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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NO.34 他这回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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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回终于梦见了清晰的面孔。
耳边是仪器滴滴滴的声音,白茫茫的一大片,鼻间似乎还能嗅到消毒水的味道。
父亲就坐在自己旁边,即使看报纸那脸上还是维持着平常的古板表情,一丝不苟的衣着,整齐往后梳的头发显现出逐渐后退的发际线,可头发依然这么乌黑油亮,也不知道这老头平常花了多少钱在头发护理上。
他忽然惊恐地发现自己看得太仔细,仔细得不像是从床上这个角度能看见的,果然下一刻他的视线内的景物逐渐扭曲、模糊,他张了张嘴,滚动在喉咙里的“爸”始终没有说出口。
兔子回到现实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梦里流了泪,自己居然对着恨了八年的父亲流泪!可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当他看见父亲的那一刹那,心底里不由己的依恋喷薄而出,仿佛卸下了身上防备已久的保护壳,有这么一秒他忘却了父亲之前的种种劣迹。
但终究会回归现实。
“咦?你又梦见你父亲了?”
彼时他们正在公园的榕树底下荡秋千,大半夜的周遭黑森森一片,窸窸窣窣的也不知道是蟋蟀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真是非常适合用在恐怖电影里。
兔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力道不大,怕是担心一过劲就把小蜘蛛给晃出去了,这漆黑的环境加上他身上暗红的色彩,要找起来还是挺费劲的。
“会不会是太挂念他了?”
小蜘蛛这样猜测着,忽然感觉一直在背后推动的助力消失了,他心里暗叫糟糕,不会是又一个不小心踩中对方死穴吧?
他不知道的是兔子现在正处于剧烈挣扎,一方面很想念父亲,而另一方面又对他恨之入骨,极端的两面让兔子自己都没法琢磨清楚。
“你呢?你恨你父亲吗?”
小蜘蛛一怔,低下头似乎在思索,“不……也不是很恨……”
“他扔下了你!”兔子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你能不能别这么软糯?!就算他是你父亲你也不能无限量地原谅他啊!在重要关头还把你抛弃这算是什么狗屁亲人?!如果你担心失去了他自己就孤零零一个人的话,我……”
他顿了顿,还是毅然决然地说:“我不介意多一个弟弟。”
小蜘蛛身上的颜色在黑夜里显得暗淡,他听了对方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微微一怔,半晌,语调欢快地说:“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当你弟弟吗?”
“不过财产是不会分你一部分的。”
小蜘蛛笑了起来,“我不会的,能当你弟弟就已经很高兴了!”
兔子觉得他哪里有点不对劲,可终究找不出来,只好作罢。
时间不早也该回去了,他唤了一声泰迪,要是平常它一定会从灌木丛里钻出,欢快地一路奔回来。
可是现在它迟迟没有出现,也没有回应。
兔子觉得不对劲。
他回头对小蜘蛛说道:“你在这呆着,我去找找它。”
“我和你一起去!”小蜘蛛不放心地说,“要是把我单独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呀。”
于是他们一起拨动着草丛呼喊着泰迪,小蜘蛛听见树丛里边似乎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没等他走进去里面蓦然蹿出来一道灰影,紧接着自己被兔子猛地扑倒在地。
尘埃落定之后,小蜘蛛推了推覆在自己身上的兔子,问:“你没事吧?”
“没事……”兔子动了动,缓缓爬了起来,“刚才有只野猫从里边钻了出来……”
“董曦!”小蜘蛛忽然惊呼起来,“看上面!”
兔子抬起头,看见了寻觅已久的泰迪,它正可怜巴巴的被卡在树杈上。
……想必那只野猫也是这样被吓跑的吧!
这树起码有四个成|年人这么高,也不知道这货是怎么爬上去的,它不敢主动跳下来兔子也不敢以自己这么柔弱的身躯去接住它,他左右环顾看看有没协助工具,一旁的小蜘蛛忽然扭身跑了出去。
“喂!你去哪?!”
这货跑得跟那只猫一样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这头的问题还没解决那头的问题又来了。就在兔子迟疑着要不要去寻找他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猫叫,紧接着树木猛然摇晃起来,叶子跟下雨似的掉了一地,兔子疑惑地抬起头,一大片黑色阴影扑面而来。
“砰!”
小蜘蛛爬上窗户左右张望,确定孙甜甜已经酣睡之后冲身后招了招手再跳进去,紧跟来的泰迪得到指示便利落地纵身跃过窗户。
小蜘蛛呼哧呼哧地把趴在泰迪身上的兔子给搬下来,半拖半背地把他拉扯过去,把朝着自己拱脑袋的泰迪打发走之后他上前察看兔子的伤势,月光暗淡的光线下他清晰地看见兔子的后脑勺似乎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溢了出来。
糟糕!是棉花!
小蜘蛛顿时急得直跳脚,明明只是被砸到而已为什么会……对了!是那只猫挠的!兔子为了救自己而挡了这一下!早知道就自己之前找到那只猫就不应该轻易放走它!
他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凝视着兔子那张看不出真实面孔的脸,他曾经不止一次试图描绘兔子的模样,会不会是拥有一双睥睨众人的猫眼?或者是眼角微微上翘,多看你一眼都觉得在诱|引;抑或是拥有武侠漫画里男主人那犀利而威严的眼睛……
兔子欺负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是不是带着笑,撇嘴的表情一定很帅气,他喜欢赛车,穿着制服的样子一定很高大,拥有一双令人钦羡的长腿,操控方向盘时的自信……
小蜘蛛忽然有些哽咽,他知道的,他知道对方不会接受自己,他知道对方一直把自己当做朋友,他知道自己不该强求这么多,他知道……他们之间始终有一个人将会先离开这里。
他没有告诉兔子,其实一起在天台被太阳干晒着的那一天他梦见了父亲,不过很模糊,第二次梦见是在那次做恶梦的时候,他看见父亲为了自己的医药费而搬了出去随便找个简陋的单间,找了两份苦力活干到深夜四点,每天吃的是面包皮和一元一包的泡面。
他当时哭了,在梦里哭了。
他有一瞬间强烈地想要醒来,可是他全身像是被灌了铅水,沉重得仿佛脱离了意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给自己擦身、换衣服、读报纸,还有泣不成声的忏悔……
我们真的能回去吗?这真的是征兆吗?
小蜘蛛不知道,他只能一天天地过,束手无策的什么都干不了,只有在梦中能得到一点点温暖,起码他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的苏醒。
小蜘蛛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要是真的可以回去,那就把这份喜欢,埋藏在这里,再也不带走。
“唔……”
小蜘蛛一愣,随即激动地叫唤着他,“你醒了?身上还痛吗?”
兔子感觉自己全身像是被汽车来回碾压了好几遍,比起车祸那一次还要痛苦,勉强撑起身左右张望,咬牙切齿地说:“……那只死狗呢?”
“它回狗窝去了,其实不能怪它,它只是贪玩了一点而已……”
兔子摆了摆手,“我没想抽它,只是想知道它有没有事。”毕竟从这么高的树直接跳下来还是有一定危险的。
“它好得很呢!”小蜘蛛犹豫了一下,“不过你的话……可能比较严重。”
“什么意思?”
小蜘蛛忽然嘿咻嘿咻把全身镜推了过来,把兔子的身子稍稍往侧边移,正好看见后脑勺那道已经渗出棉花的长长裂缝。
“这是什么鬼?!”
孙甜甜皱着眉头呢喃了一声。
兔子急忙压低声音,却不减愤怒地说:“一定是那只猫干的!我就说怎么后脑勺这么疼!该死的!这么大一道裂痕怎么补上去?!”
“我、我会一点裁缝……”小蜘蛛有点犹豫,“可是,可是我技术不是很好……”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小蜘蛛拉开抽屉找出孙甜甜摆放在那却一直没使用过的针线,两手握着线头小心翼翼地穿过兔子握着的针孔,最后需要打一个结,他就直接放在地上胡乱踩两脚,奇迹般地把结给打好了。
小蜘蛛双手紧紧握着针一点一点地缝起来,兔子无所事事地趴在地面,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块新鲜的猪肉,趴在砧板上任由刀尖在自己身上又割又砍的。
硬着头皮忍受了长达半个小时的疼痛之后,他再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发现那针线技术真不是一般的烂,不过幸好是白线,又被绒毛挡住了,勉强看不出什么。
“会……会不会太差劲了?”小蜘蛛很是惴惴不安,“要不,要不我还是……”
“很好。”兔子爬上了床准备睡觉,折腾了一整晚他快困死了,回头看了一眼呆呆站在那的小蜘蛛,无奈地说道:“上来吧,不打算睡觉了吗?”
第一次被夸的小蜘蛛明显有点脑部缺氧,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忙把针线放回原处,屁颠屁颠地爬上了床兴高采烈地窝在兔子旁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了一下他已经熟睡了脸,内心雀跃得不能自已。
自己真是没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