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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所谓妒忌 ...

  •   一到下班时间邱裕就飞奔出所。一路上还不忙冲前台小张抛了个媚眼。一如既往堵得醉人心旋的马路丝毫没有影响邱裕的心情,她一路哼着小曲来到了医院,路上还顺道买了束鲜花一兜子水果。
      直到走进医院,邱裕才放慢步伐。她掏出镜子整理了下仪容,又闻了闻鲜花的香味(当然自信如邱裕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做起这个动作来猥琐程度直逼天际的)。她掩藏起自己满面春风的神情换上了一副沉重的嘴脸缓缓的向病房前进。
      想到可能遇见你,我就很开心,想到可能遇见你,我也很害怕。
      “路程。”
      走廊外的阳台上传来话语声。声音有些悦耳有些亲切,有些熟悉……还有些令她胃部不适。本对别人的事不干兴趣的邱裕也还是回了头,向阳台张望了一眼。
      卫惜卿……,在和丈夫打电话吗?
      呵,邱裕嗤笑一声,走吧,听别人夫妻说体己话做什么,自虐么。
      “你理解下我好不好。”
      是在吵架么……。家里一出事,感情就容易出问题。所里那群打离婚官司的就不说了,那房产部的也是天天看家庭纷争,不是夫妻争房产就是父子争房产要不然就是一家子争房产。邱裕是干律师的,虽然是刑事,也算是见惯了人情冷暖。这些个事本引不起她的兴趣,对于她来说同情心更是稀有的东西,谁家没点破事呢?大家活得都不容易,冷暖自知罢了。可是换成卫惜卿呢?
      卫惜卿靠在墙上拿着手机撑着头,情绪有些失控,浑然不知后面有人听见了她的话。
      “你体谅下我好不好!我爸刚出来,我妈还是病床上,公司还不知道会怎么样。我现在怎么可能走?”
      你不幸福吗?上次也是在吵架吧,相似的内容。
      卫惜卿在那头喊得抓狂,邱裕在这头低头苦笑。原来自己居然还剩得有同情心这种东西。偷听人打电话算不上道德,然而邱裕的道德感薄弱得紧也就无所谓回避。她学着卫惜卿靠在墙上。听着身后的人渐渐带上哭腔。
      卫惜卿,我此刻如此难过是因为心疼哭泣的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或许是……妒忌吗?

      2001年。
      “我遇见她和她男朋友,估计是要结婚了。”
      挂掉妈妈的电话,邱裕回到教室里,她同周洲在那自习。
      “打球去吧,想出出汗。”邱裕说。
      举起球拍,扣杀,下网,扣杀,下网,再扣,依旧还是下网。垂下球拍挑球,金属球拍重重划过羽毛球馆的木地板,留下一道浅浅痕迹。
      没有用花哨的技巧,她机械的重复着跳杀扣球的动作。侧身左脚蹬地起跳高高跃起,双腿先微屈,身体后弓,银光划过,球又下网了。
      “你今天状态不好么?”
      周洲一边奇怪地问,一边拿过毛巾擦掉邱裕额上细密的汗珠。
      “啊!!”像是因为一直将球扣在网上而愤怒,邱裕狠命的将球拍往地上一摔,啪,响声清脆。
      “邱裕……”
      “再来。”
      “……”
      “我还没出汗!”
      “再来!”
      “再来!”
      “再来!”
      “阿裕……我是真的打不动了。”
      还没等周洲这么说邱裕就痛苦地捂住手倒在了地上。整条肌肉链发力异常导致的扭伤。邱裕,羽毛球二级运动员,周洲的专业陪练,因为低级的发力错误,扭伤了手。
      “你没事吧?”
      “太开心了。”
      “啊?”
      听到你的消息,我真的太开心了。

      要不要承认呢,我真实的心情。
      邱裕靠在医院的墙上,摊开手,手心已然被钥匙划破了显露出深深的伤口,血液流出顺着手腕滑落。明明伤的是手,她却觉得是心里的某个部位在隐隐作痛。
      受伤的手疼,心也疼,这才是我真实的心情。
      那隐约猜测又浮现在心中。
      “如果我喜欢了别的什么人,怎么办?”
      她记得又一次地自己这样问周洲。恍惚中,周洲好像说:“邱裕,你喜欢你姐吗?”
      答案呢?
      “开什么玩笑,什么样的人会喜欢自己的姐姐?疯了吗?”
      可是,尽管这样,她还是有些难耐地想……,她悄悄地想,悄悄在心中说出那件事,那隐约猜测,仿佛犯了什么罪过一样:“我好像有些……喜欢。是喜欢吗?好像是喜欢。或许是喜欢,就当是喜欢吧。因为喜欢所以想念,因为喜欢所以孤独,因为喜欢所以嫉妒。”
      她这么说道嘴角却毫无笑容。
      兄弟姐妹,书里或许轻易相爱,可是现实中哪怕只是想象也令人惶恐。
      就算……。她心里悄悄说,就算退一万步你不是我的姐姐,可是你已经结婚了,这就代表全部的不可能。
      可是你看上去好像不幸福。
      可是……没有可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所以她告诉自己,因为太崇拜了,因为太崇拜了所以才会妒忌。像是被关在用砖石砌成的潮湿阴暗牢笼里,墙面与地板布满了青苔,手摸上去只有水绵滑腻的毛绒和泥水。所见尽是黑暗,耳中还能听见某种爬行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因为寒凉而立起的汗毛下是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嘶嘶,嘶嘶,那动物仿佛在耳边,在身上,时时撕咬。

      许久,那头的喊声停了,人却没出来,只有隐约哭声,像是向着邱裕扎过去的针刺,看着毫发无伤却足够的疼。
      靠在门边的邱裕只要一偏头就能看见,蹲在那捂着脸的女子,这场景这姿态有些熟悉,让邱裕再一次感到不知所措,她打开了包,里面有周洲给她备的维达抽纸。
      纸,她有,可是她还在犹豫。
      ‘我是进去递纸给你,给你安慰呢?还是就此离去保有你的自尊呢?’
      邱裕拿着纸还在犹豫。医院的灯是昏暗的黄,医院的墙是刺眼的白,她手里是忧郁的蓝。扶着墙缓慢地蹲下身,她眼神有些空洞。过大的眼睛因为睁得太久变得湿润。耳中是揪心的哭,不知什么时候会停下,她要在卫惜卿出来前做出决定。
      这样的事情好像不是第一次,上一次她是怎么做的?

      1997,邱裕十七岁那年。对于艺术毫无兴趣的邱裕被周洲拖去听音乐会。
      “好听吗?”
      散场后,周洲拿着册子敲着邱裕的头问。
      “无聊死了。”
      打着哈欠的邱裕一边揉着眼一边回答,她困得不行,陪着周洲逛街逛了一下午又来听这无聊玩意,她是真的一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恩,你开场十分钟就睡着了。”
      周洲毫不留情地吐槽,周围的人都聚精会神,就这货摊在椅子上睡得毫无形象……。
      尴尬地挠挠头,邱裕为自己辩解:“钢琴什么的……欣赏不来。高雅艺术不适合我,我就是那么俗。”她手扶住腰和脖子。“坐几个小时我屁股都坐疼了,腰也酸……周洲,我好像刚刚落枕了。你怎么能为了江雨喜欢看这种东西?爱情的力量真是太伟大。真伟大啊。”
      翻了她一个白眼。周洲决定无视这个没情趣的家伙,就让她干涸的精神世界继续贫乏下去吧。
      可是,前面怎么了,堵住了吗?怎么那么多人。她和邱裕可是为了避过刚散场的混乱特意晚些出来的,按理人应该散得差不多了啊。
      “不知道……看看热闹?”
      邱裕不嫌事大地钻过人群。
      “好像是男的劈腿被抓包。”
      哇,真是好大的热闹
      身边有围观的人民群众好心地讲解,让邱裕更想看热闹了。
      “邱裕……你好八卦。”周洲简直想高呼这货我不认识她。俗,俗不可耐。
      热闹很简单。青年男子劈腿带着小三听完音乐会要去酒店被正房抓个正着,更狗血的是,小三还是正房的密友。正房不是委屈求全的性子,双重背叛下正房誓要血债血偿,额不,讨个说法。
      正房抱着双臂站在两人面前,“说吧”她抬起右手手腕看了眼腕表。“我给你三十秒。”
      劈腿男脸色涨得通红。“回去再说,这里人这么多……”。
      这要求当然被拒绝了,女子挑着眉毛,轻蔑地说:“就在这说呗,当着两个人的面。不然怎么?你俩是需要时间串通下口供?”
      劈腿男脸色可能因为感到丢了面子难堪而涨得通红,他冲着女子喊道:“你一定得在这说吗?不嫌丢人啊你?”他身边的小三抓着他手哭哭啼啼仿佛她才是被劈腿的那个。
      “哇。人渣啊。”周洲感慨,“诶,走吧。别瞎凑热闹。”拉了拉邱裕的手,走吧。还看啊……无不无聊。一会打起来怎么办。“你……。”
      她看向邱裕的脸才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邱裕的脸色难看极了,或者说,她从没见过邱裕脸色难看成这样过。
      “怎么了?”
      可是邱裕没有回应,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三个人,像是耸立在那巍然不动的树木。与周洲牵着的手越握越紧,指甲陷进肉里让周洲感到疼痛。
      “邱裕,疼。”周洲轻声呼喊,可是邱裕恍然未闻。
      场中的对峙还在继续。
      “丢人?你现在感到丢人了?管不住你那第三条腿的时候你怎么不嫌丢人?劈腿的人也会有羞耻心?”
      女子踩着高跟抱臂站在劈腿男前抬眼说道,语气平静半分泼妇骂街的感觉都没有,只是眉眼轻挑语带嘲讽,她轻呵一声,气势十足,仿佛毫不受伤一般,只有水润的眼咬紧的下唇泄露出她此刻情绪。话毕又看向小三。
      “哭什么哭,我还没哭呢。睁大眼睛看看吧,这个男人是个什么玩意。”
      劈腿男对显然是对女子的话十分不满,他皱着眉头十分不悦地说。“你先回去,等以后我们再好好谈谈。”
      女子挑起眉,扯一边嘴角轻哼出声。她斜过眼对着那劈腿男说:“倒也不必。那些什么误会,我只是一时间犯错,或者什么其他借口都咽回去吧。反正你没打算求我原谅,我也没打算原谅你。”她突然举起手,“这样我们就算两清了”高高举起的右手狠狠地对着男人挥了下去,可惜,被劈腿男抓了个正着。
      “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女人怒极反笑,“嗯,我是得寸进尺。”她半点犹豫都没有地扬起另一只手,啪,飞速地给了劈腿男一巴掌。啪,清脆响亮,劈腿男脸上红了一片。
      “你一定要闹那么难看吗”劈腿男一把攘开正房吼道。
      女人笑,“对啊,反正我和你、和她都到此为止,我只需要出气就行。你都不要脸了,我为什么要帮你顾及脸面?”
      她指着劈腿男的胸口。“行了,就此扯平吧,打你脏手。”
      女子话说完就要走却被男人抓住了手腕。
      男人个子不高,甚至看着比穿着高跟鞋的女子还矮上了那么一点,于是他努力展现出的蔑视姿态显得十分滑稽。“我送的东西都给我脱下来。还给我。”
      什么?女子都给气笑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踏着的那双高跟凉鞋。“你送过什么,就这一双鞋,怎么?还想送给第二个人?”毫不拖泥带水地,她直接脱了砸给面前的人。“啊,还有这个。”用力地从脖子上扯下项链,“名义上是你送的,实际上可是我自己买的呢。这个就不用还你了吧,虽然我也不想要。”奋力一扔,项链越过人群摔在门外
      “你够了!”伴着恼羞成怒的怒吼,女子刚把项链甩出去就被那男的重重推攘在地。
      周洲想她的手一定是被邱裕握断了,像是扣住绝壁上唯一能给予生存希望的突起,又像是要将她粉碎般用力。她想让邱裕放手,却不想邱裕自己松开了手,像是喝醉一样踉跄地踏出脚步。
      “诶。”周洲刚要出声,邱裕的脚步就停住了,仿佛刚刚那一下真的是因为没站稳一样。是错觉吗?周洲觉得好像那个女人刚坐起身来,邱裕就停下来脚步,像是有所关联似的。
      “你就没错吗?”劈腿男斜着眼睛望着那女人,“你看看你,好像自己从来不犯错一样。”他鼻子冷哼一声,“让你不要出国,你偏要去?你既然要去,我不能找别的女人吗?”
      那女人站了起来,被扶着她的人拉住没能上前,于是抱着手臂皱着眉头没答话,仿佛完全不能理解面前的人。
      “你看看你,从来都不知道让步,温柔?女人味?完全没有,我早就受够你了,跟你在一起感觉快要窒息了。要我在这数落你有多不好吗?别给脸不要脸。我本来就打算在你出国后就分手的。”劈腿男丝毫不觉得自己推倒人有什么错,反倒是指责起女人的不是来,他捡起鞋子,像是发泄一样,啪地一下掰断鞋跟砸还给女子,他手劲大地多,砸得又快。被掰断的细鞋跟飞速地在没能躲过的女子脖子上留下两道血印子。
      “你就跟这破鞋一样,没人受得了你。”说完牵着新欢向外走去。“晦气”
      主人公离开让闹事的人群也散去大半。“走吧”。周洲扯了扯邱裕的袖子。可是邱裕依旧没动,像是被石化了一样,既不上前也不离开。
      直到人群散光,整个大厅只剩下她们三人,那个刚刚仿佛毫不受伤的女子才无助地蹲下身来,抱着屈膝捂着脸哭泣。
      “走吧。”周洲又一次拉拉邱裕的袖子,依旧没能得到回应。邱裕就站在那里,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咬着牙,腮帮子不自然地鼓起,就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有纸吗?”邱裕突然问,脸上寒冰冻人。“还有创可贴。”
      “诶?”
      接过周洲递去的餐巾纸和盒装创可贴,邱裕终于迈出了脚步。

      2008。
      邱裕走进了病房时。卫母正在醒着。
      “表婶今天感觉还行吗?”邱裕动手将花插在花瓶里。“给您削点水果?”邱裕刀工极好,迅迅速速稳稳当当一根不断。是以当卫惜卿走进来时,邱裕已经开始削第二个苹果了。
      卫惜卿脸色如常,心事在卫母面前半分也没显露。邱裕手一伸,削好的苹果递了过去,可是卫惜卿手里是抓着东西的,熟悉的维达蓝色包装。
      秋天不算热的病房,邱裕发际滑下汗滴。她低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神。她没出声,状似无意地抽走卫惜卿手里的纸,苹果就这么塞进了卫惜卿手里。
      卫母顺手就接过邱裕手里的东西却不明白这纸怎么冒出来的。“这纸哪来的?”
      “啊,这纸……”卫惜卿有些吞吞吐吐。眼神穿过邱裕看向卫母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刚刚在外面…”

      1997。
      接过周洲递去的餐巾纸和盒装创可贴,邱裕终于迈出了脚步。
      97年,邱裕已经长成了一个身材颀长的大姑娘。腿更是修长笔直,踩着黑色运动鞋,她冷着脸大步却缓慢地向那哭泣的女人走去,腰板挺得笔直,仿佛能带起风。她在生气,周洲这样觉得。
      位置交错,邱裕没有停下脚步,她手将纸巾微微抬起,手上做了个类似上篮的动作,仿佛只是手滑一样,餐巾纸和创可贴从她扬起的手中跌落,落在那女人面前,她甚至没有看那女人一眼。

      二十分钟前医院阳台门口。卫惜卿终于止住了眼泪,本来只是出来打个电话身上并没有带纸,于是只能胡乱用手擦了擦,一会去卫生间整理下就好,她想。天已经完全黑了,阳台上昏暗一片,她眯着眼慢步走向阳台的门,却还是在门口踢到了东西。她蹲下身来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包蓝色的维达抽纸,还没有启用。
      有人来过吗?

      “啊,这纸……”卫惜卿想到有一个陌生人看见自己的丑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笑,“刚刚在外面有人给我的。”
      邱裕扬起嘴角。这就够了。
      卫母点点头将纸放在床头,却看见蓝色包装上有一小片并不起眼的褐色痕迹。“这什么呀,哎呀,血呀。卿卿,你受伤了呀?”
      受伤?阳台上太昏暗,刚才又急着去处理红肿的眼。卫惜卿并没有发现纸的包装上沾上了什么。“没有呀。”
      邱裕额头上又沁出冷汗。她不自然地咽下口水,紧张又略带关心地岔开话题“没上班?”明知故问。
      卫母听见这话叹了口气答:“她啊,请了假陪我的。卿卿有心啦。多亏她陪着。我舒服多了。”
      邱裕为的却不是卫母这句话,她低着头斜过眼去看见卫惜卿的眉头略微舒展开来,扬起了嘴角。她只是有些担心卫惜卿累罢了。两人陪着卫母吃了点医院的病号饭,瞧着天色已晚,卫母便想打发她两回去。
      “走吧,我送你。”邱裕笑呵呵地取过卫惜卿的外套递给卫惜卿,接过邱裕手里的外套,卫惜卿才看清邱裕的手,白皙手掌上交错着三张创可贴,看上去有些可笑。冲着卫母又打了个招呼,两人并排踱出房门。
      “手怎么了?”
      藏起自己的手,邱裕低头咬唇。“没,没什么。”
      “嗯?”卫惜卿轻哼一声,拉住了她的手,抬起来细细查看。“怎么伤的?”
      邱裕想要缩回手,可是卫惜卿捏着她的手腕,很紧,她无法挣脱。或者,不想挣脱。
      卫惜卿眯起眼,眉毛一扬,满是邱裕熟悉的神色。“球球”,她假作不悦地说。
      那是长大后,邱裕第一次被卫惜卿这样认真地注视,也是她长大后第一次与卫惜卿对视。她没应声,喉咙发紧,她开始不自觉地嗢咽口水。她再看不见医院灯昏暗的黄,医院墙刺眼的白。
      像是度过了一个世纪的沉默,在卫惜卿的注视下,邱裕还是移开了眼,长久未闭的眼开始慢慢浮出泪水。
      ‘新新姐,回来了。’她心里这样说。‘我的新新姐,回来了。’
      她记得,小时候,曾经无数次地,卫惜卿就像这样拉着她的手,问受伤的她疼吗?
      可是邱裕总是倔强地说不疼,听见她这么说,卫惜卿一定会挑起眉眯起眼不满地嗯那么一声,非得让她说实话不可。等到她开始巴拉巴拉地掉眼泪,卫惜卿就会把她抱进怀里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轻声地哄。
      她都记得。卫惜卿曾经的那些轻声细语在她耳边絮絮环绕。
      “被钥匙划到了,没大碍的。”低下头隐藏住情绪,邱裕低声说,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发酸的鼻。
      钥匙?卫惜卿闻言一皱眉,才不管邱裕那小媳妇样。扯起了邱裕的手腕豪迈地说:“给我看看,钥匙。”
      “没事的。”被捏住的手腕开始发烫。邱裕低着头,一咬牙一发力就耍开了卫惜卿的手。
      “什么没事的,钥匙给我看。”本就在往停车场走,邱裕也早就掏出了钥匙握在另一个手心。一番争抢后,卫惜卿看着手里的钥匙皱眉头。
      “钥匙上有锈,你必须去打破伤风。”
      邱裕没吭声,低着头一把抢过卫惜卿手里的钥匙就想走,却被卫惜卿拉住了衣领。
      球球,你…卫惜卿本来是想教训人,却发现……
      “你脸红了?你现在…是在害羞吗?有什么好害羞的。”
      卫惜卿又拉起邱裕的手,洁白细腻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来回移动的手带来的痒一点点地扩散,在她的手背,她的手掌,和她的心里。
      “你真的是长大了呢。”卫惜卿轻声说,“手也长大了,那么修长。”卫惜卿将手贴上邱裕的手掌,比较着。“你看,比我的手指还长了。球球,你长大了。”
      她移转手掌,她的手指正好嵌入邱裕手指间的空隙,向下,向下,再向下,扣住了邱裕的手。
      或许是温暖细腻的触感让邱裕迷糊了。于是她的手也向下向下再向下,直到终于十指相扣。
      “去看看好不好?你已经长大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乖,听话。”

      1984年。
      四岁邱裕和小孩子在院坝里踢球摔了跟头,脚上掉一大块皮,血淋淋地看着甚是恐怖,那痛感对于七岁的她来说也是十足的难过,于是她抱着小卫惜卿的腿大哭。“疼!疼!!!”可是她不愿涂紫药水:“我不涂药水,疼!”
      “球球。”
      小卫惜卿蹲了下来,像个大人一样抱住她说:“可是不涂药水也是会疼的啊,涂了才好得快,不然要疼很久很久。疼一会和疼很久,当然是疼一会划算呀。”
      小邱裕眨巴眨巴眼,她觉得她姐姐说得好对好有道理,可是膝盖上那半径两厘米的大洞真的好疼,尤其是涂药水前要擦的那白色的水一接触上伤口就疼得像是死了十五次,于是她又开始吧唧吧唧地掉眼泪,她一边呜哇呜哇地哭一边说一边嘟起嘴向卫惜卿撒娇。
      “可是涂药水真的好疼。”
      小卫惜卿用手背抹去小邱裕的泪水,然后拉过小邱裕的手,让两人掌心相对。她说:“你看,手又长大了呢。球球,你是个大孩子了,大孩子才不怕涂药水呢,。”
      移转手掌扣住邱裕的手,又捏捏她的小鼻子。
      “不哭了,我抱着你好不好,不怕。疼,你就打我。”
      卫惜卿也做出个要哭的表情来。“心疼死我了。亲亲。不哭了。”一边揉着她的头,一边轻柔地将唇贴上小邱裕的脑门。

      就像无数次被卫惜卿哄去涂药一样,邱裕这一次也顺从地被卫惜卿拉去打针了。她像个孩子,被卫惜卿牵着手走出医院,一声不吭。卫惜卿笑,这样的邱裕更让她舒服自在,像以前的孩子。她松开手,像个大姐姐一样叮嘱,
      “听见医生的话了吧,一周内要注意不吃辛辣刺激性食物,不吃酸性食物,不喝浓茶和咖啡,不喝酒。”
      邱裕点点头而后又忐忑地说:“走吧,我送你。你好好休息,会没事的。”
      卫惜卿摇头,卫齐已经到了。
      卫齐将车开到门口,看见邱裕和卫惜卿过来从车里递出一杯咖啡递给邱裕,说道:“给,玛奇朵。怎么愁眉苦脸的。我妹妹这样都不好看了。姐,该不是你欺负我宝贝妹妹了吧。”
      卫惜卿翻了个白眼,卫齐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宠妹狂魔。
      “我可没欺负她。”她咬牙切齿地从卫齐手里夺过咖啡。“不好意思,你的宝贝妹妹打针了,不能喝咖啡。”她说着一巴掌拍上卫齐脑门。“还有,你大晚上给她喝什么咖啡,睡不着怎么办?你怎么当哥哥的,一点也不体贴。”她一边说一边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卫齐一边向邱裕挥手告别一边毫不示弱地冲自家姐姐起呛声:“她大晚上要写材料的,你怎么当姐姐的,一点都不关心妹妹。”
      伴随着两人的日常斗嘴,车子发动了。邱裕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越开越远,最终消失不见。她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所有小伙伴来家里玩,等到夜深大家都回家后,一人坐在原地收拾一屋子的玩具,那样的难过。

      邱裕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坐到书桌前,正如卫齐所说,她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写她的报告。写得累了,她伸了伸懒腰,从抽屉摸出一罐特浓咖啡,刚要入口却又想起卫惜卿的话,只能又放回抽屉。她写了很久,写完已是深夜,她不住地打着哈欠躺上床,却始终无法入睡,昏昏沉沉,头开始疼开始眩晕,可是她却依旧保有意识。摸出药片吞下,邱裕叹了一口气。她变得毫无困意,她想到了卫惜卿,想到了她与她丈夫的争吵,想到了……她那问出口的愚蠢的话。
      “你幸福吗?”打完针走出医院,邱裕问。这问题太莫名其妙卫惜卿摸不着头脑,于是她说了个陈年老笑话。
      “我姓卫不姓福。”
      问题很愚蠢,可是邱裕觉得自己还是知晓答案的,哪怕只听见卫惜卿一人的话语,站在医院走廊里的邱裕也知道,卫惜卿不幸福。
      ‘如果我知道你不幸福,我会怎么做,我又该怎么做。’

      1997。
      餐巾纸和创可贴从她扬起的手中跌落,落在那女人面前,她甚至没有看那女人一眼。
      “你……”周洲彻底崩溃了,这家伙干嘛呢。“等等我啊。”
      越过女人,邱裕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却在厅门口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周洲的呼喊。她站在那里并没有理会周洲也没有回头。
      直到周洲来到她身后,她才转过了身子斜眼望去,那女人低头啜泣的样子印在她眼中。捏紧双拳,下嘴唇被嵌入的牙齿磨出了血迹,一片殷红。她低下身子捡起地上断掉的项链,再度迈开步伐却是踉跄一步,可也依旧只是踉跄一步。仿佛带着极大的克制,她深呼吸一口气,闭着眼吐出,转身扯着周洲扬长而去。
      “慢点……。”跟不上脚步的周洲轻声呼唤。
      可是邱裕步子依旧迈得大而急促。拉得周洲跌跌撞撞,得小跑才能跟上。
      那天夜里,在走过一条街后,邱裕突然猛地停下了步子,于是来不及刹车的周洲狠狠地撞上了她的背,还差一点踩上了邱裕穿着布鞋的脚。
      “周洲。”
      “怎么了?又。”周洲捂着脸问。
      “那两人。”
      “哪两人?”
      “坐在那边吃烤串的那两人。”
      嗯?周洲向左边的围着低矮篱笆的露天烧烤看去,咦,刚刚的劈腿男和小三。
      “那两人是刚刚那一对贱人吗?”
      “嗯?恩。”周洲一边回答一边点头,却被邱裕的动作吓得不轻:邱裕转身往回走去了。
      “邱裕!你干嘛?!”意识到邱裕要做些什么周洲赶忙伸手去拉,却落了空。
      鼓着腮帮子,邱裕大步走向了露天烧烤,并在这时候显示出了身高腿长的巨大优势。手一撑双腿一跳便矫健地越过栏杆。
      “邱裕!”
      邱裕没理会周洲的呼喊,而是右脚上前一大步踩在椅子上一蹬整个人高高向前跃起。
      “这什么……”坐在桌边吃着串的男人一回头便看见上方飞来的一大片阴影,没等他躲,邱裕已经接着飞起的力道左脚就势上前一个飞踹狠狠正中劈腿男的胸口,左脚还没落下,她右脚一个抬腿又狠狠地踢了过去。
      她手也没停着,刚落地便撑起身子端起了桌上的啤酒,向右一挥洒浇了那小三满头。这还不算完,跪坐上去邱裕眼神坚定地对着那男人举起了拳头。
      “妈的…。”那男人莫名奇妙被踹到在地,心头火起。那一边的啤酒瓶抓过就往邱裕身上招呼,重重一击在邱裕背上开了花,她被在地掀到在一旁。破碎的啤酒瓶变成尖锐的利器,男子拿住另一头的瓶口,那锐利的边角冲着邱裕就招呼下去。绿光闪过,邱裕举起格挡的右手已经多了道约五厘米长的口子,血流不止。她捂住手臂,一脚踢向那男子的手腕,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
      整件事…当然是以都被带到派出所批评教育调解外加赔钱而告终。邱裕被打得肿成猪头整整两个星期没脸见人,手臂上被划的那道口子缝了几针留下浅浅疤痕。而拜她不要命不护着的打法所赐对方伤得比她更惨。邱裕整整一个月都被罚在家闭门思过。别人问她打人的理由,她至始至终都没开口。

      2008。
      直到阳光照射进房屋,邱裕才知晓答案。
      ——比起你结婚这个事实,更令我难过的是你竟然不幸福。那像是阴冷黑暗地下牢笼让我浑身发凉的你的婚姻给你带来的竟然不是幸福。我是如此妒忌,令人发狂的妒忌,妒忌你为了他耗费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滴泪。可是,令我这么妒忌的人,竟然不能让你幸福。不会更糟了。至少对我已不会更糟,我已经无法忍受,无法按捺。
      就当作是借口好了,我想打破它。这个令我发狂,令你落泪的牢笼。
      “学姐,我想我还是不过去了。”——邱裕 06:21

      “你幸福吗?”
      直到回到家,直到一个人躺在黑暗屋子的空荡床上。卫惜卿突然想起这句话。
      我幸福吗?
      她翻身面对墙壁。
      她疲倦。
      今日她和路程又再一次发生了争执,这并不是让她疲倦的原因。
      她未曾想到此次回国,竟然会遭此变故。父亲遭难,母亲入院,弟弟还不够成熟,她知道自己该撑起家中的一切。可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刻,她还是会想,自己是不是也能脆弱一下呢?会不会有人给她安慰呢?
      应该有的吧,她的丈夫。人不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时刻,为了有一个可以陪伴自己的才结合在一起的吗?
      明明是她的丈夫,她应该不需要考虑对面的人的反应,可以坦然地、毫不犹豫地袒露自己的脆弱不是吗?明明不应该害怕无法得到安慰不是吗?
      可是当她与路程通话时她迟疑了。
      面对对面的路程的总总指责,她迟疑了。
      “算了,不说了。”反正也得不到任何安慰吧。
      大概是因为知道即使说了自己的困难,自己的委屈,自己的难过,也不会得到安慰吧。
      年纪越大越能知晓,有一个人能真正的听你诉说,能够在你需要时给你安慰和怀抱,支撑着你。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这世上的生活是多么困难,大家又是多么的繁忙。
      明明是两个人的婚姻,却比一个人的单身更寂寞。
      电话那头的路程仍在嚷嚷,发一些卫惜卿不能理解的闹骚。
      “所以你到底有什么理由非得留在那边,你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在路程再一次的这样说时,卫惜卿开口了。
      “你理解下我好不好?体谅下我行不行,我爸出事了,我妈住院了,你不能安慰下我吗?……”
      近日疲倦,家里的变故、工作上的委屈,她想,起码,最起码这个人是应该要安慰自己的吧。
      起码,“辛苦了,会没事的…”这样起码的安慰会有的吧?
      可是没有。
      她甚至连自己的累都没能道完。
      为什么,自己明明只是想倾述心事,明明只是想有个依靠。路程吐露的话语却永远是冰冷的道理、指责与不理解呢。
      她不理解,这真的是有意义的关系吗?
      可是当她试图告诉别人自己的这个困惑时,她总是得到这样的回答。
      “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啊。”这就是常态吧,所以自己想要的会关心自己、安慰自己的那个人,是不存在的吧。
      人生本就是那么孤单的不是吗?并没有谁会真的在意你的疲倦。
      真的吗?
      她翻过身,想起了今天她在医院拾起的纸巾,和纸巾上的血迹。
      是邱裕留下的吧。
      虽然当时并不明了,可事后回想起来,一个手上染血的人递出的纸巾。如果不是邱裕的话,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巧合呢?
      所以,她站在墙后,听到了自己和路程的电话吗?
      所以,她是在安慰我吗?
      无言的安慰,又保有我的自尊。
      所以今天才会……
      “卿……姐……”像是不知道怎么称呼自己,邱裕有些迟疑,低头用棉签按压着针孔,缓缓开了口。“很累吧,最近。虽然没什么用…,但是辛苦的事情,和我说也可以的。虽然帮不上忙,但是说出来会好些吧?”
      “小孩子说什么呢。”并非亲近的关系,又何必多说些什么。
      自己没有说出口,可是那个孩子好像都懂。她扔掉棉签,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胳膊,带着韵律的,合着我的心跳。像那天一样。
      像父亲出事的那晚一样。
      静静地陪伴着我。
      “都会好的。”她好像在闭口不言前这样说。
      卫惜卿再度翻过身来,她趴在床上,将自己埋入枕头,彻底的黑暗。
      路程,为什么你不能像她一样,给我安慰,陪伴着我呢。
      明明只要着么一点点的简单安慰,我就可以满足了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所谓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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