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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Chapter 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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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田佳纯坚信自己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会很难忘却那个场景。
时任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外交部第一英日高级翻译的Steven Hakuba,对日本人来说更为熟悉的名字是白马探,会坐在标有Japan字样的同声传译隔间内,口中说着日语。
吉田今天是第二位序的同传,但已经早早地等候在日本代表团所在的包厢内,掩饰不住紧张和期待地戴上了监听耳机。
一旁负责校音和通讯安全的小泽有些奇怪地看了看这个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长发从耳机后边理出来的年轻女孩,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开始调试设备。
“2009年环太平洋各国首脑级峰会第三场,日本代表团同传译员准备就绪,可以开始。”
听惯了此前宫野志保平静无澜清越细致的开场白,现在乍一听到白马探无论是音色还是语气都截然不同的版本,此刻日本代表团内部参与了试音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朝着音源望过去。
由于仰视角度的限制,位于会场内部的吉田只能隔着透明的玻璃幕墙看到他穿着深黑西装的上半身。
但也已足够。
在高翻界如天神般存在的那个人,一如既往地用右手轻扶耳廓,左手的黑色中性笔在速记本上快速掠过。
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斜斜地照射进来,在他的头顶晕染开明亮的色泽,几缕茶色发丝有种转至金黄的错觉。分明利落的侧脸,下颌和脖颈连接成流畅英挺的线条。
吉田突然发现他今天看上去显得不一样的地方全在于他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她从来不知道白马前辈近视,当然要是她把这个发现告诉身在酒店休息的宫野前辈时对方没准会撇撇嘴没好气地告诉她“左眼200右眼250,平时耍帅不肯戴而已。”
戴着金属边无框眼镜的白马探显得面容更加的成熟温润,收敛了由于深邃眉眼带来的锋芒气息而平添了几许别样的学究气。
他的音质柔软清透,又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华贵感,日语缭绕在他的口中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
端坐二楼隔间内神情专注的那个他,是令后辈们肃然起敬奉若神明的出色前辈。他可以在摘下耳机的下一秒敛了西装下摆冲你笑得天衣无缝礼貌而疏离,你可以轻易地见到他愿意呈现在人前的一面,却永远别妄想可以触碰到他私下里更为真实平砺的另一面。
白马探坐在宫野志保更为熟悉的位置上,替她完成了一次盛大而完美的演出。
他让全世界明白,在如此卓越优秀的她身后站着的,是更加无与伦比的他。
这次同传任务对这位英国高翻来说,远远算不上是最紧张、抑或是最艰难的,更无所谓成功或是出色,但却是最投入的一次。
他心里明镜似也。
那不仅是一场重要的同传任务,更是一次他试图融入她的生活和事业背景的小心翼翼试探。
他希望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放心,有我呢。
***
坐在底楼大厅组合沙发上的宫野志保在摆弄手机的间隙抬了下头,便望见二楼主会场的大门开了,一群群穿着黑色正装肤色各异的各个代表团成员们陆陆续续地沿着旋转楼梯走下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白马。
英国高翻穿着深灰色的衬衣,系深黑色窄版领带,他一边走一边和身侧的澳大利亚籍翻译说着什么,黑色西装随意搭在左臂上,右手还在伴随着话语内容而微微抬起打着手势。
专注投入的男人永远最迷人。
宫野突然被自己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逗笑了 ,她努力尝试着不让嘴角上扬得太明显,起身朝白马走去。
白马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才顺着澳洲同行暧昧玩味的眼神猝不及防地对上宫野志保看向自己的目光。
目送澳洲大灯泡无比自觉地先行告退,英国高翻转过身来:宫野还在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湛蓝眼眸眨巴眨巴的。
“看什么。”他有些恼怒地低低说了一句,耳朵可疑地有些发红。
宫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紧绷的下颌线瞬间得到释放,白马有些愣神地望着她笑得偏过头去用手背掩住嘴角的模样。
她的表情,何曾这样生动过。
罢了罢了,就算是拿自己寻开心,只要能看到她能笑成那番久违的模样,也值得了吧。
正在寻思着,只听得耳畔传来一句:“白马君,你知不知道自己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帅?”
白马君。
他瞬间被这个久违的最初的称呼以及汹涌呼啸而来的回忆击定在原地。
眼前轻轻巧巧地唤出这个称呼的始作俑者与记忆里那个人的轮廓重合在一起,仿佛电影里被打了白边效果之后的画面,被笼罩上一层温暖发白而令人安心向往的明亮高光,模糊了边缘,清晰了视线。于是,所有的回忆都呈现得那么自然流畅。
她笑得淡薄慵懒地对他说:“你能当上男主角的根本原因是你的父亲是警视总监。”
她在一次口语课结束后走过来轻敲他的课桌问他:“期中考试我们俩一起做个topic 你看怎么样。”
她在班级排练新年歌会的曲目时背着手悠闲地走过拿着曲谱愁眉苦脸的他身后,在踮着脚偷听完他唱的<Merry Christmas>之后一脸难以置信而温和真诚地说:“你能一句不跑调试试么,求你了,就一句!”
她把怀表放在他的掌心,推按他的五指覆住那块表,笑得云淡风轻:“喏,生日快乐。”
在那些呼啸而逝的年岁里,她一字一句地唤他:白马君,白马君。
27岁的英日混血儿忽然间觉得,自己最少年意气引以为傲的年华全部铺展在关于宫野志保的细枝末节里,美好得不可思议。
始于斯,终于斯。
兜兜转转了五六年,从那些隔了整个亚欧大陆似同陌路的日日夜夜,飞越的航班路线可以在铺开的世界地图上勾勒交织成无数发光的细密纤络,曲折的海岸线被深夜梦回时起伏的心潮冲刷出蜿蜒崎岖的形状,彼此熟谙各自的母语,对准高清麦克的声带震动出传送在不同频率的精准同译……从那段略显沉重的画面中回首,从记忆中抽离出来的那个人终是与眼前的这个身影完美重合。
她优秀得那么合自己的心意。
他这么想着,慢慢收回心神,望见宫野已经不再笑他,而是有点玩味揶揄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知道啊。我一直都知道的。”
白马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突然之间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得下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而你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
既然如此,何必那么急切地要去宣布再次拥有你。
我能跨越经纬在地球的另一端找到你,牢牢地捉住你的手不松开,坦然地迎住你的目光不移开,就算是旁人眼中的前后辈,哪怕是默认的同僚身份,那又有什么关系。
思绪至此,英国高翻抬起头来望向身侧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那个人,笑得胸有成竹:
“宫野,我……”
“还不去改签机票?”干净利落地截断了他的后半句话。
聪明如她怎会料不到他方才忽明忽暗的眼神里闪过了多少复杂斑驳的念想,又是如何在望向她的那一瞬之内下了怎样的决心准备说出释怀的话语。
但这一次她却不甘心了。是的,在连续两次沉默地消极回应重逢之后他或是不顾一切或是小心翼翼地澄清试探之后。
这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不出意外地让白马探愣了愣:“改签……什么机票?”
宫野淡淡地扫他一眼:“你原本订的是明天一早回英国的机票?”
“对啊,和代表团一起回去 。”
“……你,难道不准备明早和我一起回日本?”她似乎不太习惯讲这种语气的话,语毕抿了嘴角,也不去看身畔的人。
“……”白马沉默地盯着她,直到日本女高翻的耳廓慢慢染上了薄薄的纤红,他才缓慢地道,“你这么说,我很开心。”
他语气里轻快的孩子气让宫野忍不住抬眼看向他,白马截住她的目光扬起嘴角:“Perfect date,huh?”
果不其然看到她的耳廓在主人愣神了几秒钟之后变得更红了。
白马探俯身凑近她的耳畔,他的鼻息落在她的脸颊上,微痒温热。
她听到他清冽明朗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新年快乐。”
哥本哈根飘下漫天的雪花落满波罗的海,布鲁塞尔广场上的于连铜像被穿上了簇新鲜艳的民族服饰,伦敦的红色双层巴士玻璃窗内侧凝结上晶莹湿润的水汽,东京塔点亮通红剔透的巨大塔身。
而他在这个遥远古老位于赤道之上摒弃了四季之差的东非古国牵住她的手,俯身越过七厘米的身高差低头对她说着。
新年快乐。
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