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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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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会馆里其他人都说这两天外面的风沙很大,以是出门前,我多拿了顶黑纱斗笠好罩着。虽说穿一身家常湖色衣裳再戴那个看起来有些古怪,但一来我并不是去游山玩水找乐子,不必穿戴体面;二来眼下满街可见用布遮住头脸的人,多我一个也不碍事。
安澜城很大,不过有史以来就不太平。在这里,最好的营生是开棺材铺,其次是开医馆药店,再次则是投身衙门当捕快。三条路任你走上哪一条,都足够在此地大捞一笔油水。然而我没有这样的运气。这世上有许多生来就不能够赚钱,而只会给别人送钱的人。眼下的我,就是这样一个即将让别人大赚一笔的冤大头。
我要去的那家医馆离安澜高塔不远,因地方比较特殊,途中不可避免要经过喧闹拥挤的集市。那个集市在安澜城北门的城门口附近,走到那里时,门边贴公文告示的城墙脚下围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弄得进出城的道路也不甚畅通。他们看起来是那么兴奋,目光一个比一个闪烁,想必又发现了新的财路吧?也不稀奇,安澜城这样不太平的地方,还有什么比钱更可靠、更令人安心的?这年月你若是身无长物,一觉睡醒了伸懒腰时,手还能不能摸得着自己的脑袋都很难说。
麻木地擦过无数路人的肩膀,走到城墙下时我略停了停。果不其然,用四把精制匕首钉在那里的是一张通缉令,通缉那个犯案累累的江洋大盗--“夜煞神”古长青。官府将犯人的样貌同官府文告一并画在羊皮纸上,端的是图文并茂:
“着京城府尹大人手令,悬赏缉拿盗徒夜煞神古长青,生死不论,另凡擒获此人者,着令当地府衙并授捕快一职;诸若带职领功,连升五级。”
看那报酬,足够一个平民半生无忧。
赏金固然是优厚得惊人,更诱人的却还是在安澜城得获捕快这一肥差,以及千载难逢的晋升机会。不过以安澜府衙的名声,光靠府台大人一方印信并不足以取信众人。关键怕还是钉告示的那四把小匕首:长约两寸,柄末各镶一枚蓝田青玉。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有身居安澜高塔之上、素有民间第一探听司美誉的青玉斋作保,难怪大家伙都这么跃跃欲试。我想着,忍不住唇角拉动了下。
“喂喂喂,听说没有?青玉斋那位老当家快逊位啦!”
“你该不是说当年从京城卸了职入主青玉斋的捕神薛无痕薛老爷子吧?”
“除了他,青玉斋哪里还有第二个主事的?听说早些年就有失盗的主顾托薛老爷子帮着捉拿这个姓古的江洋大盗。说来也怪了事了,以往青玉斋什么难办的案子两个月之内办不成?这一次居然拖了这么久还没下文。一来二去,薛老爷子的面子还挂得住么?在下属面前面子都挂不住,这个斋主的头衔也就挂不住了呗。”
“唉,薛老爷子要逊位……也不知道逊位给什么人。青玉斋要是换了主事,可保不定能不能和从前一样,事事敢顶着府台大人干了。”
“我猜他这回肯帮府台大人的忙,多半也是想找个自个儿称心的人接手。嘿嘿,这个女贼人如今成了过街老鼠,恐怕扛枷板戴锁链蹲牢房砍脑袋都是迟早的事儿喽。--啊呸呸!好大的风,吹老子一嘴沙子。”
我站在眉飞色舞议论纷纷的人群里,隔着黑纱望见通缉令上女子的脸,虽然被黑布蒙住了一半,却仍然俊眉俏目,由骨子里透出的明艳风骚,神色间带有江湖豪客特有的英戾之气。这就是“夜煞神”呵,传说中连捕神薛无痕也对她束手无策只得逊位气煞的黑衣女盗。
一股莫名的悲凉之意蓦然心上袭来。我忽然觉得喉咙里痒痒的有些甜腥,掏出帕子捂上嘴咳嗽了几声,人已不知不觉离开人群,继续走我的路。
(二)
京城送来手令,缉拿大盗“夜煞神”古长青的事,在安澜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府衙中职位较高的捕快都已纷纷被派去守城门、巡大街、搜店户,只待贼人落网了。那些“优差”,这时候人人有份,惟独轮不到我们这些低等差役。
我被差遣到安澜高塔不远处的医馆当值,说得坦白些,也就是帮医馆老板--我那上司关大捕头的妻舅把门,有时巡街的捕快捕头们累了前来歇脚,就顺带给他们端茶递水。凡是不幸揽上这样差事的捕快,人人都是满心委屈无从排解,如若半年之内未得升迁,问起来定然一迭声说要卸职另谋生路。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觉得自己身为捕快,能够呆在医馆里办些问心无愧的小差事,不必落得去做私闯民宅、公然掠人财物的勾当,实在很幸运。
这天关大捕头巡街回来,“顺道”来小舅子的医馆里,说是要查问查问我当值的情形。他到时,医馆里看诊的人中有一个女病人,大约是穿一身湖绿又戴着黑纱斗笠的缘故,显得很扎眼。她进来那会,老板看她身量气度似乎不凡,就自荐亲自为她诊脉。据我在医馆这些日子观察,凡是这样的病人,往往出手便能让平日那个趾高气扬的老板眉开眼笑。关大捕头一进门,我便看见老板边号脉边远远地给他递眼色。不消多说,这舅爷两个今天又要多赚一顿酒钱了。
“来呀来呀,小夏,还不给关大爷沏壶茶,递块湿巾滤滤汗。”与他同来的一位捕快大哥想是嫌我手脚迟钝了,开口催道。
我应了声,便去拿茶壶水盆。这时不经意看见老板被那蒲扇大手摁住脉门的病人的手,苍白的,手指很纤细,指甲上也没什么血色。小时候在家乡央一位过路的名医教我读了几本医书,姑且加上这些日子在医馆里耳濡目染的少许经验,我留心听她的吐息,知道这是痨病,且已是病入膏肓了。
“磨蹭什么!还不快快拿了去!仔细你关大捕头回去问你个渎职!”显然我在看诊处附近呆得太久,老板小声警告起我来,一面却提笔在药方上行云流水似的挥洒起来。
要知痨病到了这个地步,可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老板行医多年,岂会不知“药医不死病”这个道理?他自然都明白,却写了这么洋洋洒洒一纸药方,甚至没有停下笔的意思!
“小夏,你还想不想在咱们关大爷手底下干了?”
捕快大哥一把揪住我,夺过我手上的东西自己给关大捕头送了过去,也不知关大捕头说了什么,他立时满脸堆笑,喜不自胜,回头一拍我肩膀,道,“小夏,早听说你小时候学过医,现在又在医馆这儿当值这么久了,手艺自然不是一般的好。这不,关大捕头巡了半天的街,肩膀腰肢脚底板儿可都酸坏了。怎样,你小子是不是给推拿几下,也算做下属的尽尽心意?”
我听了不觉头皮一阵发麻,心底苦笑:这算是抬举我呢,还是教训我不懂规矩?世道如此,故而身居人下,万事都可以忍,但再怎么让步,也总有一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吧!堂堂七尺男儿,不过想安分吃一口干干净净的公粮,难道果真就对谁卖身为奴了?
关大捕头懒洋洋地抬头看着我,眼睛眯起,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时间整个医馆仿佛都死一般静了下来,只剩下胸腔中我那越来越凝重的心跳声。我微微低着头,暗自咬牙,渐渐收紧了垂在腿侧的拳头。
士可杀不可辱,别逼我……
正这时,忽听那个女病人冷笑一声道:“庸医!”
医馆里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投向了她。只见她蓦地站起身,把一锭十两的黄金掷到老板鼻子上,转身出门去了。
当下每个人都愣了一息。少顷,关大捕头忽然给我使了个眼色,先前算计我去给关大捕头推拿的捕快大哥则不住朝门外弩嘴。
我皱了皱眉,可他哪里给我提出异议的工夫,径自推我出门道:“笨啊!还不快去向那阔女人收几两保护费!”
(三)
临走前瞥了瞥那张“悬壶济世”的描金大匾,忽然觉得,上面的字应该换成“明镜高悬”什么的才对。
早就听会馆里的人说起,自从府衙里有位关大捕头担当了巡街总捕头一职,分布全城的小家医馆药铺便纷纷关张大吉,其后新开的店户也往往立足不了多久。及至而今,整个安澜城的药材生意都遭到了恶意垄断,至于全城的医馆,离“仅此一家,别无分号”亦不过一步之差。虽然早知道那间医馆里来回忙活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可从来没想过城中三大行当中的两大竟然已经结了亲家。倘若不是棺材铺的生意免不了要给当官的添一根晦气的木头,岂非要“三国联姻”?
出了医馆走出好远,我的嘴角仍然噙着一抹冷笑。
其实不是没有后悔过。之所以出来找医馆,本来也并不指望那些生意人能开出什么回春妙方,只是因为手里缺些药罢了。医馆里的药材有多脏,我明白;最近时不时地咳血,次数越来越频繁,这是一个怎样的暗示,我更明白。
想到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脚步踉踉跄跄停了下来。
并不畏惧死。但,我想活下去,用这个不健康的身体活下去,能活多久就多久。
“生黄芪,肥知母,橘梗,百合,麦冬,天冬,百部,冬虫夏草,地骨皮,北沙参,润元参,生地,川贝母,薄荷梗,粉甘草。用温水浸泡,加青稞酒,温火煎煮取汁,再煎二火,取汁,两汁合匀,分两次服。同时配服白及,老松香,生黄芪,五倍子,僵蚕,肥知母,地骨皮,粉甘草,以等量蜂蜜制成的丸剂。”
身后有个少年男子的声音响起。我愕然回头,笑了:“你怎么就肯定我是得了痨病?”
是刚才医馆里那个人见人欺的小捕快。人不过二十许的样子,难怪行事尚能如此年轻。说实话,我有些可怜他,尤其在看到他身上的年轻,而偏偏又比谁都清楚这年轻终将在这安澜城的漫天风沙里一点点磨钝、老去的情形下。
“我……只是看了老板开的方子,胡乱猜的。”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一个女人问问题会如此直截了当,错愕地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尘沙飞扬里有些灰头土脸的意思,待穿过黑纱映入我眼中,已然干干净净。
他终究没有对我说实话,我也就佯装糊涂,道:“那个老板?哼,他说的话,我可不信。”假意着恼,一扭身要走。
“这位姑娘——还是太太……”不出意料,他很犹豫地叫住我,而后好生劝道,“命始终是自己的,虽说世道不好,但身体五脏毁损难复,万万不该这样轻贱。”
若不是喉头猛地又是一阵甜腥,让那块帕子本能地掩住口鼻,我几乎要笑出来了。到底还年轻啊。胸中一阵又一阵的翻涌,我觉得自己有些支持不住了,按住心口,兀自笑着打趣他:“你……你这个人……我要是真的得了痨病,你这样没死活地跟来,不怕把自己的命也搭上?”风沙隔着黑纱斗笠仍然隐隐割着我的脸。就像挡不住外面的风沙一样,这一袭黑纱大约也没能遮挡住我此时的狼狈。他被我弄得有些紧张,站在那里想过来却又觉得不妥。僵持了一会,终于还是大步走了过来,扶我到街边风小些的角落里坐下。
又咳出几口血,我忙把帕子对叠收起,打起精神,掏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他脸色变了变,口气一凛:“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轻咳几声,淡淡道:“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要是让你事情办不成回去不好交代,再受那些人折腾,是件罪过。”
他怔了一下,缓缓接过银子,手合成了拳头一点一点手紧,神情瞬息又变了好几番。
“刚才在医馆里……是着意给我解围的么?”
早就知道了吧?这个小子,做事有那么一股子傻劲,人却不太笨。不,岂止是不笨,能断定我得的是痨病,且一口气报出治痨病的几十位药,分明是观察入微心思细腻。看他在医馆里的那翻作为,似乎也不是个凡事硬碰硬的死脑筋。最难得还是活到这个年纪尚能心存厚道。
我笑,摇摇头,心中已做了决定,嘴上却说起另外一个话题:“敢不敢跟我这个女痨病鬼喝一杯?”
(四)
酒性最烈,而痨病本有积热,饮食上原该注意清热润肺才好。可她竟然说,要跟我喝一杯!见我久久不吭声,她大笑起来。就在这笑声里,我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居然答应了她。
或者,是心底里想要满足一个病人也许是最后的心愿吧。如果我没弄错,她的病,的确已经到了尽人事,听天命的情形。我想她是知道的,不然也不必骂医馆老板是“庸医”——他身上该遭千人唾万人骂的东西数也数不清,而这一条罪名并不起眼。
她看来并非拘泥教条礼法之人,但仍执意不让我扶,自己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会,在路边棚底下一张桌子旁坐下了。我这才知道,她要“喝一杯”的,不过是茶。想来病人起码是知道爱惜性命的,我略放了心。
茶叶泡在开水里,带点儿芽黄的淡绿色一点点舒卷开来,让人几乎忘掉了安澜现如今是满城的风沙肆虐。这个茶摊,以前我也经常坐的。那时偶尔也会想,一辈子就这样,坐着沏一壶茶喝到须发花白,倒不失为人生一大幸事。但是今天看着她坐在那里,我忽然觉得,所谓的平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落寞。
“你姓夏?”半晌她问,见我点头,便笑了笑,轻轻挑起斗笠上的黑纱,“我叫苏若,紫苏的苏,杜若的若。交个朋友如何?”
看到她的脸,我不觉呆了一下。她的肤色同我想象的一样,是病态的苍白,然而那眉眼……倒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认真去想,却又想不起所以然来。
平心而论,她很美,并且是出人意料的不见锋芒,若非亲见,几乎不会相信这个行事略显乖张的女子骨子里竟是水一般的恬静温和。苏若,苏若,这样的名字,这样的品格,十有八九是出身并不鄙俗的南方人。我直觉这样的一个人孤身出现在安澜城,本身就是一桩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
她,到底是谁呢?
无论如何,连我叫什么也还不知道,能跟我一起坐在路边茶棚底下叫一壶粗茶,至少是信得过我的人吧?
“怎么?我交不起你这样的朋友?”苏若放下黑纱,轻轻呷一口茶水,话说得似有意似无意。
我意识到自己保持沉默太久了,略感抱歉地报以一笑:“岂敢!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当然好。刚才一时走神,请你别见怪。”我特意用了“你”字,一来实在不知道该称呼她“苏姑娘”还是别的什么才妥当,二来也是对她的心性小小试探一番,免得一会自己不明就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惹人不快。
苏若“哦”地一声:“你走神?”她回头望望不远处天际上孑然矗立的那座难安澜高塔,笑道,“是到那里神游去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那座在安澜城至高无上的塔。
青玉斋。
那个地方令安澜城,不,全天下许许多多的公门中人心向往之。在我,则不仅仅是想要神游的地方。只不过,有生之年能否攀上那座塔的顶层,站在青玉斋大厅的窗下一览半个中原的如画江山,连我自己也忐忑得紧。如果那个地方比公门更加适合我,那么除了要足够优秀外,凭自己的力量步入安澜高塔青玉斋,需要我付出多大的代价?
“如果二十年前……青玉斋就如眼下一般存在,或许的我的人生会有所不同。”苏若半带自嘲地叹道。
我闻言回了回神,听完之后心中不觉咯噔了一下。安澜高塔矗立于此,当然远不止二十年了,然而,在捕神薛无痕到来之前,青玉斋亦不过是民间千万个三九流探听司的其中之一。薛无痕老爷子接手青玉斋后,也是过了六七年才稍见起色,十年之后方能名扬天下。可在那之前积压下的悬案早已不计其数,其后果远非今人可以估量。
“不过……”苏若独自沉吟了一下,笑起来,“就算没有今天的青玉斋,只要有足够的钱,也是一样的。只可惜,当初这两样都没有,所以,就有了今天。那时侯起我明白了一件事:旁人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那是骗人的;身无一文钱害死老百姓,才是真的。”
我心下明明觉得她说的不对,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很奇怪的,我隐隐感觉到,她说着这样的话,其实自己也并不认同。
一壶喝得很快。苏若起身同我告辞。而临别前,我到底还是把那块碎银还给了她。并不是觉得她这么做侮辱了我,而是今天同她的这点经历让我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喝下那壶茶的时候起,我已决定,从此,安澜城的捕快名单上不再有夏狄这个名字了。
我,不想再听到“保护费”三个字。
想透这一层,回去的路上脚步又轻快许多。经过城门那边时,人群仍然没有散去。那个人,如果全天下的捕快都拿他不下,又何况寻常百姓?这几年的公门生涯,我听得看得太多了!所谓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也不过十想招来几个不怕死的“草莽英雄”好给真正能借此升官发财的人垫背而已。我耸耸肩,含笑望着人群中间那面墙上的告示,不由地再次想到苏若的话——旁人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那是骗人的;身无一文钱害死老百姓,才是真的。世上有多少人疲于奔命,都只为了那一个“钱”字?
(五)
直到走回会馆,手中碎银上那年轻的体温才真正散去。
推开自己的房门,我有些乏力地坐倒床头,身子歪在一边,心里有一丝儿恍惚,一丝儿叹息。看他临走时那情形,我发觉这个人心比我预料的还要软它几分,将来是否能成大器,眼下真的很难说。但我并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我叫进来一个伙计,说我急需大笔的现钱使,托他把几件近身的首饰送到城里最大的那家首饰铺子典当,末了许了他一吊钱作跑路费。
当晚我一直没有关窗子。月上前檐时分,一个青影准点从窗口掠入,速度和身法丝毫不逊当年。
“薛伯伯。”我朝着青衣人缓缓下拜。
瞧他须发颜色已年近六旬,单观容貌神采却又似未及半百,似乎依旧是年青时的剑眉朗目,只是沧桑过后下颌微髭眉宇间多了一分憔悴。
他是薛无痕。昔日捕神,也是那个在我幼年时常来我家,乐呵呵地抱我过头顶,比亲爹更疼我一分的人。而今,是即将逊位的青玉斋主事。
这个人,总是勾起我儿时的记忆,让我做梦似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故里的鱼米水乡,仍然坐在那个温暖殷实的家中,安静听着奶娘说故事,偶尔拔她的头发跟她捣乱;家人仿佛都不曾离世,我的家也并没变成一座早被人搬空、落了灰尘的旧屋。然而,只是做梦。
“阿若,没想到你真的来安澜城了。”薛伯伯语声带着几分欣喜,一手扶我起身,另一手则握着一枝头钗,钗头用一块整青玉雕琢得形如鸣蝉,“今儿在街头看到苏家这件信物,还以为是我老眼昏花。”
我淡淡一笑:“阿若的事,让薛伯伯劳碌了。”
薛伯伯叹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你这孩子能够想通,那是再好不过。你准备准备,过些日子,就同薛伯伯一道离开安澜,四处寻访名医医治你身上的病——”
“薛伯伯,”我打断他的话,“听说,您要卸任?”
薛伯伯怔了一下,哈哈笑道:“不错。你薛伯伯也一把年纪了,早些告老还乡还有什么不应该不成?阿若,你只管放心。”
我暗暗道了声惭愧。我知道,是我连累了他。可是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我有更要紧的事情要说。
“薛伯伯一走,青玉斋要交给谁?主事一职若是所托非人,您半生的心血可就毁了。”
我确信我说到了要害。果然薛伯伯听后眉头深锁,半晌不曾言语。我趁热打铁道:“据阿若所知,安澜府衙早有打算,要选出一个公门中人接手青玉斋。薛伯伯这一卸任,青玉斋易主,日后会怎么样,谁心里都拿不准。阿若愚见,薛伯伯还是多呆些日子,待您亲自相中了接位人选,再卸任还乡不迟。”
薛伯伯听得有些许动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阿若,你这么说,莫非另有了打算?”
我一笑,点点头,“阿若的病,阿若自己比谁都清楚,人事已尽,天意强求不得。日后的路该怎么走,阿若的确有了打算,只是不知薛伯伯信不信得过我?”
(六)
回到医馆时关大捕头和老板都不在,说是舅爷两个下酒馆去了。我“逃过一劫”之余,也错失了辞去公职的机会,心下既觉得侥幸又有一点惋惜。但没有想到第二天我即将奔赴医馆结束我的捕快生涯的路上会在医馆门前碰见苏若。
她仍旧穿一身湖绿,没戴斗笠,随意挽着髻,发间斜插一枝玉蝉头钗,很是别致。
“让我猜猜看,”少了那层黑纱,她苍白的脸色全然暴露在干瘪的日光之下,黑眼珠却亮晶晶的出奇的有神,“昨天你不要那块碎银子回去交差,不想做捕快了,是不是?”
我见自己那可怜的心思不幸被一语道破,不知怎么了脸上竟然微微一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所思所想已经变得不习惯被人知道?想来还真是汗颜。
仍然是去昨天的路边茶棚。打城门那边经过时,告示前照旧是人头攒动。苏若和我并肩走着,这时忽然看了我一眼,眸中隐隐有笑意。她是在拿告示上那所谓的“连升五级”取笑我么?我不经意想着,冲她无可奈何地摊摊手,嘴角也弯了弯。苏若却似乎没有把玩笑继续开下去的意思。
在茶桌旁落了座,我想起昨天的茶钱让她抢先付了,安心今天要补回去,便先一步叫了茶。茶沏好,正要倒入杯中,苏若伸手却拦住我,淡淡一笑道:“我今天身上不好,可不可以让我喝碗水?”
她的病情我早已知道,这么说我也就没在意,依言多叫了一壶热水。苏若不等水凉便揭开壶盖,从身上掏出个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悉数倒进壶中和水摇匀。我有些奇怪,问她这是干什么。苏若噗嗤一笑,险些咳嗽出声:“我是病人,还不该吃药么?虽说,吃药未必治得好病。可不吃药,难道要等死?”这一笑之下,双颊泛起红潮,真合压过桃花。
莫名的,看她这样谈笑风生,我却有些儿难过。
苏若一口一口慢慢喝着泡好药末的水,我就那么傻傻地看她喝。这时头顶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好啊!怪不得一大清早医馆里不见你人影,原来上这儿逍遥来了!臭小子,你是不是——”
大嗓门突然一哑,另一个略尖细些的声音小声说道:“爷,这不是昨儿那个……”
居然是关大捕头和他昨天的跟班!
他们都不由地住了口,眼睛直直的几乎定在苏若身上,目中瞬间换过好几种光芒。半晌儿,关大捕头朝跟班丢了个眼色,自己朝苏若那边一屁股坐下了。我一惊,那跟班的捕快大哥忙笑迷迷地附上来道:“我说小夏,今儿算你运气,关大爷心情好,说看这位姑娘脸色准是有病在身,这就带她上医馆让老板再诊治诊治。你小子识趣点的,就别再拂逆了他的意思。你可仔细了,这会儿请她不去,回头只需随意扣她个罪名,押还不照样押回去?平白多吃苦头罢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很“轻声”,又足以让桌子另一头的苏若听见。
在他们而言,这番话说得已经足够坦白了。我望望关大捕头,他的双眼照例微微眯着,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关大捕头二人起了身苏若不惊不乍由他坐在身边,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大约是见我们半日不语只当我没有异议,关大捕头起了身,清清嗓子,走开几步,模样活似等着手底猎物就范的兽物。他的跟班则没有那个耐心,大了胆子索性就要上来拉人。
我冷哼一声,心底苦笑着:从行以来我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装聋作哑,这位“关大爷”再怎么胡作非为,我一概看不见、听不见,有时候当真欺上门来,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就强迫自己忍下去。时人常言官大一级压死人,想来说的就是这一回事。这一次,偏在我打定主意卸职之后又动到我头上,是不是老天存心给我一次机会,不必再忍下去呢?
我几乎已经猛地揭案而起,苏若却及时按捺住我那早已不安分的手,轻声道:“无论如何,眼下你还是捕快,毁在这里,不值的。”她说完就起身朝关大捕头他们走了过去。我想阻止,却发现自己全身竟动弹不得,十八九像给人制住了穴道!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大出我的意料。
见四下人少,关大捕头不待苏若走近已一个按捺不住迎上来,却不知怎么眨眼工夫就被自己的佩刀割了脖子!
“杀……杀人啦……”茶棚里其他人早被这阵仗唬跑了七八成。关大捕头的跟班脸色一白,慌慌张张地拔出刀胡乱砍过去,随即也被反扭过手腕一刀拿下!
随着两位捕快血溅当场,迭起的尖叫声中,仅剩的几人经这么一吓也逃离四散。
苏若站在两个捕快的血泊中,宛如湖绿色的浪花一朵,依旧是云淡风轻。然而我没有忘记刚刚这张苍白秀丽的脸在瞬间爆发出的一抹戾气!
“你到底是谁!”我听见自己吼了出来。但心底知道我问得实在多余。看到那样一种不同寻常的神色,亲眼见识到那样深藏不露的身手,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更何况,苏若正对着我,从死去的捕快身上扯下一块黑色衣襟,蒙住了她的半张脸。
终于明白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一副眉眼,它们原本就画在城墙角下贴着的那张羊皮纸上——
大盗……“夜煞神”……古长青。
细细比对,那眉眼真的极其相似,只不过画中人同眼前的真人气韵迥异,若非格外留心决计不会把二者想到一处。亦或者——是人的本能不愿这样去想。
苏若想必已经懂得我什么都明白了,拉下黑布,嘴角浅浅一弯。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只有紧紧咬住牙齿,用力、再用力。或许这一刻不能动弹对我未尝不是好事。假使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又该怎么做。
“小夏,听我说一个故事好不好?”苏若叹了口气,轻轻踱步回桌边,复又坐下,脚底没沾上半点血渍,“很久以前,南方的淮水边上住着一户人家,家境富裕,主人夫妇俩琴瑟和谐,美中不足是他们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小女孩。不过这一家人和和美美,衣食无忧,过得也算幸福。直到小女孩八岁那年,偶然一次小病,却被大夫诊出患有不治恶疾。夫妇俩心急如焚,带着小女孩四处求治,一直走到天子脚下,终于有一位当地名医肯出手医治,只是,开出的药费和诊费昂贵得出奇。夫妇俩为了自己的女儿,宁肯散尽千金,谁知道付了大笔医款之后,大夫一剂药下去,小女孩的病不但不见好,反倒日渐加重,直至命悬一线。另找了个医馆询问才知道,原来名医卖给他们的是假药,开出的药方上则有一半的药材可有可无。
“这对夫妇一怒之下将名医告上了公堂。可是他们没想到,名医之所以是名医,托的全是公堂上那位老爷的福。他们哪里知道民向官私下纳贡的妙处,至于财不露白的道理就更不懂得。一场官司打下来,夫妇俩各自捱了一顿乱棍,不仅被打出了公堂,更被打出了自己的家门。
“平白无故被抄家,原先的亲朋好友又多像避瘟神一样躲着这一家人,夫妇俩心里的冤气无处吐露,不久便离世了。不成想这时候,那个几乎一命归天的小女孩却孤零零活了下来。有一个江湖人士收留了她,教会她一切。小女孩拖着带病之身长大后,做了盗匪。因她先父讳字长青,先母出阁前娘家姓古,遂化名为……古……长青……”
说到这里,苏若的嘴角开始有一线暗红的鲜血滴下,身子虚脱了似的轻飘飘坐不稳,终于慢慢地伏上桌子,“她的有生之年……只许过三个愿望:第一,是活到三十岁;第二,是盗尽天下不义之财……第三……”轻轻咳嗽几声,她看望了我一眼,眼角晶莹,隐隐含笑,“她的后半辈子,吃穿用度周济捐赠用的都是些脏钱……毕竟不光彩。因此,她的第三个心愿,就是用自己的力量……用一个干干净净的法子,帮一个好人……从此不愁衣食……功成……名就……”
风夹着沙子吹过来,吹得下巴上凉凉的。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不知何时竟然湿了,本能地伸手去擦,骤然惊觉穴道已解。莫名地,我的大脑空白一片,只是机械地揭开她喝过的那只壶。
毒药……
苏若身子软软地靠在桌子上,这时微笑起来:“这碗药有个名字,叫做……红阑干。白乐天‘梦啼妆泪红阑干’,是我母亲喜欢的一句诗……”
我站起来,傻子一样望着她。她却忽然勉力支起了身子,目光游移着,最后停在了不远处耸立的安澜高塔上,呼吸凝重了片刻,猛地又呕出一口血来。
“苏若!”我抢上前去,一把抱住了她摇摇晃晃的身躯。其实,即使不知道那一切,我也并不希望她死,尤其不希望……用她的死去换取什么!
苏若忍着剧痛似的干咳起来,而后,脸上逐渐恢复了先时的恬淡温和,苍白的手无力地攫住我这身公服的衣角,眼皮却缓缓合起,“你知道么?小夏,我今年才二十九岁,那三个愿望……只实现了一个。”
她发上那枝玉蝉头钗玎玲一声落下地来,砸在我脚边。
(七)
我没有带着苏若的尸首去府衙复命,然而苏若死的第三天,青玉斋主事薛无痕薛老爷子却找上了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来自心仪已久的那个地方的人,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出他同苏若交情的不寻常,也看出,这个人,的确老了。
第四天,薛老爷子妥善安置了苏若——也就是夜煞神古长青的尸身;我真正踏入了青玉斋。
此时,日日得以伴在薛无痕身侧的我已然可以达成先时的心愿,站在青玉斋大厅的窗下一览半个中原的如画江山。然而心底却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这里比公门更加适合你夏狄,那么,除了自身要更加优秀外,入主青玉斋,需要你付出多大代价?
何德何能,让苏若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功成名就。不过我很明白,那四个字,有时候不必用人命去换,有时候,又远远不止一条人命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