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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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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一袋水果往沈玉家走,钱放鸣的心情有点忐忑,这种纠结的情感大概跟近乡情怯有点相似。
从昨天跟母亲的聊天中,他得知沈玉自从辞去省城的工作,回来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了,大概有快两个月了。
当年钱放鸣高中毕业去了北京上大学,沈玉上高二。当时手机才刚刚开始流行,钱放鸣打了两份家教的工,最后才攒够了钱买了一个手机。给家里打了一通电话之后,就又往沈玉家打了一个。他跟沈玉说好好学习,争取能考到北京来,他也能照顾一下。沈玉说自己学习不好,估计是没希望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两年后,沈玉果然没有考上大学。因为并也不怎么热爱学习,自觉不是读书的料,所以没有复读,而是上了一个技工学校,学了电工。两年之后,跟着姑姑的儿子一起去省城的建筑工地打工了。
其实钱放鸣当时很难想象,沈玉那么一个小身板,能去建筑工地做工。但是在县城里,文化程度不高,考不起大学的年轻人基本都是这个出路。虽然累一点,但是毕竟在省城,工资能相对高点。而且沈玉跟他说自己是做设备安装维护工作的,并不是什么重体力活,钱放鸣也就稍微放了点心。
不过,沈玉自从去了省城之后,没有买手机,所以他俩之间也很少通话了。钱放鸣去年刚大学毕业在北京找了一份工作,因为是新人,每天要学的东西很多,忙到整个人都快要飞起来了,也没去注意,自己竟然快有三个月没有跟沈玉联系了。而一回来,竟就得知如此噩耗。
钱放鸣敲开了沈家的门,沈玉妈看到钱放鸣有些惊讶,然后热情地把他迎进了屋子。钱放鸣一进屋就看到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沈玉,对面电视机开着,好像在播武林外传,背景音里主角哈哈大笑。钱放鸣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脸色比去年见他的时候看上去苍白了许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郁的气质,眼神空荡荡的,目光盯着电视,却好像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小玉,看谁来看你了?”沈玉妈喊了他一下,沈玉闻声转过了头,有些迷茫地看向了钱放鸣。那种陌生人的眼神,让钱放鸣当时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为什么还没等到他跟沈玉表白,世界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幅模样?
“钱放鸣,你不记得了?”沈玉妈又提醒了一下。
沙发上的沈玉好像有点回过了神,点了点头说:“钱哥好。”
还好,他还记得叫我钱哥,这给了钱放鸣一点安慰。
然后大家突然都没了话,整个客厅安静的有些尴尬。
“沈玉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钱放鸣悄声问身边的沈玉妈,生怕被沈玉听到又生出什么不好的刺激来。
沈玉妈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他去卧室说,然后摸了摸沈玉的头,好像安抚小动物一般。
进了卧室之后,沈玉妈好像突然卸下所有伪装一般,重重的嘘了一口气。而后,好像在纠结到底该如何用词,犹豫了良久,开口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小玉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半年前,小玉跟着他沈雁哥去了省城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开始几个月还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沈雁就给我们打电话说,他发现小玉的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劲,让我们来看看。因为家里就我一个人,妹妹还在读高三,也是最重要的时候,我走不开身,就让沈雁请个假把小玉带回来。我开始还在想,小玉究竟能不正常成什么样,结果,当时他回来,我一看到他,就哭的不行了。看着还是以前小玉的那张脸,但人,就不是那个人了……”沈玉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从衣兜里拿出一块手绢,擦了擦眼角,整理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我当时那个难受啊,我就哭,哭的不行了,沈雁还有小灵都劝我。然后我就问沈雁,我家小玉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啊,几个月前跟你去省城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沈雁其实也是个好孩子,但是他跟我们小玉不是一个工种,住的也不是一个宿舍,所以平常工作生活的事他也不是太清楚。他就说有一天突然看小玉有点不正常,然后越看越不对劲,他就去问了小玉的室友,结果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打电话问我,然后把小玉带回来了……”
沈玉妈边说边抽泣,钱放鸣心情也低落到极点,他想了想,问道:“那您后来带小玉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啊,当然看了……最开始小玉刚回来的时候,我还想着这种事不太好,还想瞒着,毕竟小地方,让人说风言碎语的不太好,而且流言总是传的很快。结果小灵把我一顿教训,我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了,毕竟孩子的健康最重要,面子算什么……然后我就带着小玉去隔壁市里的精神疾病医院去看了一下,结果人家也没查出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就给我开了点药,让回来吃。开始吃的时候,小玉还是挺抵触的,不愿意吃,后来我还骗他就是糖……过了好久他才接受了,但是我看这药吧,好像也没有太大的用处,这都两个多月了,他看着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不说话,经常就发愣,要不就自言自语,光坐在家里就看电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在看,到底在想些什么。我每次想带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他就很反抗,我也没办法,天天都掉眼泪,也不敢再外面表现的很脆弱。唉,正好小灵也高三了,我也不好让她担心我……”沈玉妈说着,又抹了把眼泪。
“后来我跟他爸打电话说了这事,他爸在新疆呢,那么远,也不好回来。然后介绍了一个人好像说能治这病,就来我们家了,结果是个做法事的人。我当时也没闹明白,想着那就死马当成活马医了,那人又是泼水呀又是画符的,搞得神神秘秘的,结果小玉也没有什么起色……我真是心都凉了,当时他去省城前,是个多懂事的孩子啊,天天在家里帮忙干活,照顾妹妹,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邻里邻居的也都夸他是个好孩子……唉,现在这样子,我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过几天他爸回来过年,说带他再去省城看看……”
沈玉妈正说着,小妹沈灵敲了几下门,从外面推门进来了:“妈,放鸣哥你来了。”
“小灵,你好。”钱放鸣跟妹妹打了下招呼。
“你怎么知道你放鸣哥来了,刚想着你看书,就没想打扰你。你放鸣哥是来看你哥的……”沈玉妈说着。
“刚才我去客厅倒水喝,我哥嘟囔着说的。他说钱哥来了,我就反应过来了。”沈灵解释到。“放鸣哥,我觉得你一来,我哥好像就稍微好了一点,虽然也还是会自言自语,但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
“真的吗?”钱放鸣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
“是啊……唉,我哥这样,看得我真的特别心疼。放鸣哥你现在是在北京工作吗?你在大城市里呆了好几年了,懂的多,你能找人帮忙问问我哥这样的还有什么办法能治吗?我和我妈……我俩什么都不会。”沈灵边说着,边也偷偷抹了抹眼角的几滴泪。
“这肯定没问题的,小玉的事情,就是我的事,”钱放鸣爽快地应了下来。就算沈家不让他帮忙,他肯定也会贴上去照顾沈玉的。他仔细想了想,大学在学生会的时候,同一个部门的部长好像就是精神病学专业的。那人是个大他一级的学姐,也在北京工作,毕业之后他们也一起出来吃过几次饭。今天晚上回去问问看,她更专业一些,说不定有办法。
钱放鸣又细细问了她俩沈玉回来这几个月的状况,安慰了一下她们,告诉她们自己今天回去就会联系以前的同学,小玉一定会没事的。母女俩擦了擦眼泪,推开门引着钱放鸣再去客厅坐坐。
外面,沈玉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和钱放鸣刚进家时看到的景象无异。之后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看钱放鸣,扯出了一丝表情。
钱放鸣试图和他聊天,聊工作,聊高中,聊过年,可是沈玉好像都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偶尔会发出“嗯”,“嗯”的声音,或者稍微点点头。
这样的沈玉,看在钱放鸣眼里就好像没有生命力的瓷娃娃一般,美,却让人格外心疼。
告别了沈家,钱放鸣往家走。他拿出手机,找到了学精神病学专业的学姐电话,对方名叫赵颜颜。
电话接通之后,对面是嘈嘈杂杂的声音,好像在游乐场,欢声笑声不绝于耳,钱放鸣扯着嗓子说话对方才能听清,于是作罢,约好晚上再来咨询学姐。
挂了电话之后,钱放鸣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丝悲哀之情:对面那头的学姐正在喧闹中欢笑着,自己走在家乡小镇的马路上忧虑着,而沈玉则坐在家里,不言不语好像与世隔绝一般。人都有不同的命运,他当年能考上北京的大学走出小城,而沈玉则只能上技校,然后去省城的工地做那些最底层的工作。他很早很早就想跟沈玉表白了,可是他当时也不过是一个学生,并没有什么经济来源来负担他们两人的生活。他没法跟沈玉说,你来北京吧,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我养你。
然后就错过,一别不过半年,沈玉竟变成了这般模样。如果命运可以重来,他一定会把沈玉拴在自己身旁,不让他再受一点的苦,一点的委屈。
回到了家中,母亲正在做晚饭,哥哥也放春节假回来了,顺带着领来了个女朋友。一家人凑在客厅聊天,画面格外温馨。
钱妈先问起了今天钱放鸣去沈玉家究竟是个什么状况,得到钱放鸣并不是很好的描述,脸色也沉了下来,为沈玉惋惜。但是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话题过了,也不会有人追问,只是钱放鸣一晚上一直都有点心不在焉,聊天的时候脑中也总时不时会浮现沈玉的脸。他觉得自己好像病了,如果沈玉不好,他大概也不会好了。
吃完饭之后,钱放鸣就回房了。赵颜颜跟他说八点之后再打过来,那时候她应该回家了,没什么事。钱放鸣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刚过八点。于是又拨通了学姐的电话,希望这次能有个好点的答案。
电话那头嘟了两声之后,很快被接起。“喂,钱弟弟啊?怎么今天想起我了?”赵颜颜有些俏皮地问道。
“是啊……好久没跟学姐一起出来吃饭了嘛,还是挺想的啊。”
“别,这时间,你想我我也出不来吃饭,你不也回家了吧?快,是不是有什么事想找我帮忙?直说了吧?”对面的学姐好像一下子就猜出了他的心思,追问道。
“嗯……确实有个事情想找学姐帮个。我老家这边有个朋友,最近好像得了精神病,情况有点严重,我不知道他现在这样能不能好,反正看得我挺难受的。你也知道,我老家这小地方,大家也都不懂,所以想来问问你。”
听到钱放鸣提到专业方面的事,赵颜颜立即严肃了起来,收起了她刚刚那份戏谑的语气,问道:“男的女的,多大年纪,什么情况,你跟我描述一下。”
“男的,二十一岁,我是回家才发现他已经病了。现在的症状就是偶尔会自言自语,表情有些呆滞,熟人跟他说话,他也基本不会回答,只是嗯,或者点头,陌生人就更没话了,”钱放鸣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细细回想,然后接着说道:“之前他家人跟他一起出门,发现他也记不得,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今天去看他,他好像也认不出我了,虽然还叫我钱哥,但是眼神什么的完全不对。真的很可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去医院看过了吗?”
“去过医院,也没有具体诊治出是什么毛病,就给开了点药让回去吃,但是这两个多月了,也没有什么好转,他家里人都担心死了……所以想着像在北京这种大城市的人,可能懂的多一点,就让我帮忙问问。”
“唔……可能小地方一点的精神病类医院确实不是很专业。那他发病之前有什么反常现象吗,他之前是在做什么工作?”
“他之前是在建筑工地做电工,他一直性格有点内向,我跟他也都半年没有见了。据跟他一起在工地干活的哥哥讲,那一阵看他,也没有什么太反常的表现。突然有一天,就发现他好像精神有点恍惚,然后越看越不对劲,就把他送回来了……”
“这种情况,一般来讲,可能是受到了特别大的外界刺激,但是具体原因不好讲……毕竟我也没有面对面地见到这个人,也没法诊断。从治疗方面讲,他无论是留院,还是给开药回去康复治疗,我都需要见到他本人才能做出决定。所以,我建议你,如果有条件的话,最好把他带到我们医院来,这样子我才能更好的为他治疗,你考虑一下吧,或者跟他家长说一下。”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问一下他家长的,谢谢学姐。”
“小钱你也别太难过了,其实听你描述的这种情况,我们院见的还是比较多,坚持吃药,配合相关治疗,肯定没有问题的。”赵颜颜耐心地安慰他。
“嗯……我知道。等过完年回去我一定请你吃饭。”
“行,我可等着呢,保持联系啊。”
挂了电话之后,钱放鸣陷入了思考之中,带沈玉去北京看病,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可是自己父母会同意吗?沈玉家会同意吗?自己在北京的屋子还是和别人合租的,如果真带沈玉去北京,一定要抓紧换个房子。还有,自己白天还要上班,把沈玉一个人放在家里合适吗?会不会有危险?
各种各样的问题占据着钱放鸣的大脑。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