里?”
      “Februarius12的疗养院啊!你不知道要来?”
      雷惊讶地张了张嘴,随即泄气地又闭上了。
      “我们还住在一起好不好?我一直想去看你,可他们一直不批!”
      雷转头看着窗外淡淡地说:“我会影响你休息的。”
      “怎么会!我这就找人换房去!”真说着就站了起来。
      “别闹了!”雷烦躁地打断了真,待看到他吃惊的表情,咬咬牙又忍耐着说:“我们是来治病的,别那么多事!”
      真一呆,不满意地瘪了瘪嘴,拖拖拉拉地又坐了下来,低着头说:“我问过议长,他却只是敷衍我,要我安心养伤……我快好了,出院后又要回地球……”真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雷,见他依然淡漠地看着窗外,心里一阵难过:“我……我们一直都是好搭档好室友不是么?所以……请让我在离开之前为你做些事吧!”
      真认真地低头请求,雷有些吃惊、有些感动,却依然无意让步:“你随时都可以过来,我也会去找你。”
      真失望地抬起了头:“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我们本来就不一样。”
      “雷……”
      “我出不去了。所以,一切都是多余。”
      真“咚”地一声站了起来,膝盖撞上床架也不知道疼。他生气地瞪着雷:“为什么要这么说?!你……那时候你就……就……”
      雷仰头看着他,看他认真生气的样子,心里酸酸的、热热的。他很想抓住他的手,告诉自己那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想,可是……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又已是更深的冷漠。
      他不再看他:“现在真的到头了。”
      “不会的!不会的!!”
      “我永远都只是个实验体,放在哪里都是一样……现在,终于要到头了。”
      真的身子抖了起来。他害怕这样的雷,这样认命的、放弃的雷。这让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冷静和理智,习惯了他对自己命令式的指引。他对他的意义在很久以前就不再仅仅是同学战友,他依赖他。他一直是个需要依靠的人,因为他一直没能从噩梦中真正地醒来,那个挖空了他身边所有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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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失魂落魄地撞进了阿斯兰的病房,对伊扎克不耐烦的瞪视恍若不见,只是直直地盯着阿斯兰,问:“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知道他……快死了?”
      伊扎克皱眉喝道:“没头没脑乱说些什么!”
      “雷啊!你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吗?你为什么不早点救他出来?!”
      “真!”
      阿斯兰拉住伊扎克,问:“怎么回事?”
      “他说他快死了……他说他到哪里都只是实验体……”真的声音哑哑的眼睛瞪得血红,拳头紧握身子抖得象风中的树叶——他就象喷发前的火山,汹涌奔腾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到这里来了?”
      “嗯!”
      阿斯兰沉思片刻,联想着真说的话,大概明白了杜兰达尔的意图,便责备他道:“他情绪不好你跟着发什么疯!”
      真不解地瞪着他。
      阿斯兰耐心地解释道:“他要真病危了议长能把他丢这么远吗?”
      “可是……”
      “海利欧波利斯上有人对我说过,他遭遇的试验,似乎对他天生的缺陷有点帮助。”
      “真的?”
      这回连伊扎克都有些意外了。
      阿斯兰不大确定地点了点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但既然议长大人放心他离开中央医院,我想,应该是有缓和的余地。”
      真低头消化着阿斯兰的话,想起雷被人强迫着做实验,心里还是堵得厉害。他觉得自己非常了解雷的感受,却又实在找不到开解的方法,不由自主就想到了阿斯兰,便急急地恳求道:“你知道情况你去劝劝他好不好?他刚才说话的样子,真是…...急死人!”
      阿斯兰没想到真会提这样的要求,愕然之余半天也没有出声。
      真更急了:“我嘴苯,说几句他就生气了……”
      “你多从别人的角度想不就没事了!”一直没说话的伊扎克忍不住敲了他一句。
      真不服,却又不耐烦和他顶,就转过身不再理他,只是继续恳求地看着阿斯兰。
      阿斯兰无奈地解释道:“这样的他……不会愿意见到我。”
      “为什么?”问话刚落,真就想起曾经的那次见面,想起阿斯兰当时的状况,忽然就有点心虚,再看阿斯兰就少了之前的理直气壮。
      阿斯兰没注意真的变化,想了想见面的可能结果,略有些迟疑地答应去试试。真这才觉得安心了些,只是到底放不下过去的事,临走前还是突然说了一句:“他不是专门针对你。他一向认真,对谁都一样。”
      阿斯兰一愣,随即明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真又细细地看了他一眼,才心事重重地走了。
      伊扎克一直坐在一边听他们说话,这时看了眼阿斯兰,颠着脚扶他躺好,想着刚才的真,摇了摇头:“你行吗?雷……在我的感觉里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人。”
      阿斯兰笑了:“他是我的另一个极端,所以我似乎总能激起他的不满……或者,这正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法。”
      伊扎克古怪地看着阿斯兰,想说什么又没有说。阿斯兰看着好笑,故意漫不经心地问:“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三缄其口了?”
      伊扎克想也不想就敲了他一下:“你以为我和那小子一样啊!”
      阿斯兰偏开头,笑嘻嘻地看着伊扎克,伊扎克再次抬起的手就怎么也敲不下去了,只觉得这样的阿斯兰可爱得象个孩子,让他心里融融地暖了起来。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犹豫片刻还是说道:“知道你不爱听……不过,军人以服从为首要,你想得太多。”
      阿斯兰点头同意:“我知道。所以我不是个好军人。”
      “你……”
      “但从军的经历是我的骄傲,我为曾和你们在一起而自豪。”
      “阿斯兰……”
      “我很高兴还能再一次和你并肩作战,伊扎克。”
      伊扎克感慨地看着阿斯兰眼里的坦诚,想起热切盼望的那些日子,握住了阿斯兰的手:“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亲自攻上海利欧波利斯……”
      “所以就那样冲上来了?”
      “……”
      “迪亚卡没说错,你确实卤莽。”
      伊扎克不高兴地瞪起了眼睛:“不许你这么说!”
      “我一直以为,你该和从前不一样了……我们似乎都很顽固……”
      “这样不好吗?我还是我你也还是你,我们都保留着最真实的自我。”
      伊扎克捏着阿斯兰的手,眉间话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自豪。阿斯兰微笑着低下头去,手指下意识用力,感觉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不禁又想起那个似乎永远都没有温度的人。
      “……他的真实……又是什么?”
      伊扎克暗暗摇了摇头,按着阿斯兰的肩膀扳过他的身子,催眠似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休息吧。雷的事,尽力就好。”
      阿斯兰歪过头贴着他的手,用让对方放心的语气肯定地回应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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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真和伊扎克都到了复健的中期,阿斯兰也已可以自由活动。他们经常在庭院、治疗楼碰到雷,但雷的冷漠如一堵透明的墙,挡住了所有想向他靠近的人。
      真固执地跟着雷,手忙脚乱地帮他打理日常事物,每每忙中出错,也很少象过去那样使性子发脾气,揪揪头发跺跺脚就再一次重新开始。这在阿斯兰看来,竟象变成了另一个人,倒让他颇有兴趣地旁观而不语了。
      雷看着真的目光终于渐渐地软化、回温,不再拒他千里,也不再故意说伤人的话。但他依然没有正眼看过一次阿斯兰,即使两人经常在同一间理疗室做着治疗。
      阿斯兰并不急于打破僵局。他默默地观察着,很快就发现雷也并非完全地忽视自己,他感觉到他的触角,总在他不注意的地方试探着。他暗暗地笑了,却依然沉稳地等着机会。
      不久,随专家组来PLANT开会的阿伯纳抽空到疗养院看望阿斯兰和雷,一见面就以医生的标准仔细地检查了他们,全不管他们是不是愿意。阿斯兰好脾气地由得他摆弄,雷却始终冷冷的半点也不肯配合。
      阿伯纳皱了皱眉,不解地看着冷冷然仿如雕塑的雷,问:“怎么回来了你还是这样?”
      雷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眼里却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你在等死。为什么?”
      雷依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地弯了弯唇角,毫无表情的脸上因此而带了丝飘渺的嘲笑。
      阿伯纳心头狐疑,看看雷又看看阿斯兰,低头琢磨了一会,走到通讯器前要求查看雷的病历,随后即自行向外走去,再不管留在屋里的两个人。
      阿斯兰留意地看着雷,见他对阿伯纳的离去并不是真的全无反应,就轻轻地说道:
      “他对你的情况一直很乐观。”
      雷听着,沉默良久,才冷冷地问了一句“凭什么?”
      阿斯兰没有回答,顾自说着自己的感觉:“他身上有种医者的使命感,即使曾被我定义为恶魔,我也无法彻底否认。”
      雷轻轻蹙了蹙眉,心里虽然不愿意,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留神等着阿斯兰的下文。
      阿斯兰微微有些走神,过了好一会才接着往下说道: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我最狼狈的时候……我以为可以面对一切,结果仍是感到了深深的恐惧……”他抬头看着雷,见对方同样认真地看着自己,便自嘲地笑道:“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吧,我只是没想到自己会怕得那么彻底,以至于完全无法用正常的思维去判断正常的结果……”
      “你现在大概和我那时候一样……你的判断也许有着一直以来的客观注解,但过去的客观未必就是现在的客观,你,有没有好好想过?”
      雷默然。他从未听过阿斯兰如此直白地剖析自己,即使是羁押期间的申述,也只是客观的陈述,并没有带上任何个人情绪的内容。因此,这番话听在雷的耳中,就让他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深谙己心的熨贴,倒象是听到自己的心声一般。
      他猛然回头看住了阿斯兰:“这不是我想不想就能掌控的事……”
      “但你在放弃。”
      “我……不放弃又能如何?”
      雷清冷的蓝眸突然透出了绝望。他一直以吉尔的事业做为自己生存的根本,如今,他不再需要他,而他,也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什么……
      “我还有什么价值?没价值的东西不是应该被毁灭吗?”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价值。”
      雷倔了起来:“我不是你们中的某个人!”
      “为什么不是?只因为你出生的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你愿意因为这个不一样就成为他人的工具?你愿意你敬爱的人把你当成工具?”
      “吉尔是不同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放弃?他还在努力,你又为什么要放弃?”
      雷怔住。细想归来后的种种,吉尔的疲倦和笑容更让他心痛。
      “我不要成为负累,尤其……是他的……”
      阿斯兰无奈地摇头:“你为什么不觉得,他其实就只是想留住你呢?”
      雷咬紧了牙,过了很久,才象要说服自己似地艰难地说:“不会的!……怎么会?”
      阿斯兰轻轻叹了口气:“你知道的,为什么非要去回避呢?”
      雷忽然捂住了脸。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在曾经高渺而遥远的笑容渐渐变得真实而接近时,他就知道他和他已不再是单纯的实验体和监督者的关系。
      他们有了不同。
      这不同既让他感到温暖又让他本能地觉得害怕。
      他一直在这矛盾中消耗着自己,直到终于可以不再矛盾的时候。
      他放不开自己,也就无法安然地接受另一类的温情。
      他甚至从未想过自己对吉尔意味着什么,因为他从不以为自己是独立存在的个体。
      他一直躲在矛盾的壳里,阿斯兰却硬生生地打碎了它。
      如果吉尔……只是想留住自己……
      他想留住自己……
      毫无预兆的泪水漫涌而出,长聚不散的阴霾也随着泪水一点点消融。他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存在,吉尔的心意,是他不敢奢望的最大幸福。
      阿斯兰静静地看着他哭,心中感慨无限,却只是轻轻地叹道:“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却关上了自己的门。”
      雷抽泣未止,听着阿斯兰的话更是难禁,头埋得更低了。
      阿斯兰抬头看向了窗外。
      时近正午,屋外暖日熏风,搅着花红柳翠,竟比往日更显得明媚照人。阿斯兰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一眼依然不肯抬头的雷,笑着步出了门外。
      远远的,真象风一样向着这边冲了过来。

      不久,雷随着出院的真离开了疗养院,重回中心医院接受进一步的治疗。杜兰达尔卸任后,因身体原因退役的雷随之再回Februarius12,以研究学生的身份继续跟随杜兰达尔,并顺利渡过了第一个衰变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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