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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曹筱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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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妄想中的绑架
我是在父母、亲戚和朋友们的赞扬声中进入这所全国数一数二的名校的。只有我知道,高考时那有如神助的力量简直不属于我自己了。当母亲抱着我直亲时,我只是迷惑地想:我哪里有那么好。
我本来就比同龄人小一点,平日学习虽然努力,可无奈天份不足,一直是中等偏上的成绩。顾上了学习便没有空去顾其他,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像什么艺术节、演讲比赛、运动会,凡是能出风头的地方都找不到我的身影。我的高中生活如此平凡,以至于到了分别的时候,只有那一张薄薄的高考成绩单上高得离谱的数字才能有气无力地安抚我遗憾的心。我怀着这样的伤感进入了大学,情况自然也没有任何改善。像这样精英汇集的地方,比起我以前的高中只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面对他们,我永远都只能低下羞怯的头,沉默寡言地行进在美丽的大学校园里。天生的自卑与胆小怕事是我最为真实的注脚,我甚至怀疑直到现在,班主任恐怕都不会知道我的存在。我的相貌中等,身高中等,上课从不举手发言,也从未惹过任何等级的麻烦,在寝室里80%以上的时间都对着电脑顾影自怜,瞧,就是这样的小孩,你肯定也不会回头多望我一眼的。
可是平庸的外表下,连我自己也掩藏不了我的奇思妙想,不,是胡思乱想。我走路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睡觉前想,上课时想,动不动就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太虚。我想家乡的同学们,想我住了十多年的那间小屋,想我啰里啰唆却又非常爱我的爸妈,想我拥有像朝霞一样温暖的笑容的初恋情人,想我构思的小说的情节,想我昨天看的电影或是电视剧,想我喜欢的歌曲——想我一切能够想起来的事。如果你看到我眼神呆滞地盯着前方,那就说明我开始例行的冥想了。
待了大约半年以后,我大致摸清了这所学校的情况。她与中国的现状颇为相似,在令人割舍不下的古典氛围中,现代都市的喧哗与躁动如同潮水般地涌入。高楼大厦赶跑了陈旧的教学楼,古朴的装饰被人为的绿化带毫不留情地取代。我身边的各路精英同学们成功地遗留下来了这所学校历史上的自负与安分,在我观测到的这半年时间里,没有出过一次大事。有时他们会对社会上的不平现象作出愤青似的反击,可那都仅仅局限于口头上。要他们付诸实践,闹出□□之类的乱子,那是万万不敢的。我四周的□□的栋梁们以他们特有的勤奋与容忍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接受许多被大学拒之门外的同龄人欣羡的目光。
我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这个校园里只容得下各式各样的学术交流以及琐碎繁复的小打小闹,直到前几天,我的室友大惊小怪地冲回寝室,在还呼呼地喘着气的当儿吐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曹筱切、殷子尧、罗越阡被绑架了!”
室友共四人随即从座位上惊起,忙叠声地询问细节。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的眼里闪烁着某种焦急与兴奋混合起来的复杂的光芒,那是一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激动,“听学长说他们三个前天晚上出去玩,和室友都说的第二天中午准回来。因为今天早上经院的学生会要开会,找翻天了也找不到曹筱切,得,一堆人着急了,开始满世界地打电话,结果发现他们仨都没回来,手机也都关机了。谣言就越传越大,传到我这儿,他们就被坏人不幸地绑架了。”
我十分讶意。这到不是说我惊讶他们被绑架,而是我惊讶这事直到现在才传得人人皆知。按照这三位在学校的风云程度,别说失踪了一天半,就是失踪了半天,也得吓死人的。室友又到隔壁寝室去传播消息了。她有着中国传统的无聊女性最为卓越的八卦才能,她的声音哄亮,且是个制造悬念的高手。许多校园消息,我都是从她那儿知道的。她好像不太看得起我,她十分不理解我对电脑的迷恋程度,看着在键盘上飞舞着小爪子的我,她都会鄙夷出一种打量与世俗分隔多年的隐居人士的目光。但那没什么,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立即上了网,BBS上的校园动态版已经炸开了锅,说什么话的都有。多是为他们担心的,更多的则是千奇百怪的猜测,诸如对凶手的猜测,对他们的下落的猜测,对他们前途的猜测。我其实是很奇怪的。或许他们真是迷路了失踪一下,或许他们存心开个玩笑,怎么就有这么多人断定他们一定会被绑架了呢?可见一个平静了太久的校园,在流行的电视剧电影的熏陶下,是很容易焕发出侦探片里的色彩的。
已经有好事之徒发上了殷子尧的照片,颇有那么些临终纪念的意思。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可我依然在心里第一零一次赞叹。喜爱篮球的一帮人在哀叹着,倘若、万一、如果女校失去了曹筱切,将会在即将开赛的市大学生运动会上落得怎样一个任人欺凌的悲凉下场。至于那位英俊的校花男友罗越阡,议论的人反而少了。
我其实是认识他们三个的。不是道听途说的认识,而是真正的面对面的认识。我的手机里还有殷子尧和曹筱切的电话,虽然我从未麻烦过她们。我们是在篮球场上认识的。那是去年九月份的事了。体育公选课对于我来说犹如微积分拿95分以上一样困难。我从小就是体育贫困户,100米总是徘徊在20秒上下,若不是老师看我跑完后一付气喘吁吁的模样,他准得说我是在跑道上散步。后来我犹豫再三,勾了尚能拍两下的篮球。
刚进校的一个星期内,我就听那位大嘴巴的室友描述过经院两位学姐殷子尧和曹筱切的英雄事迹。她像一个讲评书的先生,把两位前辈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分章成段,就差没拿惊堂木一惊一乍地敲了。我听得很是不屑,想哪里有这么夸张的事。哪知第一节篮球课,我的身旁就盈盈走来一位美女,轻拍我的肩道:“同学,请问这是姜华老师的篮球课吗?”
我迷迷糊糊地转身,一抬眉,只觉得眼前像有道金光哗啦啦地闪过,瞳孔蓦然被无限制地扩大了,接着被那张脸的每一个角落霸道地充满。我当时有一个感觉,就是我身旁所有的女子的容貌加起来,都赶不上她。而她竟又和气又温柔,唇角上翘像一轮新月,使周围的空气一下子明快起来,那个生动的微笑,在我的记忆中温暖地贮留了相当长的时间。
后来我从体育课的名单上看到了她的名字:殷子尧,我方才知道原来有些传闻真是不夸张的。她的篮球打得很差,几乎与我差不多了。于是我们俩便自动组成一组,好歹丢脸都丢到一处去。球场上那么多来自四面八方的色迷迷的眼光,通通聚集在了她身上,连我都感到浑身不自在。她却依然那样自如地笑着,仿佛旁人的事于她无任何干系。
接着在那节体育课的末尾,我见到了来接她去食堂吃饭的曹筱切。当时我连续第三个投篮不进,球直直地飞了出去,在半空中被她截断又回传给我,我被这力道震得第二天手腕还痛。这位连续两年拿到经院最高奖学金的女子的动作又准确又干脆,还带了点旁人无法模仿的矜贵。我虽是外行,可也看呆了。她走到了殷子尧的旁边,揽过她的腰,用她宽大的手掌抓过她手中的球,侧身“唰”地一声将其投进五米外的球筐,球在落地时发出了一击即中的钝重的声响。然后我听见她的嘴里发出的美妙的声音:
“吃饭去吧。”
那一刻我就像一个刚拜入师门的小铁匠一样,面对着师傅纯熟精湛的技巧,我感到了无比的羡慕与敬佩,当然,夹杂着手腕的阵痛,还有一丝隐隐约约的迷惑不解。我望着她瘦弱修长的背影,感到了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忧郁、伤感与成熟。
我与殷子尧的友谊便是从这时候开始了。事实上,我想她大概交到了很多像我这样的朋友,可对我而言,像她那样的朋友仅此一人。她的故事愈来愈成为一个传奇,那个关于她相貌的传奇。
我第二次见到曹筱切,是在晓风文学社的一次活动上。她是学校里一本文学杂志的编辑,负责月刊的审稿与修改。作为文学社的新入会员,我怀着对长久以来徘徊在我心头朦胧的对文字的热爱,忐忑不安地参加了这次活动。这是我进大学以来第一次参加课外活动,活动是要我们每人写一篇稿子,篇幅、题材不限,在下一次部活时交上来,会员相□□论,以作交流。我趁着周末随便敲了一篇稿子,打印了备好。我写文颇有些孤芳自赏的味道,不爱拿给别人看,只喜欢自己在一年半载之后翻出来随便翻翻,回忆回忆当时的心境。其实心里也清楚,我没有这方面的才华,只是爱看罢了。第二次部活我胆战心惊地将文章交了上去,没想到下次来收回稿件时,我得到了回音。有人在我的文章背后留言道: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文字。在哀静与惆怅的叙述中,时间仿佛穿越了层层阻隔,带着读者回到了那条最初的记忆之路。它缥缈而美丽,让人难以碰触,却又好似近在咫尺。这篇文章予我的全部感受,就是站在海边的某座废墟里,倾听着海涛和煦的叮咛,享受着夕阳橘黄色的光芒温存的爱抚,与废墟的过去喃喃自语。”
我看得几乎傻掉了。老实说,我坐在键盘前敲出的文字,有时连我自己也无法解释。它们好像是我脑海里的一部分,却又似乎在经过长途跋涉的颠沛流离之后才到达电脑屏幕上。我无法判断它们的好坏,也无法说我究竟是喜欢它们还是讨厌它们。我总是像一个士兵一样严阵以待地检阅着它们,而不是像母亲一般地给予它们慈爱。而这段评论在无形中告诉我:我的文字是与我百感交集的人生之旅融为一体的,它们是从我的血液、我的脉搏中抽离的最为真实的存在,而不是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接着我看到了这段评论的落款人:曹筱切。
我时常把这一场友谊看作是神交。之后我去找了她的文章,我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完美的女子内心一如我想象的一般残破不堪。她的文章用极其冰冷的笔调叙述了两个女子的恋爱。那一场禁忌之恋的真正恐惧之处不在于其违背礼法,而在于两颗心在看似相互依偎的状态下,实则满怀猜忌与绝望的冷漠。看她的文章,仿佛在我的大脑里洒入了一堆冰渣子,凝固了我血液的流动,使我的全身开始了阵阵寒冷的颤抖。
可是之后,我们都没有同对方说过话。我猜测她或许把我当成了那么多会员里的其中一个,用她作为编辑的客套的眼光完成了对我含蓄的赞扬。那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写几行字,可于我,那是不一般的。
去年的圣诞节爱热闹和出风头的经院搞了台晚会,租用了学校最大的剧场,要求每个班出一个节目,宣传海报贴满了全校22栋宿舍楼下的布告栏。我们班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跳了一个十分富有中国特色的堆砌人数的集体舞,因为没人主动报名参加。平均主义的结果自然惨痛无比,我甚至想过搞不好从今以后我们班会改名为经院之耻。04届最幸福的1班拥有曹筱切和殷子尧两位艺术天才,无论是唱歌还是跳舞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那天晚上,却只有曹筱切抱着一把吉他走上舞台。她搬了凳子坐下,调整好话筒的位置,唱了一首爱尔兰的名歌。直到现在,我依然能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在宛如暮色的昏黄的朦胧的灯光下,她就那样哀静地坐着。她的眼神仿佛看着观众,又仿佛穿过我们,穿过了剧场,落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像一个无法企及的残缺的旧梦,带着一段深刻的爱情,飘到了我的耳里。在半幽半昧的寂静中,她自顾自地进行了一场同过去的对话。那样忧伤的低低的吟唱声打动了我。她唱道:
“Black is the colour of my true love's hair.
Her lips are like a rose so fair.
She's got the sweetest face and the gentlest hands.
I love the ground whereon she stands.
I love my love and well she knows.
I love the ground whereon she goes.
And how I wish the day would come
when she and I can be as one.
I go to the Clyde and mourn and weep
satisfied I never will sleep.
I 'll write her a letter, just a few short lines
And suffer death ten thousand times.”
我曾千百次地想过,她为什么要唱SHE,而不唱HE呢?我知道她唱的是CARA DILLON的,但THE CORRS也翻唱过这首歌的HE版本;——她明明是一个女子。
可是如今室友告诉我:她们被绑架了,已经失踪了一天半了。她们如今生死未卜,警察已经介入调查,但以后的事谁也不晓得,谁也说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我想起了她们俩,那个美丽的女子,那个哀伤的灵魂。我十一点钟上床睡觉,到了一点仍然睁着大大的眼睛。我明明很困,可冥冥中像有一根丝线牵住了我的思维,它逼迫着我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让我无法入睡——我失眠了。
终于,当时针指向罗马数字一时,我投降了。那些最坏的妄想缠住了我的心,虽明明知道那是假的,可仍然使我感到了真正的扑面而来的恐惧。我实在担心他们。我从床上悄悄地爬了起来,爬到我亲爱的电脑面前,虔诚地打开了它,开了一个WORD文档。我想我必须为她们写些什么,也为那位我仅有一面之缘的罗越阡,否则我无法平静。就用我“带着读者回到了那条最初的记忆之路”的文字,用我那被无数侦探片浇灌出来的平庸的想象,为我可以虚构出的最坏的结局,为他们祈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