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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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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今年的天真是旱啊!洛河里的水已经很浅了,不过,庄稼长得还不错,但是,和往年风调雨顺的时候相比,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玉德师父看着远处说。
“也许还会更糟糕呢,”宁馨公主恶狠狠地说。
但是,还没来得及真旱,他们却遭了洪水。洛阳地处秦岭山脉的余脉,地形复杂,气候多样,季风环流明显。冬季寒冷雨雪少,春季干旱大风多,夏季炎热多雨且集中在七八月份。每年季风季节到来之后,肆虐的暴风夹卷着乌云,会给洛阳城带来一场夏季的透雨;有时,却只在天际打几声沉闷的暴雷,在大地上撒过几滴鹅卵石般的雨点,就过去了。今年却不一样了,干旱了很久之后,暴风云遮暗了天空,天空像被一大块黑布给密密实实的遮住了,风撕扯着乌云,翻滚而来,极其吓人。天开始下雨了,这将是一场给人类带来灾难的经久不息的狂风暴雨。
“暴雨就要来啦!”玉德师父抬头看了看天,只见洛阳城的西北方向的乌云黑塔一样的慢慢飘来。风已经越起越大了,风是雨的前奏,看来暴雨真的要来了。洛阳城里已是一片慌乱,老百姓们像发了疯似地朝屋里收拾东西,把一切能遮风挡雨的东西统统拿出来,盖到屋顶上去,把圈养的鸡、鸭、羊、猪等都统统赶到收拾好的圈里去。公主府内也是一片慌乱,仆人们出出进进,忙碌着。玉德师父应公主的恳求,架上马鞍,带着一群最好的狗和贺六混一起动身,到洛河沿,宁馨公主在洛阳城最大的马场走去,去帮助照料马匹。马场里饲养者上千匹良种马,可以说,目前,在前线作战的马匹有一半左右的良种马都来自这里。这里的得失,对宁馨公主来说,极端重要。可以说,没有了这些马匹,她对朝廷的控制就下降了一半,她一生的荣华富贵在很大程度上维系也在这些马匹身上,有马,朝廷就需要她,只有不断地被朝廷需要,才能更好的掌控朝廷。
玉德师父本人就是个出色的骑手。他骑着宁馨公主送给他的那匹良种白色高头大马,穿着做工精细的僧袍,蹬着一双缝纳密实的圆脸布鞋,但与往日他所穿的鞋子不同的是,这双鞋子已被桐油刷的锃亮,泥水是不容易浸透的。身披一件真丝披衣,同样,也是被桐油浸过,防水防雨。显得既高贵又不奢侈。在这暴雨如注的天气里,按常理来说,贺六混应该呆在公主府邸忙碌着,但是,玉德师父觉得小青的主要精力都在弟弟贺六混的身上,爱他、疼他胜过自己的生命,于是,就再三想宁馨公主要求,要贺六混与自己做伴,其实他的真正用意是进一步接触贺六混,了解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的内心世界,利用一切机会,培养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将来好保护他的姐姐小青。
贺六混不了解在这样的天气里,玉德师父带他出行的目的,但他能够看出来,这个自己也深深敬仰的和尚,喜爱他的姐姐,既然二人有一个共同维系人,那他绝不会害自己。明白这一点之后,贺六混缩在玉德师父的怀里,像一只胆怯而又温顺的小狗,惊恐地睁大双眼看着雨雾迷蒙的世界。从内心来说,他讨厌洛阳城的气候,喜欢自己长期生活的怀朔镇,那里一年四季虽说有点寒冷,但绝对见不到这要冲垮一切的暴雨。但是,姐姐小青在这儿,他必须呆在这里。
玉德师父抱紧贺六混,策马冲进暴雨中。洛河水在疯涨,河岸边树木经受不住狂风暴雨的摧残,有的已连根拔起,倒在污泥里。玉德师父带着贺六混像着魔般在马场里狂奔,吆喝着那些受到惊吓,四处乱穿的马匹进入建在高岗处的避雨棚。贺六混对玉德师父精湛的骑术感到惊奇,在他的内心里,文质彬彬的玉德师父不应该有这样的狂野样,这个样子只有他们北方那些喝酒喝的满脸通红的人,才能做到这些。
在夜幕四合的时候,玉德师父把那些良品名种的马全赶进了马棚。他已累的精疲力尽,口干舌燥。从搭囊中掏出一个素饼,随手递给贺六混一个,“该死的天气!”他边吃边嘟哝着。 “我想,这些马匹应该是大自然有意给人类造的吧!虽说它们身材高大,但它们非常善良温顺,只要驯服得当,它们还是非常乐意为我们人类效劳的。你说,是吗?”他笑了笑,看着贺六混。
“师父!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喜欢我们北方草原上的野马,像豹子一样狂野不驯、不让人们接近它们,群居生活,而相互友爱,不想狗经常互相撕咬!”贺六混使劲咬了一口素饼说。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老枣树,玉德师父用手指了指它,“到那儿去休息会,”地说着,牵起马走了过去。在洛阳城,枣树是一种最普遍种植的树木,不但果实好吃,而且树木质地结实,不宜生虫,若用枣木做成家具或船只,确实能起到防腐防潮的功效。玉德师父带着贺六混自所以选择这里休息,是因为他非常了解枣树,一旦不远处的洛河真的决堤,他们可以躲在这颗枣树上轻松避难。
贺六混跟着他走到了那棵老枣树下,玉德师父把马拴在树上,有弯下腰抱起贺六混,把他放在枝桠上,然后自己也轻轻一纵,坐在了树桠上,一双修长而匀称的腿在那自在的晃啊晃!在年幼的贺六混心里,和尚基本上都是板着一副貌似无求无欲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假装非常庄重地干着每一件事,特别是在人前。从来没见过这么有生机和活力,而且不怎么伪装的和尚。
“贺六混,在这里,你感到不快乐吗?每次见到你时,你都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好像心事重重似的。”玉德师父叹了口气斜靠在枝桠上,嗅了嗅面前的一个青枣,问道。
贺六混在离他一尺远另一个枝桠间转过身来,疑虑重重地望着他。“我能拥有快乐吗?”
“如果你不快乐,你姐姐小青也就不会快乐!可眼下,你姐姐在这里是有快乐而言的。可你却表现的表现出了不快乐,你不喜欢洛阳吗?”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不喜欢做小厮的工作,我想回到怀朔去。哪怕是在哪儿替人放牧或者像别人一样能做一个在城墙上威武巡逻的戈什,都比这强。这里深府大院,规矩繁多,既没有可结交的朋友,也没有可结交的有价值的朋友,我在这里快闷死了,我想念那些和我一起玩耍的伙伴,我向往与他们打闹,做迷藏,哪怕是被饿肚皮,我也乐意!”
“怀朔吗?那个偏远小镇,酷寒无比,冬季漫长。”玉德师父笑了笑。
“我不在乎!”贺六混肯定地说。
“你不能离开,否则,你的姐姐会非常悲伤!”玉德师父又望了望头顶那些被风吹的七零八落的枣树叶说。“不过,如果你想当巡城的士兵,也可考虑一下洛阳城!”
贺六混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考虑玉德师父的建议。
玉德师父打了个呵欠,看了看贺六混,说:“眯上眼睛,休息一会吧!我的建议你可慢慢考虑,考虑成熟了,我可帮你!”
“今天晚上我们就睡在这棵树上吗?”贺六混看了看假寐的玉德师父。
“是的,小伙子!虽说这会雨停了,但漆黑一团,赶路是很危险的。你就迁就一下吧!也许这是对你的一种磨练!”玉德师父平静的回答道。
“那好吧!”贺六混无可奈何地应道。
玉德师父哪里能睡得着,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她心里清楚,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可能会彻夜不眠等待着他们二人。更主要的是,他的心也被那小女孩的一举一动给牵扯着。
第二天早晨,云层压得愈加低了,但是整个雨却没有下下来。他们二人从树上跳下来,舒展舒展筋骨,重新查看了一遍马圈,对养马人交代了一些事情,就跨上马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
前段时间旱的龟裂的土地,经过暴雨的冲刷,已经变得松软,马蹄子一踩上去,立刻就陷得很深,很深,黄黄的泥巴淹没了马匹的小腿。为给马匹减轻负担,玉德师父跳下马,牵着缰绳在泥水里跋涉。一不小心,脚下一滑,跌坐在泥水里。驮着贺六混的马儿受到惊吓,挣脱缰绳,在泥水浆里狂奔!
“贺六混!抓紧马鬃!瞅准机会,跳下来!”玉德师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来不及抹去溅到脸上的泥水,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看着狂奔的马匹,听着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年幼的贺六混开始有点手足无措,但他很快就表现出了超乎他年龄的镇定,他意识到,此时此刻,没有人能救得他,只有他自己救自己,否则,将再也见不到小青姐姐了!再也实现不了那埋藏在自己心中的一定要光宗耀祖,并且让小青姐姐过上好日子的愿望了!他从下意识的抓紧马鬃,到有意识地勒紧缰绳,不一会,狂躁的马开始驯服起来,在瞅准不远处有一个被暴风雨拔根而起,横亘在土堆上的树时,贺六混纵身而下,平安落地。
此时,玉德师父已经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看着这小伙子这么快驯服一匹狂躁的马匹,而且能这么平安落地,心里除了吃惊就是佩服了!
“现在担心跑垮了马是没用的!”玉德师父自嘲的说着,准备坐在贺六混身边。
“别坐!”贺六混惊呼。
“怎么了?”玉德师父一下子弹跳起来。
“师父,你看!”贺六混用自己已经沾满黄色泥水的衣袖搽了搽树干,指着一行行像虫子咬的痕迹说。
顺着贺六混手指的方向,玉德师父吃惊地看到一行行的小字在树身上显现出来,“栽桑种柏兴宋日,解板做舟魏亡时!”这就是说,天神在暗示,目前的大魏朝即将灭亡了。这句话恰巧被贺六混发现,深懂佛法姻缘的玉德师父明白,这孩子可能就是取代大魏朝的人。自己必须帮助他,在公主府当小厮绝非是长久之事,但话不能明说,只能让人意会。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啊?”贺六混不解地问道。
“啊!没什么!没什么!”玉德师父轻描淡写的说。“你不是想做一名巡城的小兵吗?回去之后我想办法帮助你,但是,记住了,今天看到的一切不得说出去啊!”玉德师父又嘱咐道。
一听说能实现自己的愿望,贺六混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想到其他的,忙爽快的答应:“我知道了!”
看着一脸高兴的贺六混,玉德师父微笑着摇了摇头,“你看咱俩都快成泥菩萨了,走吧,赶紧回去换衣服了!”
宁馨公主的仆人们还没听见他的唤门声,她就听到了,因为他绕道转到了前门,认为这样能让更少的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像,也便于自己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更方便一些。
“天哪!就这样浑身滴水的进屋吗?不知何时,宁馨公主已站在走廊里,撇着嘴,盯着浑身湿漉漉的玉德师父说道。
“嘘!”玉德师父猫着腰,把手放在嘴边,示意宁馨公主小声说话。
宁馨公主明白,他是怕更多的人看见他的窘态,于是,折身返回,拿了几条毛巾出来,随手扔给他,“搽干身子,小心着凉!”
玉德师父脱去了他的衬衣、衬裤、,当他用毛巾擦掉身上的烂泥时,抬头一看,只见宁馨公主毫无羞涩地斜倚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玉德师父。”她说道。“长得这么帅,为什么选择出家呢?因为贫穷吗?你们汉人可真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民族,僧侣中有很多高大英俊之人。”
“公主真是聪慧,正是贫穷,才让许多人不得不选择出家。生活的贫困剥夺了许多人本应该享受的东西,包括圣洁的爱情。世上有哪个人不愿意看美丽的花朵,不喜欢迎春风而来的一切美好事物,可他们没有条件,仓廪实,衣食足,而知荣辱,再圣洁的人也难逃两性之爱的诱惑。”
“不过,我在想,也许大多数漂亮的男人选择出家是为了逃避自己的美貌所引起的红尘俗事,我敢打赌,如果你不出家,洛阳城的姑娘们会成群结队的天天在你屁股后面转悠呢。”
“哈哈!我早就学会不拿正眼去瞧那些害相思病的姑娘了。”他笑了起来。“不过呢,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自己养活自己尚成问题,那还会有姑娘愿意围绕着我转呢!”
“是吗?看来你太不了解女人了,富贵人家的女人不以财富,只以自己的感觉选择男人,知道吗?特别是那些家里牛马、仆人多的以色分群的女人,最不在意的就是男人的财富。她们是世上最容易冲动的动物,爱情来了,蒙蔽了双眼,无论哪一个50岁以下的长得帅的男人都是她们追求的目标。只要你对她们稍微示好,她们就会抛弃父母随你而去,比如你们汉人一直津津乐道的王宝钏。而你这个25岁左右的帅和尚,由于身上特有的清高气质,再加上整天经受着佛香的熏蒸,在她们看来那简直是帅呆了,是她们众人心目中爱情偶像。”
“不过,我已静心事佛,心目中的女人只有文殊菩萨。目前,只有菩萨的勾引我才动心。”
“你不敢直面现实,也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对吧?”她走过来,抢过玉德师父手中的毛巾,替他擦起身上的泥水。
在宁馨公主的手不经意间碰触到玉德师父的身体时,他还是哆嗦了一下,二十多年来在人世间飘荡,无论经历怎样的痛苦与不堪,自己的身体,在记忆深处,只有母亲碰过。面对突然而至的母亲以外的异性碰触,心里还是不适应的。他扭动了一下身体,试图躲开。
“身上太脏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玉德师父躲闪着说。
“你是个爱侈奢、好享乐的人、玉德,你的条件很有利啊。你看你的身体多健壮啊!”
他微笑着,低了低头,随后又冲着她大笑起来,“这都是佛祖赐予的,感谢佛祖!”说完,他像个孩子似的甩掉身上仅存的一丁点衣服,冲到雨里,仰起头,被雨水猛冲着。而宁馨公主则眼光毫无顾忌的围着他转,不慌不忙,毫无羞涩地看着他。
这种贪婪的眼光,着实让玉德师父非常兴奋,他能够看得出,感情的饥渴正是这个貌似高傲的女人的软肋,想击败她,让她听从自己的指挥,把自己送入权利的顶峰,看来,并不是难事。他太了解她了,于是,他觉得与她玩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未尝不是一件苦中取乐的事。他觉得自己了解宁馨公主,不妨单刀直入:“你想让我对你产生感情吗?公主?”
她毫不避讳地看着他那男人身上所特有的东西,高声笑了起来。“难道你真的不需要女人吗?风华正茂的玉德师父!”
他用手抹了一把顺脸流的雨水,也回敬似的一笑,“不!”
“女孩呢?”
他一愣,心中在快速的揣摩,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有所指?不,绝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女孩可能比结婚的女人更糟糕。不,我更不需要。”
“那么你自己吗?”宁馨公主必依不饶的问。
“我已经完全放弃了我自己。”
“骗人!”她转身回屋,一屁股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其实,她心里清楚,她深深地爱恋着眼前的这个在雨中冲刷的人,不论他是什么身份,爱到了想把他独占为已有,容不得他对她以外的人看一眼,哪怕是自己刚刚认养的女儿——小青。岁月无痕,青春韶华已逝,自己在不该爱的年龄,爱上了一个身份上不容任何人爱的人。什么荣华富贵,权力顶峰,都无法填补自己这颗少爱的心,造化真会捉弄人啊!
玉德师父走在庭院深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他两臂高高举过头顶,闭上双眼;像一蹲雕像似的站在修剪过的草坪上,任凭如注的暴雨击打着身体,合着雨水悄悄流下了只有自己才知道原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