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老师的故事》大力果农

1、第 1 章

　　艺术老师的时间是有限的，因为他们的时间可以与金钱等同。我们买她们的时间来修炼自己，我的理解是，在有限生命的前提下，你买了她的一部分时间用来提高自己，相对的，在一定程度上也阻碍了她的艺术高度——后者，我做的很卖力。

　　今天跑去学习前就知道要挨骂，因为这礼拜的日历备注是这样的：
　　礼拜一：
　　打牌
　　礼拜二：
　　打牌
　　礼拜三：
　　打牌
　　礼拜四：
　　明天要练琴，否则就对不起花的钱，用的时间，别人和自己耗费的精力！！！
　　礼拜五：
　　打牌
　　礼拜六：
　　打牌
　　礼拜天：
　　打牌
　　为了少挨骂，我想通了一件事，她喜欢聊八卦，如果她说的多，那我挨的骂就少。

　　计划很成功。

　　老师：“家里姐妹五个，爸妈也不怎么管，都忙着劳动，所以随便我们做什么，哪像现在的孩子。小时候我就特别喜欢音乐，那时候露天搭台子听戏，他们搭到哪儿我跟到哪儿，跑来跑去的听。说到底，这东西也要点天分，”说着看了我一眼，这一眼的意思是委婉地遗憾，我谦虚的接受了。

　　“7岁开始学民乐，跟着文化站里的大胡老师，后来由他带着进了戏剧团，然后就跑码头。现在都没有了，当时团长租一条船，我们一个团一大帮人，跑苏北啊浙江啊去演出，一出去就三四个月。”这时她脸上显出些怀念。

　　“你一个小姑娘不怕吗？”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知道自己是农村户口，家里又没什么关系，想要上来，只有争取让单位帮忙，所以人就格外努力，团里也很看得起，大胡老师后来建议我去考上海戏剧学院，他们当时正好招学员。”

　　“去了吗？”

　　“去，笔试面试都去了。我人小，老师放了个木箱子，我就站在木箱子上敲扬琴，敲的是《*******》，敲完了，其中一个考官跟我说‘回去再练练’，我心想没戏了，可他后来又笑：‘好准备开学！’那个开心啊，大学生都是包分配的，而且去读书户口也可以解决，就不是‘乡下人’了！”她不无遗憾地说，“如果当时去成了，现在至少也是戏剧学院的教授，那一批去的，大部分都留校做了老师。”

　　“怎么没去成？”

　　“成分。家里是富农，成分不好，政审通不过，被刷下来，只好继续留在团里，不过当时也蛮开心的，我们有四个人比较要好，其中一个男的和我年龄差不多，他会拉二胡，吹箫，吹长笛，吹唢呐，那时和我的琵琶搭配，真是好听的不得了，团里出了名的！”她脸上洋溢着骄傲。

　　“他这么多才多艺，你们又朝夕相处，为什么没有在一起？”我笑。

　　“哦，从小一起长大的，谁会想到这个，要说谈朋友，二十岁那年倒是有一个，他在文化馆，会拉大提琴，二胡，人长的也端正，当时合作过几次，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他有一次听我练十面埋伏，还特地跑到上海的书店里专门买了一本乐谱送给我，呵呵，那个时候哪懂得看啊。后来有我的演出，他也不知道从哪里弄的票，带着他妈妈一起坐在下面看。”

　　“那……又没成？”

　　“他们家里条件好，妈妈是物资局的书记，他爸爸是供销社的干部,那时供销社还很吃香。比如演出到外地，大家都没多少东西吃，他家里却给他寄巧克力和水果糖，那时谁见过呀？！他还拿来给我吃。呵呵，我觉得吃人的嘴软，也不敢要。后来估计他家里不同意，我们一起演出的机会就少了。”她摸了摸脚边的小狗，低着头道：“两人见面少了，他一开始还写信来，陆陆续续写了三年，可我户口还是没解决，他们家看不起农民，特别我们家成分又不好，慢慢也就淡了。”

　　“没坚持下去？”

　　“这有什么好坚持的？”她笑着抬头，“他家里反对我还能硬嫁过去？！再说他总归是听家里的，后来他爸给她介绍了个在机关做团委书记的，两人就结婚了。我也找了现在这个‘货’。”她说“货”字的时候特别用力，说完嘴巴往房间外呶了呶，我顺着门缝往外看，她老公正抖着腿，边剥橙子边看足球联播，厚厚的近视眼镜在阳光里一闪。

　　“后来再没碰面吗？”

　　“后来都忙着带孩子呢，还碰什么面？不过几年以后区里有个戏剧演出，他们文化馆也来了人，他夹在里面，样子一点没变。我当时化了妆抱着琵琶往后台赶，抬头就看见他，打了照面，两人也就匆匆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那时生分地已经像陌生人了……诶，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来来来，快把这里第二小节弹一遍！……不是这样，你的手指！……不是这个是那个！……这样你怎么练的好？！回去练没练？！！”

　　“老师，你掂住我的皮了！……哎哟！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