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少年》张筱

49、番外三 信笺

　　“坐北京的地铁 它开往昨天”

　　唐致远认识林姗姗，是在高一刚开学的时候。
　　入学的年级大会上，林姗姗坐在唐致远的前排。他记得她扎了个马尾辫，在一众学生昏昏欲睡的年级主任讲话时间听得格外认真。或许也不是认真，而是好学生本能的清醒。但就是这样专注的侧脸，让唐致远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记住了她。

　　那一年的时间，唐致远有时会看到林姗姗从他们班门口走过，抱着厚厚的英语练习册却仍然步履轻松。她有时会带着朋友的水杯去走廊的尽头打水，也偶尔和来往的同学简单打招呼。
　　课间操的时候，林姗姗的站位在他的斜前方。她的动作总是标准有力，马尾在身后甩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唐致远有时瞄到她，就会连带着努力让自己的腰背也更挺拔一些。
　　那时候林姗姗的成绩其实已经很好。虽然在这所高手如云的学校里，她并不能在总分榜单上占到什么优势，但她是英语老师和部分语文老师的宠儿。凭着英语考试客观题从未扣分的传奇经历和英语节独揽三项一等奖的光辉历史，林姗姗成功让整个年级都认识了她。

　　唐致远的英语也不赖。配音比赛的时候他是她的对手，最后以两分之差输给她的小组。英语老师点评的时候觉得可惜，说他俩是各自段落里最出彩的角色，如果能合作就更好了。
　　林姗姗转头看到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忽然让他有些恍神。
　　那时候唐致远就在想，如果能和她一个班就好了。

　　很快他就如愿了。
　　高二文理分科后，他来到了林姗姗所在的七班。但当距离变得更近，唐致远反而觉得不知所措起来。虽然两人已经通过配音比赛和开学仪式上的自我介绍有了点头之交，但林姗姗有她自己的圈子，似乎并没有要和他熟络起来的意思。
　　唐致远用了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试图在林姗姗面前刷出一点存在感。
　　在数理化为王的理科班，语文英语向来是不怎么受重视的科目。林姗姗是英语课代表，每天早上收作业都要催好几遍才能勉强收齐大半，有些同学甚至会拖到课间操时间才敷衍地完成昨天的作业，然后央求林姗姗多跑一次英语老师办公室，不露痕迹地把作业本塞进早上上交的那一沓里。
　　唐致远是数学课代表，收齐作业就要容易得多。七班每天的第一节晚自习都是约定俗成集体写数学作业的时间，更有甚者在语文课和英语课时间写数学作业，早早完成提前上交。
　　英语老师对此有颇多怨言但又无可奈何。甚至林姗姗本人也不太喜欢那些阅读和造句作业，总是在完成数理化作业的前提下才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匆匆赶完。
　　唐致远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每天最早写完的就是英语作业，然后郑重其事地跑到林姗姗的课桌前递上作业本。林姗姗刚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倒是数学老师偶尔来晚自习巡堂，看到唐致远桌上高高堆起的数学作业和林姗姗桌上唯一的英语作业不禁打趣道：“唐致远这么喜欢做英语作业，要不跟林姗姗换个岗位好了。”

　　周围的同学一下子看过来，唐致远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热，说话也变得有些磕磕绊绊：“我只是觉得造句还……还挺有意思的。”
　　林姗姗也笑着看过来：“你这么说，英语老师应该会很开心。”
　　数学老师也笑：“那看来，下次我要布置点更有意思的数学作业了。”

　　唐致远才没有觉得造句有意思。他只不过是想用行动支持一下林姗姗的工作。林姗姗说英语老师会很开心，他其实想问问她，那你呢？我这么积极主动地交作业，你会觉得开心和轻松一些吗？
　　可惜林姗姗不会给他答案。
　　她转头去和韩彦讨论起物理作业，她刚写完的数学作业本躺在她自己的课桌上，还没有打算要交给他。

　　英语老师照例会在课堂上表扬他的造句，也会表扬林姗姗的。
　　两个人的思路常常很像，英语老师就会把两个句子放在同一张ppt上用做例句。身边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学偷偷起哄，这给他带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他有时会悄悄瞄一眼林姗姗的反应，甚至期待过是不是有一天也可以向她发出邀请，要不要讨论一下英语作业。
　　但林姗姗总是没什么反应。
　　她会在英语老师点到她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解释她的造句，在同时表扬她和唐致远的时候礼貌微笑。但她的气场分明在说着，英语作业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
　　于是唐致远自然而然地退缩了。

　　与此同时，关于“唐致远喜欢林姗姗”的流言开始甚嚣尘上。
　　班主任周老师曾在理科班的年级大会上“撺掇”过他们珍惜美好时光和身边的人。相比于多年后再重遇的缘分，唐致远更愿意遵循此刻自己心里的想法。有一个声音让他勇往直前，抓紧时机，所以他没办法做到在流言四起的时候违心地反驳它。
　　然而林姗姗的回避是浇灭他所有行动力的一盆冷水。
　　英语竞赛初赛那天，唐致远飞快地写完卷子，才幸运地在她的教室门口等到同样提前交卷的她。他第一次鼓起勇气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却被她用貌似合理的理由拒绝了。
　　英语竞赛复赛的那个周末，林姗姗和他一样又一次住在了学校。复赛结束的下午一群人留在教室自习。待到太阳下山，林姗姗回头看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了她和唐致远两个人。唐致远本想问问她是不是可以一起吃晚饭，她却快速收拾了书包离开教室。
　　体育选修，两人本来同在羽毛球班，林姗姗却在换课的最后时间换到了乒乓球班。她非要从自己更擅长的项目离开，开始重新学新的运动，只说是不想让韩彦落单。
　　这些行为对林姗姗而言本是无意识的回避，在唐致远看来却意味着拒绝。他根本无法从她的生活隙缝里找到任何的可乘之机。

　　让唐致远重新燃起希望的是戏剧之夜。
　　唐致远本来以为林姗姗会毫无疑问地担任女主角，她却自告奋勇地去竞选了导演的职位。在她为男主角的人选焦虑不已，而英语老师刚好问他有没有兴趣的时候，唐致远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
　　在排练节目的一个月里，唐致远终于和林姗姗熟悉起来。他近距离地感受到了她的认真和专业。他喜欢看她侧头和其他人商量细节的神情，喜欢看她示范走台时候的严肃模样，也喜欢她每天排练结束和大家道别时的笑颜。
　　虽然他需要反复地说服自己，上台没什么好紧张，跳舞和背台词都很有意思。
　　参加演出不是为了林姗姗，而是他为自己做的决定。

　　就这样到了正式演出的那一天。
　　唐致远觉得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长长的台词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可以自信地、带着感情地诵读。复杂的走台也已经尽在掌握，不再需要林姗姗的提醒和指挥。
　　谢幕的那一刻，他和所有的演员们一起簇拥着林姗姗来到舞台中央。他忍不住把所有的目光聚焦到她身上，甚至贪心地想定格下她的目光投来的任何一瞬间。
　　唐致远看着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感动的情绪，用口型和大家说着辛苦了。然而只一秒，她匆匆和道具组的伙伴们从舞台的另一侧退场，他都没有来得及喊住她。

　　回到后台，耳边是徐蔓舒兴奋的声音，说着明晚要大家一起聚个餐云云。唐致远努力打起兴致附和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试图悄悄逃离。
　　他终于溜到舞台另一侧出口的时候正巧遇上韩彦。韩彦笑着夸他演得不错，然后又问道：“你来找林姗姗吗？”
　　唐致远点头：“她还在里面吗？”
　　“她刚走。”韩彦闪烁其词，“我也不知道她……她去哪儿了。你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等她回宿舍我帮你转达？或者……明天再说？”
　　唐致远不放心地朝门里探了探，皱了皱眉：“一会儿不是还有颁奖吗？”
　　“啊，对哦。”韩彦躲开了他的视线，“那可能她过……过会儿会回来吧。”

　　这一天，唐致远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林姗姗。
　　他早就知道自己不会得奖。林姗姗上台领奖的时候他站在台侧远远看着她，只觉得为她高兴。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和他一样在为林姗姗热烈地鼓掌。唐致远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已经离开。
　　他慢慢地让自己冷却下来，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知道想找林姗姗做什么。也许是恭喜，也许是感谢。他在揣测，如果他在其中夹杂一些私心，林姗姗会不会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理科男的分类讨论法在此刻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如果林姗姗没有听懂，他应该暗示得更明显一些吗？如果林姗姗装作没有听懂，他应该更进一步，还是就此退缩？如果林姗姗听懂却拒绝了，他又应该怎样缓解可能出现的尴尬？
　　脑海里出现这三个选项而没有任何成功的假设时，唐致远猛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一场每天亲密共处的梦，已经在表演落幕的那一刻，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