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幻觉
这 ...
-
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总在梦中有声音由远及近的在耳边不断的唤:三笙,三笙,三笙。。。。。。愈叫愈急。待我睁开眼,却只是一屋的寂静与黑暗,半点声响也无了。
记忆中这样叫我的,只有有石。难道这几日她在阴世也不得安宁?
这日去庙里拈了香,在佛前提她祷了平安。于是这夜,她终于来了。
是在暗夜里,她靠在窗边,笑着:“三笙。“
我已许久未见她的笑容,虽时过境迁,却依旧灿烂。
我脸上也绽出笑容:“你还好着。前日何事不顺?”
她斜斜靠着,眼里闪过一丝嫌恶:“还不是那死老头,总缠着不放。”随即又笑了,向我走过来:“不过以后不会了。”
我坐起身,拉过晨褛披上:“此话怎讲?”
“ 我在判官面前略施小技。他被罚下十八层地狱,超生不得不说,稍有不慎,恐怕魂魄也没有了。”
如此生死之事,她说得轻松淡然,恍若全不相干,我不由愣住,旋又释然。这才是有石,我所认识了整八年的人了。
她在床边坐下:“三笙,你可还好?”她整个人似笼在雾中,连五官也不甚明了,头发如海藻般蜷曲着,带着些湿意垂在胸前。
心底刹那有尖锐细小的疼痛划过,我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淡淡道:“还好。”
她的手抚上我的额发,带着些冰凉的湿意,淡淡的月光铺洒进来。我有些困意,打着大大的哈欠,却听她幽幽说道:“我舍不下你,三笙。”
我怔住,不知该如何做答。半晌才轻道:“我在这儿,你不会舍下我的。”
她的嘴角漾出笑来,跪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缓缓开口:“ 三笙,我想要你快乐。”
“快乐吗?”我的睡意已然朦胧:“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乐?”
唇齿含糊 ,宛如梦呓。
“你终会知道的。”她的唇印下来,落在我的额头。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我已睁不开眼了,软软倒在床上。只听她缓缓道。
三笙。她唤我的名字。手抚上我的脸颊。
记得第一次相遇,我也是这样叫你。也是在这样的夜里。
那时候你还很小,白衣,黑发,黑瞳。只是无邪。发上别一朵栀子花,在暗夜里散发幽香。
你只是看着我,不发一语,眼神如一束洁白的月光。
一下子照到我,措不及防。
三生有石,有石三生。
她喃喃念着。
我要离开了,三笙。我在阴世呆的时间太长,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往转生之门了。
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我本于这世间已无牵念的。三笙,只是你。
我们活在这世间,只是贪念,更多的物质与情感。
做过许多事,无所谓快不快乐,想不想,只是生存的必须。
我想我是爱你的,三笙。
太多的时候,只是寂寞。不是孤独。
寂寞不能忍受,而孤独是用来享受的。
三笙,你不是我,你还未经历一切的美好,却已对这世界绝望。
你还未懂情爱,一切的欲望之于你,只是清水,淡淡滤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你的感情,只是空白。
因为你而心疼,却无意改变你。三笙,即使我将离去。
三笙,她只是说着,并未唤我,声音如从天界传来。
我总是想起母亲。
想起她在黑暗的屋中忍着剧痛产下我。
想起那个男人抛弃她时眼中的厌恶神情。
想起她曾经穿的各式的高跟鞋,绣着大朵鲜艳花朵的艳丽旗袍。缎面或仿皮的挂着珠链或镶有亮片的精巧手袋。
一度她是我心底的花朵,开得华丽而颓废。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过她那样的生活。
三笙,有很多事是没有缘由的。一如她对他的爱。
她用尽一切方法,包括生下我,只想留住他。
他却终究舍她而去。留她在舞场,辗转半生,直至人生落幕。
然后我换上她的衣服,登台。布幕拉开。掌声响起。
宿命终究在那里轮回。
我并不恨那老头,包括他拉我陪葬。
只是讨厌他的纠缠,仿若藤蔓,无休无止的蜿蜒。
我早已有过轻生的念头。三笙。
她淡淡笑了,宛如冷月。
早在少年时,她要去工作,将我关在屋里,没有灯,甚至一丝光。
她说有石,你必须要承受这一切。寒冷,饥饿,恐惧,不安定。
这是你的宿命。在他抛弃我们时就已写好。
我只是害怕,蜷在屋角,不断的瑟缩。
终于哭出来,累了睡过去,又被冻醒。
如此反复,直至天亮。
阳光透进来。
藏了药在抽屉,被她发现,却没有想象中的愤怒,只是哭泣。
我从未见过她哭,除了那个男人,一切似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她的金主,亦不过如此。
她抱着我,头俯在我的颈窝,极力压抑哭声。
她一直认为哭泣是羞耻的行为。
只有泪掉下来,大颗大颗滑落在我身上,是温热的液体。
我知道,那是她的温度,来自母亲。
我第一次感受的温暖。
于是我答应她,永不离她而去。
即使我明知道那温度很快便会冷却。
我变得桀骜。
每天逃课,男孩子一样去打架。
用她的化妆品,化很浓的妆。
她知道一切,亦知道自己无力。老师叫请家长,她去,回来也不过问。
我所带给她的一切,她只是忍受,默默忍受。
我们彼此伤害着,三笙,尽管我们相爱。
她说着,头低下来,脸颊被泪水濡湿。
那些日子里,我们形同路人。
我甚至可以听到她在屋里,低声啜泣。
她终于受够这一切,决定离我而去。
她的头疼发作,整夜无法入睡。
日见消瘦,穿宽大的衣服,在屋里游荡。
极度不安,恐慌,靠药片入睡。
是在秋天,她的忧郁症发作的季节。
她吃下了整瓶的药片。
我进屋的时候,她在窗边的躺椅上睡下了。
桌上有字条,她让我去找那个男人。
葬礼结束,我换上她的衣服。
她并未离去,演出还在继续。
那人找来了,他找到我,只问:你是她的女儿?
我拿粉扑的手在僵半空。
她出去只对人说我是她远方亲戚的孩子。
而他说有石,我要带你回家,你是我的女儿。
你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我打量着面前的男人。这让她穷尽一生的力量所迷恋追逐的人。
他与照片上的样子差别不大,除了微微的发福,岁月在他身上并未留下多少印记。
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任我看够,等着我开口说好。
依旧风度翩翩,优雅笃定。
我只是想笑。
报上写的清清楚楚,他的十年婚姻终结的症结所在。婚后无嗣。
没有儿子,那么,唯一的女儿,他不愿放弃。
多么可笑。
他甚至忘记了当年他是如何抛弃她的母亲的。
不想自己成为豪门闹剧的主角,我起身,轻笑。
先生,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不去看他震惊的脸。
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声音从后面追了过来:为什么?
真是有涵养呢,三笙。他明明那样的震惊,那样的不可置信,说这句话的时候,却没有多大的情绪了,似乎只是疑惑着。
果然是她会喜欢的男人呢。
只是,为什么呢?
那么多年的时间里,她可也曾这样问过自己?
她在舞场辗转半生,零落潦倒,他从未关心过问,冷漠疏离,比路人更甚,她的为什么,又有谁来解答?
三笙。她抓着我的手。
窗外已有曙光透了进来,我知道她已要离去。
三笙,我就要忘记这一切了。
她喃喃念着,重又吻上我的额头。眼角有液体滑过。
我没睁眼,只任她握着。温暖而细腻的触感。
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却终究忍住。
再见,三笙。她缓缓说。
手上的触感还在,我却知她已离去。
亦是同样的无话,只向朝霞中她渐已透明的灵魂道一声: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