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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入宫门深似海【二】 ...

  •   执了碧霄的手在御花园内缓缓走着,太液池畔杨柳依依,只是已过了柳絮漫天的季节。一旁的侍女笑言:“春日里柳絮满天飞,做冬雪飘洒,那才叫一个漂亮呢。”

      “做冬雪飘洒?”甄泠侧头笑道,“倒让我想起了谢道韫的咏雪词。碧霄——是不是未若柳絮因风起?我可记错没有?”

      碧霄笑着福福身:“娘娘没记错。只是奴婢觉着,无论是撒盐空中差可拟,还是未若柳絮因风起,不过都是像雪罢了。谢道韫虽才华横溢,却是多此一举了。”

      “——多此一举?”甄泠沉吟片刻,展颜笑道,“碧霄,你愈发爱打哑谜了。也罢,素来帝后大婚都是要有几位嫔妃伴着一同入宫的,这次皇上择的是哪家的女儿?”

      “似乎是兵部侍郎家的女儿林霈涵与吏部尚书家的女儿谢云裳,一个位居正二品妃,赐号‘怡’;一个位居同居妃位,并无封号。人皆唤她‘云妃’。”碧霄斟酌着一一道来,“还有一个,娘娘需得小心。此人为右侍郎之女,名唤莫筱薰,居从一品夫人,号‘慧敏’。慧敏夫人可是皇上的亲表妹。——娘娘,历来随皇后大婚而入宫的妃子,最高也仅仅是妃位,从未有过夫人之例。”

      这话说得谨慎,却也直白非常。甄泠微微蹙了蹙娥眉,这莫筱薰,似乎很得皇上宠爱。于是淡淡挥了挥手,“知道了。”

      这样一路听着墨儿叽叽喳喳,看着碧霄与数名侍女沉默不语,恭恭敬敬的跟在她身后,思考着自己的心事,便也到了坤宁宫门前。

      十余个奴才正在院中洒水浇花,见甄泠来了忙齐刷刷的跪下:“奴才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甄泠懒懒应道,“你们是内务府派来的人?”

      “是。”一模样端庄清秀的女子落落大方的答道,眉宇间有种被岁月磨练出的淡定与隐忍,较之碧霄更多了分坚韧不拔之气,“奴婢是掌事姑姑崔挽秋,这是宫里的掌事太监小允子。”

      一旁跪着的太监急忙躬身打千:“奴才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甄泠懒怠的挥挥手,“罢了,都起来吧。碧霄,扶我回房更衣。”

      “是。——娘娘似乎倦了,可要用些点心?”碧霄垂首恭谨道。

      “不必了。容我小歇一会儿。都说人爱犯春困儿,这秋天身子倒也是惫懒得慌。”见碧霄疾走几步挑了杨妃帘,便就着她的手势进了里屋。扯了一个抱枕歪在贵妃榻上,看轻若流霞的彤裙迤逦而下,伴着地上铺着的红毯堆积成红云般的梦幻,深吸一口清甜的香气,便如置身于丛丛雪白梨花之中了。

      闭了眼静静躺着,不觉迷迷糊糊的睡去了。这一觉睡得并不好,总是辗转反侧不甚舒畅。几个散落的银镀金镶宝石碧玺点翠烙在手臂下是生硬的疼,不由睁开眼挥手将那些个玩意扫在一旁了。隐约间让碧霄燃起了安神香,雾气袅袅的萦绕在鼻间挥之不去,有些腻歪的意味。吩咐换了檀香来重新燃着,惹得上来换香的那婢女嗤一声笑:“娘娘未免太过图清净,原是听闻那些宫中的老人儿爱用檀香,不想娘娘竟也喜欢呢。”这样的迷糊间,听得碧霄闻得动静急忙打发了那婢女下去了,轻手轻脚的燃好香后下去了。辗转间瞥见台上搁着一支檀木箜篌簪,想起太后也是甚爱檀香的,又忆起将来要面临的后宫种种,不由得心下烦乱,头疼欲裂了。这样难受不得安枕间随手拿了一个玉枕扔到地上,瓣瓣碎玉像是晶莹剔透的莲花。唬了碧霄一跳,深深望了重重帷幔后的甄泠一眼,默默收拾碎玉下去了。

      这样马马虎虎的睡着,一日的辰光便也这样打发了。晚间起来,还未到掌灯时分,坐在梳妆镜前由着碧霄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长发,见皇上身边的太监来请安,便唤他起来了。那小太监恭敬地打了个千儿,说是要她去参加封后大典。碧霄奇道:“封后大典不是向来都是在大婚前的么?怎么如今这样迟?”

      那太监小心翼翼道:“听闻是因为慧敏夫人身子不爽,这才延后了些时日。”

      心头恼怒,将玉梳摔在梳妆台上,口中却是淡淡的,像是窗外星星点点吐蕾的栀子花凉薄的气味:“是么。慧敏夫人好大的架子。这封后大典,倒是因她一人延误了。本宫心里还想着,究竟是个什么事儿呢。”于是端然起身转入内室,只留下一句话给那小太监,“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好不敬这慧敏夫人了。好了,本宫要更衣,退下吧。”

      也没理会那小太监,一个旋身转入屏风后。碧霄跟着进来服侍,一面帮甄泠更衣一面道:“慧敏夫人这下马威真真是大极了,全然不顾娘娘您的面子。娘娘打算怎么办?”

      甄泠拨弄着手上的镂空金镶玉珐琅护甲,冷笑道:“本宫能奈她何。若是她顾忌本宫的面子,便不会下这样大的下马威;既下了,又怎会顾忌本宫的面子。只怕巴不得本宫丢脸才好。只是她是皇上的表妹,是深受皇上喜爱的,若不是忌惮着本宫的家世,又因着她的性子骄纵,不得太后喜欢,坐了这皇后之位都是未可知的事情。——这珐琅的护甲不好,去换了玉的来。”

      碧霄取来大婚礼服,一件一件仔细替甄泠穿戴整齐:“奴婢明白。娘娘似乎很喜欢玉。”

      “嗯。玉比其他的那些子玩意儿都干净些。——旧时翻看史册,却见魏晋南北朝皆是用白色做婚礼服装的颜色,有白毂,白纱,白绢衫,并紫结缨,皇后穿在身上两袖飘飘,宛若九天神女下凡,自是极美的。汉代则用十二种不同颜色的绸缎制成不同官阶所娶女子的大婚礼服,也是五彩缤纷,美丽非凡。偏偏我朝就这样俗气,要用嫣红暗金纹色的服装做嫁衣。”

      “娘娘就别抱怨了。这‘钿钗礼衣’可不知被塞外多少女子巴巴儿地羡慕着,可贵重着呢。娘娘偏还要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是被那些女子知道了,只怕鼻子都是要气歪了。”

      甄泠嗤一声笑:“只管叫她们气去。这簪子好重。”

      “娘娘就别挑这挑那了。——吉时已到,娘娘走吧。”

      说着退后两步,恭谨地执起甄泠的手,撩起湘妃帘缓步出了这硕大的坤宁宫。

      微微撩起垂在眼前的珠串,回首看暮色渐渐染上半边天,一半是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的浓黑,一半是绚丽灿烂仿若想是吞噬了这天际的彩霞。一层深一层浅的错落有致,由虾仁黄、柠檬黄、浅莲红、芙蓉红渐渐过渡到玫瑰紫,最后沉淀为靛青色,至尾端凝结成墨蓝。再往下望去,是一片暗沉沉的连绵起伏的房屋,在无边的夜色里沉寂着,静默着,星星点点的火光跳跃着幽幽的青色。像是把无数种颜色扭成了麻绳,一股脑塞入无尽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漆黑如白纸上撒溅的墨汁一般,渐渐渲染了整片天空。

      这样好的晚霞,与幼时所见的晚霞一般无二。只可惜那时极目远眺,眺到的是远处连绵不绝的黛紫色山脉;如今再看,却已只能见宫内漆黑的屋檐,张牙舞爪,面目狰狞,可憎似暗夜里冤死的鬼魂。
      鬼魂?是鬼魂。这寂寂深宫内,有多少冤死的鬼魂呢。在这宫中活下来的,又哪个不是双手沾满血腥呢。心中长叹一声,留恋的望了望天边最后一抹即将堕落的晚霞,已然明了自己这辈子绝无出了这紫荆城的可能。
      决绝的回头,拾起彤若流云的裙裾,果断的,也是被逼无奈的决定卷入这后宫中无休止的风波中。
      若是平常妃子,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可以躲过这永无止境的后宫争斗。而她,甄泠,却是再没有可能了。位及中宫,于平淡,于安宁,都是无望了。荣耀?这荣耀背后,又有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就像是太后,看似雍容华贵,为这庞大家族中最尊贵的长辈,还不是忍受过那么多非人的折辱,经历过那么多撕心裂肺的背叛。哪个人是一帆风顺的呢?

      缓缓进了翊坤宫,抬眼望见太后端坐于大殿上方,正和蔼的看着她;玄弈也是含笑的。一颗心稍稍放下,端正姿容,领着怡妃、云妃,与慧敏夫人郑重跪下,山呼万岁。两侧的梨花木大椅上坐着各路亲王,微微侧头看见那日接见她的清陵王正冲她淡淡笑;于是回他一个笑容。前面的玄弈身着一袭金黄龙袍,衣上绣着江山连绵福寿安康的图案,有腾龙怒睁着双眸,穿云破月而出;这与他脸上清浅的笑意是不吻合的。上前领了金册金宝,回首看见慧敏夫人一脸招摇的笑。怡妃也噙着淡淡的喜色,见甄泠眼神扫来立刻收了笑意,依礼呐呐垂首;独云妃淡然而立,风轻云淡全然不似负了这莫大荣誉的女子,心下不由得对她暗暗佩服。

      整衣肃立,静静听着李瑞德细声细气地颁布封后御诏,尖利的嗓音回响在空荡的大殿上方。摩挲着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宛如一汪太液池的静水衬得肌肤腻白无暇。想想自己故作端庄大方的姿态,心中便没来由的发腻。这样一副皮子下,又有着怎样的魂呢。这宫中,最怕的不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么。

      诏书宣读完毕,恭敬接过了,端正坐于玄弈身侧。慧敏夫人则与德妃坐于第一席,怡妃伴着丽妃坐于第二席,云妃堪堪屈居于第三席。其实封后大典,伴着皇后一同入宫的妃子们本应是居于一二两席,若是妃子过多而无法尽坐于一二两席,屈居于第三席也是可以的。如今一二两席并非无法尽数坐下,德妃是皇后之下位分最尊的妃子,若是坐于第一席也无话可说,丽妃这明目张胆的夺位之举,可就有些恃宠而骄了。一时间微微蹙眉,倒也没人说什么。

      这样马马虎虎看着众妃争艳,极力自持着不打瞌睡。半晌歌舞平升,玄弈想也是累了,便吩咐众人都散去了。见众人拜倒在地山呼万岁,声浪如潮绵延不绝,自己立于玄弈身侧接受着众星拱月一般的仰慕与敬畏,仿佛天下间权势尽握于手中,万里江山在眼前蜿蜒开无边。

      她甄泠,不是随遇而安的人。她会去争取,会去与命数搏斗。若是斗不过,她会让自己变成这个环境中的最强者,她要保护自己。她不爱皇上,不代表她不仰慕皇上。仰慕和爱是不同的。世间女子,多多少少都会仰慕皇上,那个站在权利顶峰的男人。而她恰恰成为了这个男人身边的一个女人,一个完全不爱他的女人。但是她仰慕他。哪怕是现在,她还是仰慕他。仅仅是仰慕,不是爱慕。她要把这种仰慕与心底因为玄弈为她所做的种种而滋生出的一点感动堆叠在一起,勉强构成淡薄的喜欢。她要利用对权力的渴望,以及这么一星半点的勉强算得上喜欢的感情,让自己一步一步,踏着血雨腥风,走上后宫的争斗之路,走上权力的巅峰。她会做到的。哪怕再难。

      皇上依旧是歇在她宫中。半夜起来对镜梳妆,望着镜中的自己怔怔发呆。这样美好的躯体……就要为了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奉献出一生了。哪怕那个男人英俊而挺拔,到底还是不甘心。又怎能甘心呢?这样没有感情的政治婚姻,亦不是自己所选择。那些在他面前说的话,就像他对自己说的话一般,又有几分真心呢?没有吧,都没有吧。

      轻轻地重新躺在他身边,枕头上江山连绵。床头镂刻着双宿双飞的鸳鸯,诚应此时此景,又有几分相符合呢。无非是教人伤心罢了。

      皇上按照祖制规矩一连三日都歇在她宫中,其实本应是歇满一个月方可离开的,只是历代皇上本就无几人遵守,甄泠又实在是怠懒得慌,便温言相劝他去慧敏夫人处了。于是玄弈先是在慧敏夫人处歇了两晚,随后又各在怡妃云妃处歇了一晚。第五日下午歪在甄泠处摆开了楚河汉界一同对弈,如此温存半日,含笑劝了他要看顾后宫各位姐妹,便也打发走了。

      独自一人腻在窗前看秋末即将开败的芍药,那一抹嫣红好像知道了自己命不久矣似的,拼命的要展现自己最后的美。花瓣皆是不由分说的舒展开来,一色的红,是只有正宫才可以用的正红,那样妖娆,仿若娇媚的女子,艳压群芳。

      随手折一枝芍药在鼻间轻嗅,“碧霄,你看,这花开得多美呢。‘庭前芍药妖无格’,倒是叫人不得不信上几分。”

      碧霄抬手将一条狐毛大氅披在甄泠身上:“秋末百花凋零,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自然要让自己在最后的时间里漂漂亮亮的。花如此,人亦如此呢。”

      “花如此,人亦如此?”甄泠清浅一笑,反手将花斜插入自己的发髻间,“不错呢,本宫定会叫自己死的漂漂亮亮的,免得到了地府以后蓬头垢面,叫人笑话。”

      室里燃着沉水香,一股一股地钻出塑成山峦形状的香鼎中,放肆的大片大片挥洒着芬芳,在这间空旷的屋子里蒸腾开来。犹自嗅着发间垂下的一缕幽香低低浅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别放在心上。”微微闭目,“我是真的不想见他。”

      “娘娘自然不想见旁人,身为皇后,专心侍奉皇上便可,也是不用见旁人的。娘娘,该用膳了。”
      宫里的吃食都有个好听的名字,什么“雪里藏珍”“群虾戏荷”“棠花吐蕊”,都是精致而漂亮的。这样小小的分量,配上华丽的名字,反倒有些华而不实的样子了。碧霄立在桌旁毕恭毕敬地布菜,挽秋指挥着侍女们鱼贯而入,那些个婢女皆是穿着相同服装板着相同神情,手里端着一样样精致的菜肴如流水般送进来,各种各样的香味交杂在一起便混成了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闻着直叫人倒胃口。甄泠拿帕子掩住口鼻,蹙着眉冷眼看着那些女婢进进出出,半晌扭头对碧霄道:“叫人把饭菜都撤了吧,闻着难受。”

      “娘娘……这饭可不能不吃啊。”碧霄略略无奈的端着菜肴,“民以食为天,娘娘这个样子该怎么好。”
      以手支颐,“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呵——”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在这宫中皇上是天,妃子们都要仰仗皇上的宠爱活下去,娘娘也不例外。无论是饭,还是人,都是不得不要,而且还要含笑要了的。奴婢不知道娘娘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但是奴婢方才也已说过了,身为皇后,专心侍奉皇上便可,其他人不需要见,也不能见。不要见不能见,更不能想见。这菜既然闻着难受,便命小厨房重做一份好了,终究还是要吃的。颦落,去唤邵太医来,娘娘的身体可要仔细着。”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甄泠微叹一口气,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碧霄,你可怪我?”
      碧霄稳稳跪下去:“奴婢不敢,也不知道娘娘有什么地方值得碧霄区区一个婢女怪罪的。碧霄言语无礼,还请娘娘恕罪。”
      “我知道你怪我。你怪我留恋旧时时光,未能尽到皇后的职责,未能放下心中一切羁绊,未能全心全意的投入到这个角色里,对不对?我都知道的。我知道我与世人身份的不同,甚至与后宫其他女子的不同,我是皇后,我该母仪天下,我要定格我垂爱四方的形象,我不能再一味的想着自己,我要永远平和、永远善良,于平和与善良之中震慑我的敌人——我还要小心的隐藏起自己的毒辣,不能让皇上看出半分。我要把所有的酸楚和痛苦和着夜复一夜的清冷月光囫囵吞咽下去,在人前一分一毫也不能说,不能露。我不能把我自己的丈夫当成丈夫,我要记住他是天下众生的,他是君王。我要与后宫所有的女子分享他——无论我对他有没有情,我都要对他笑,温柔的体贴他,我甚至不能像那些女子一样耍耍小性子,不能孤僻冷傲,不能痴痴眺望,不能避世,不能、不能——碧霄,你可知道我有多累,我多么想逃离,但我还要披上凤冠霞帔,倦然微笑。碧霄,我往往知道,却做不到。”

      “是啊,我知道那么多事情,可我却做不到。我知道他是九五之尊,我知道帝王薄情,我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知道我不可能再随心所欲,我知道我要拥有他的宠爱才能在这硕大后宫中立足,我知道那么多那么多,可是我却做不到。我无可避免的讨厌他身上的味道,讨厌他所谓‘情意绵绵’的虚假话语。碧霄,我不想这样,我真的不想这样。”

      她定定地看着碧霄,目光明净如一泓清泉,“碧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但是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啊。”
      “娘娘……”碧霄咬着唇,低垂的眸子里有几分不忍,“是奴婢不好,让娘娘伤心了。”

      “罢了,你也是为我好,我知道。”疲倦地闭一闭酸涩的眸子,“唤挽秋上来吧。碧霄,给我些时间,我只是需要些时间。皇权路上,我不会犹豫的。”
      “是。娘娘仔细着身子。”
      挽秋是抿着浅笑进来的。相处时日不多却也知道她是个稳重性子,如此喜不自胜定有什么好事。冷冷斜了她一眼,她便立刻收敛笑容俯身替甄泠换上茶水,“奴婢失仪了。”

      “有什么事情,姑姑就直说吧,什么失仪不失仪呢。”甄泠轻磕着桌角,白玉护甲一不小心断了半片,锐利的边缘无意中划破了手指,皮肉破裂的痛楚叫她侧头轻轻瞥着,就见一粒如宝石般透亮的血珠缓缓沁了出来,“定是有了什么喜事,才叫姑姑这样高兴的。既然是有喜事,失点仪态又算得了什么呢。”

      挽秋面色一凛,郑重拜倒在地:“娘娘恕罪。丽妃娘娘求见。”

      “传吧。”甄泠轻叹,呵出的雾气幽香如兰,“真是叫人一刻不得安生。”

      挽秋应了退下,须臾见她领着个窈窕女子进来,丹凤峨眉,肤如凝脂,身着逶迤嫣红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满头珠翠,顾盼生辉间极尽妍态,眼波流转间娇羞盈盈,偏偏雍容华贵气度不凡,丝毫不显弱柳之姿,微微上挑的眉梢间具是凌厉,叫人不由得拜服在她裙下。笑着命人看了座,丽妃矜持着行了一礼才缓缓坐下,挑眉细细品了碧霄奉上的茶水,半晌才抿一抿唇嘤嘤望向甄泠:“看来皇后娘娘并不是很精于茶道啊,好茶讲究饮后生津,回味爽口甘甜,这茶水可还差了些火候呢。”狭长双眸微眯,细细端详着水中完全舒展开的茶叶,“似乎是越州寒茶,臣妾素是不爱的。”恍然大悟似抬头,“臣妾那儿有皇上刚赐的雨前龙井,娘娘若不嫌弃,便叫人包一些赠与娘娘吧。”

      “丽妃有心了。只是本宫这里并不缺这些子东西,还是丽妃自己留着用吧。”甄泠静静饮一口茶水,乌黑的睫毛搭在眼睑上,如梅雨时节遮雨的屋檐,“素闻丽妃是宫中泡茶的好手,今日算是见识了。”

      “哪里呢。”丽妃得意地扬了扬眉,语调无一不透露出轻快与傲慢,“德妃才是真正的泡茶高手呢。”

      “是啊,听闻德妃泡得一手好茶,皇上曾赏‘青凤髓’与她,极其难得呢。原本本宫还是将信将疑着呢,听丽妃你如此说,那定是不假了。改天定要请你们两位来宫中喝茶才好,也为这坤宁宫添点儿人气。”

      甄泠笑语晏晏着一一道来,丽妃的脸色便立刻有些难看了:“多谢皇后娘娘的美意,只怕臣妾消受不起吧。臣妾告退。”

      丽妃重重将茶盏砸在桌上,面色冰冷的挥手驱了正要相送的碧霄,连礼也不行便径直走了。来时携着的侍女连连赔笑,想来是丽妃的心腹,毕恭毕敬地请过罪后也快步随着主人一道出去了。丽妃本是等在院中的,见那侍女出来呵斥了几声,伴着清脆的耳光啪啪落下,口中直骂道:“不忠的东西!在那里头磨叽什么?我承乾宫哪里不比这坤宁宫好?看这寒酸的样子,怎么配当这六宫之主呢。”

      “呵。”甄泠“嗤”一声笑,“这丽妃可真是直爽性子呢。”

      “这样的人,”碧霄摇了摇头,“难成大气候。若不是皇上宠爱她,她极难活到现在。不过,也命数将尽了。”

      甄泠徐徐吹开杯中漂浮的茶末,“可不一定,她不是皇上多年所爱吗,位分又这样高,后宫中很多人都不敢动她呢。树大根深,想让她倒,一时半刻还不是时候。”

      “娘娘就别说笑了。别人不知道,我可清楚得很娘娘的心思。”碧霄莞尔一笑,“娘娘最看不起的不就是这样的人么。树大根深是一条,她若是失了宠,后宫众人决计没有一个帮她的,到时一拥而上,可不愁没人对付她。”

      “谁知道呢。换上些时新水果和糕点来吧,这越州寒茶本是因丽妃到来而换上的,谁知还被她笑话一番。要些牛乳茶吧。”

      碧霄抿唇微微笑着,眉目清隽:“娘娘总还这样喜欢吃甜食,被人看到了可不要笑话小家子气。”

      甄泠伸伸懒腰,疲倦地打了个呵欠:“谁去管它呢。我乏了,无事不要叫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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