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星星的故事》子聆

1、第 1 章

　　克里司令的办公室里，靠墙是书柜，正对门是办公桌，桌前是椅子，椅子永远在桌子正中间，书柜的门把永远两个向左两个向右，桌上有一个接收器，接收来自星球元首大人的命令，永远蹲踞在桌角二指宽的地方。基地的人们只要听到鞋跟磕地声的节奏就能分辨出是不是他们的头儿来了，克里从甬道进入基地办公区永远走二十七步，每步之间的间隔为一秒，不快不慢，不多不少，二十七步后克里出现，他将踩着一条笔直地路线走向他的办公室，与书柜和接收器开始一天的相处。在人们的眼里，克里是精确和稳定的象征，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一样东西让克里时常不那么精确稳定，这样东西来自接收器的另一头，一条元首大人都不知道的线。
　　这条线是元首大人的女儿，阿妲悄悄装上去的。全宇宙的年轻女孩其实都差不多，比如任性。接收器里第一次传来元首之外的声音是个毫不起眼的下午，咯咯笑着的女孩嗓音让猝不及防的克里瞬间挺直了腰板。
　　“克里，我是阿妲，从此这个接收器我和我爸共用。你不得声张，明白吗？”
　　“明白。”
　　“我讲话你必须回答，明白吗？”
　　“明白。”
　　“我每天都会呼叫你，明白吗？”
　　“明白。”
　　接收器静默了一会儿。“克里你在听吗？”
　　“在听。”
　　另一头是不是叹了口气？阿妲说，好啦，我没有事情了。然后通话结束。克里把阿妲的话又想了一遍，共五句，四个问句，除了要我接听以外没有别的要求，没有新指示，于是他转头处理工作去了。
　　第二天接收器的指示灯如期亮了，克里接起来，他凭声音判断阿妲此刻一定一脸调皮：“克里，下班后陪我去采花。”
　　克里说，“是。”
　　阿妲说，请问我为什么。
　　于是克里问，为什么？
　　阿妲说，我需要保护。
　　克里于是说，我不适合保护工作了。阿妲一愣：啊？
　　克里条分缕析：自己长期做办公室工作，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外勤了，年龄偏大，体力下滑，不再是最佳人选。基地有很多正值体力巅峰期的军官，比如达斯……
　　“够啦！”阿妲突然尖叫一声，“克里你讨厌！”
　　这不是个问句，克里就没有回答。
　　阿妲继续叫：“你不用来了！”
　　克里说，是。他凭信号切断的声音断定阿妲一定是把那头的接收器一脚踹关上的，虽然他没明白是为什么。
　　阿妲此后的三天都没有找克里。第四天的时候克里接起来，阿妲问，克里，你是不是只会说“是”？
　　克里说，不是。
　　那跟我讲讲你喜欢干什么。
　　克里想了一下说，巡逻。
　　笑声把克里搞得有点糊涂，阿妲笑着笑着突然停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克里，你过得好辛苦啊。
　　这也不是个问句，不过克里这次想说点什么，虽然仍没想出怎么说。但阿妲已经把通话切断了。
　　综上，克里司令的工作内容分为三部分：听元首指示，处理基地日常事务，听阿妲说话。其中第三项工作时常让他茫然，茫然的次数比阿妲打来电话之前所有日子里的总和还要多，很不容易的工作呐。
　　不过这项让他茫然的工作没持续多久，因为星球出了点事情。
　　终于说到了克里的星球。这颗星球远看呈淡茶绿色，跟克里家的房子一个色，基地总司令的房子被规定只能是这个颜色。星球名叫布罗索，在克里们的语言中是“生长”的意思。星球上只有一座山，锅炉山，这是座火山，每几年喷一喷，冒出一蓬蓬火山灰。有个博物馆在火山脚下，岩浆喷不到的地方，全馆用锅炉山的岩石片搭成。
　　博物馆里有个镇馆之宝，星星，据说是布罗索星球的起源。
　　星星是一颗金黄规整的五芒星，有克里那么高。据历史学家们考证，这颗星从茫茫宇宙中飞到布罗索上空，一路被大气层刮擦，富含养份的外层化作粉末洒满了全球，布罗索才有了土地。外层磨尽，最坚硬的内核落在一处高地上，经这内核一砸，打碎了薄薄的岩层，地下泉水涌出，才有了布罗索星球上生命的开始，并且内核居然是五芒星的形状，还恰巧与请求上的成年男性身高相仿，大家把这认为是神的杰作。
　　是的，布罗索星球上也有宗教，这个问题太难说清了，不说也罢。而最近出的事情就是，这个星星不见了。消息报到基地，大家一脸茫然，这个虽然不重但是很大，既非贵金属又非艺术品，既不能卖钱又搞不了科研的纯文物，居然还会不见了。元首沉吟一下说，虽然话是这么讲，但它毕竟作为星球的象征，必须要找，而根据目前的调查情况，星星落在了一个巨大的星球上，需要基地出外勤，陌生星球环境复杂，要克里亲自带队。
　　克里不是久不出外勤，年龄偏大，体力下滑了吗？不过克里即使如此仍是基地负责体能训练的教官们的教官，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元首大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这个基地头头远走外星是不是要给基地大换血，但这件事情他找不到其他预兆这此事的蛛丝马迹，外加那颗星球他又很想去，于是就带着一点疑窦答应了下来。
　　克里告诉过阿妲他爱巡逻，但他没说原因。巡逻让他能够有机会看到一颗陌生的巨大星球，水蓝色，被一层会变换图案的气层笼罩，像巫师的水晶球那么神秘。他不知道这颗星球的名字，它在巡逻路线之外，虽然他随时可以查出，但他不急，就好像不急于走向一见钟情的少女。对了，克里个人情感问题至今都没有提到，但就他与阿妲交谈的表现来看，恋爱次数应该是无限接近于零的。
　　信息处提供的长得望不见头的资料克里拿到了。他这才知道，那颗水蓝色的星球叫做地球。地球人体型巨大，布罗索的成年男性身高约等于他们的一支笔。这样巨大的星球让克里感到难以想象，他要在大到苍茫的空间中寻找一颗有一支笔那么高的五芒星，人来人往，千千万万支笔，千千万万双手，千千万万颗星星。克里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达斯进来的时候被克里的表情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克里知道了去地球寻星星的真相，在他眼里，克里司令会多愁善感就像布罗索变成了紫色一样不可思议。不过克里看他的目光很平和，是与往常一样没有感情的平和，他因而断定刚刚是自己看走了眼。
　　达斯是来通知出发日期的。基地已凭星星上早已标记的元素记号定位到了它的大致方位，三天后克里将率领两位部下前往地球，一位是米格，负责在行动中协助克里，一位是雪兰，负责与布罗索之间的通讯工作。两人都是第一次去其他星球，多少有些紧张和兴奋。克里看着他们熬得两眼肿起还是一脸梦幻的表情，自己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上次为出任务而兴奋是什么时候？十年前？二十年前？入伍一个月后？飞船的轰鸣声中克里看着窗外的布罗索越来越小。阿妲在做什么，这个疯丫头？她该知道自己出外勤了吧，不知道会不会因为上次自己推脱没陪她去采花而心里别扭。阿妲的接收器是一部粉红色球状的东西，最不像接收器的接收器。她跟别人会用那部东西说些什么呢？
　　米格捅捅雪兰，低声说：“看，头儿一脸的柔肠百结呢。”雪兰则盯着操作台的屏幕说：“脸怎么柔肠百结？肠子有一百个结吗？”
　　尖啸声灌满了耳朵，窗外填满了乳白色的光晕，飞船略微颠簸，米格不由得坐直了。你好，地球。克里悄悄说。雪兰向基地发出了第一条信息：安全抵达。
　　将飞船隐形后克里们的首要任务是保证自己不被发现，而关于这个问题基地向他们提供了两种方案。第一，隐身制服，但由于技术所限，一次只能维持半个小时，下一次再用又要等一个小时，所以乃权宜之计。第二，变形，可以变为地球上的生物，但第一要与他们的体型相仿，且要就近选择形象。三人往耳朵里塞好翻译耳麦，边听人声边蹑手蹑脚地走。沿路看到了无数闪亮的大眼珠和锋利的牙齿，鹦鹉的喊叫声震耳欲聋，金鱼的脸像个被打肿了的胖子。克里看着冲着他呜呜低吼的猫心虚地隐了身，雪兰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他们仨总算见识到了“出售各类宠物”的“花鸟市场”究竟是怎样的阵势。这个花鸟市场占了一整条街，街对面在克里们眼中犹如天堑。如果隐身走半小时绝对走不到，想到资料中记载的地球人对于外星生物的解剖，克里头皮发麻。
　　地面微微颤抖起来，四个巨大的轮子上夹着一个奇形怪状的立方体，立方体内不时传来怪声，它的行进方向与克里们相同。
　　“上！”三人同时跃起，一把抓住轮子间的支架把自己挂在上面。克里回头望，两条入云的柱子交替前移着，柱子下端有两只近似于菱形的底座，所有的移动柱子都有这样的底座，底座上套了各种样式的保护套，这两根柱子表面还闪着细碎的光，原来他们还覆盖着一层纱网。
　　雪兰小声说，原来这就是地球人的腿，真像火山博物馆门口立的石柱子。
　　婴儿车里的小家伙哭了起来，小保姆加快了回家的脚步。轮子咕噜噜转了几个大弯，克里几个看到周围出现了灰色的围墙。要进入建筑物里了，婴儿车底部放着小家伙的奶瓶毛巾玩具，待会儿一定会有人往这里看。克里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开始往上爬。三人消无声息地钻进了小娃娃的褥子底下。
　　扑面而来的奶香味儿把米格熏了个喷嚏，声音之大居然被小保姆听到了。三人蜷缩在褥子底下一动也不敢动，克里盘算要是被发现了当场逃掉的几率有多少。结果不太乐观，需要那两个家伙快速反应才行。小保姆低头看了看婴儿车里的孩子，那小家伙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头顶上的一小片天，于是她断定自己听错了。
　　米格长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满背都是汗。
　　克里听到了锁具齿轮咬合的声音。进到房间里了，头顶上有摩擦声，随后褥子变轻，小家伙被抱了出来。婴儿车恰巧停在一盆橡皮树旁边，三人隐没在叶子里。
　　一双脚过来了。洁白的小脚，趾甲光洁整齐，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这双脚穿在一双粉色缀珠花的拖鞋里，蹦蹦跳跳走到婴儿车前踮了踮脚跟，又迅速跑到其他地方去了。又一双脚过来了，细瘦纤长的两只脚，穿在一双艳红的漆皮拖鞋里，走路的样子很轻盈。这双脚走到那双小脚旁边，小脚翘起前脚掌来用脚后跟站立，一摇一晃，笑声和低声说话声丝绒一般钻进克里的耳朵，很痒。瘦脚说，晓刚叔叔要来啦，听他说还有一幅画要送给你。小脚脚尖并拢，脚腕拧向另一个方向：“呸，才不稀罕。”
　　妈妈奇怪：“你不是最喜欢晓刚叔叔的画吗？”
　　小川耸耸肩，学着刚刚看到的西部片子里小混混的步态往餐厅走：“不要他的画，晓刚叔叔最坏了。讨厌他。”
　　“他哪里得罪你啦？”妈妈边问边忍不住笑。
　　“哪里都得罪我啦！”小川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加了一个“呸”。
　　“我们今晚可是要去看晓刚叔叔的画展哦。”妈妈不以为意，接着说，“看来你也是不想去的吧。”
　　“那当然。”
　　“我们带着弟弟一起去，晓刚叔叔跟我们一起回来，把画带给你。”
　　“才不要他来。”
　　妈妈笑了笑，不再说话。一时间只有碗筷声。米格嘟哝：“这小姑娘真是难搞啊。”看到雪兰的眼神他赶紧又说：“我说地球上的小姑娘，可不是说你啊。”
　　一家人很快吃完饭出了门。小川拧亮了台灯摊开作业本，笔握在手里却对着本子发呆。傍晚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房间墙壁上反射着阳光，渐渐由浅金色到艳黄色再到胭脂红。小川关掉了灯，在黑暗里抱着膝盖专心看渐渐消失的阳光。晓刚叔叔画过很多好看的画，有翅膀修长的白马，有会跳舞的茶杯，有温文尔雅的猫管家，还有搁浅在云海的许愿瓶。小川最喜欢的就是那幅《许愿瓶》了，那个美丽的瓶子躺在洁白的云朵上，瓶子里五彩的糖果滚落出来洒满了天空。小川几乎闻得到弥漫满天的香甜，天空中的糖果，吃下后能够实现愿望吧。不过一想到糖果先生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小川又有些舍不得吃了。算了，实现愿望这件事情还是靠自己吧。这位糖果先生风尘仆仆，需要她好好招待一下。
　　糖果先生，你要喝点茶吗？你要洗个澡吗？这是我的好朋友们，你要见一见他们吗？请握手，糖果先生。先生，你的脸颊这么红，是爱上甜甜的葡萄干小姐了吗？小川拿过一个玻璃瓶子，把那颗草莓软糖和葡萄干倒在了一起，使劲晃了晃。糖果先生的脸更红了，是因为很幸福吧。
　　可幸福的人不是小川，是乔安琪。小川放下了糖果先生和葡萄干小姐，望着深蓝色的天空发呆。晓刚叔叔第一次办画展，一起去的乔安琪也说《许愿瓶》真好看。画展上第一幅被卖掉的画就是它，买主是乔安琪的爸爸。晓刚叔叔一脸感激地跟乔爸爸握手，一旁的乔安琪抱着小川的瓶子得意地笑着。那是小川的瓶子，却被乔安琪带走了。穿丝绸连衣裙小皮靴的乔安琪真像个坏心眼的公主，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拿着小川最喜欢的画走了，早知如此，画展才不要叫上她。
　　小川把瓶子倾斜过来，草莓糖先生和葡萄干小姐回到了桌子上，瓶子又空了。乔爸爸买下了晓刚叔叔的画，此后就有很多人来买画了。晓刚叔叔出版了画册，又办了很多次画展，小川越来越难以见到他了。一开始，自己也可以买晓刚叔叔的画……可要是那样，就不会有其他人来买画了。
　　晓刚叔叔说过要送她一幅画的，他还是个大学生的时候就这么说。小川想他可能早就忘了，她不想提醒他——他若真的忘掉了，那就是不想送她。
　　谁稀罕他的画。
　　小川穿起外套出了门，楼里有电梯，她不爱乘，一个人走进幽暗绵长的楼梯里。楼道里很安静，风从远方吹过来，将她的衣服鼓成了船帆。如果风够浓，会凝成清凉的水吗？如果灯够亮，会化成一团火吗？如果奔跑的时间太忙，会奔向来路吗？
　　大学生时候的晓刚叔叔每周末都会来跟她玩，教她画画。他们画了无数回被阳光照成透明的叶片，花坛里悠然飞过的蜜蜂，窗下走过的人。对了，还有正在画画的小川。晓刚叔叔画过很多回小川，一张都没有给她，总说画不好，以后再好好画。
　　小川边走边敲着黑暗中显得亮晶晶的栏杆。叮，咚。叮，咚。叮，咚。
　　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往办画展的地方，坏心眼公主乔安琪肯定也在那里，她才不要去。右边的路通往一个废弃的游乐场，小川拐向右。
　　游乐场里有一个旋转木马亭，站在亭前的台阶上能看到乔安琪家的窗户，窗户后边就是那张画着小川的瓶子的画。乔安琪的妈妈喜欢变化家里的装修风格，今天巴洛克明天晚明清，家里的灯光也就一会儿蜜黄色一会儿朱砂红，那幅画也就在各色光线的照射下一时偏绿一时暗紫。不过，是那幅画就好。虽然她只能看到那幅画的一小半，但她还是一有空就来。
　　今天乔安琪家的窗户是黑的，他们全家都不在，肯定看画展去了。小川看着黑洞洞的窗口发呆。闷雷震响。风开始加速奔跑了，一团团打着旋的小风跑过，树木们畅快地聊着天。雨落下来了，小川抬起头，她看不到雨点，但每次雨点落进眼里天空就会荡起一圈涟漪。
　　“回家吧。”
　　是该回家了，她出来快要一个小时了，爸妈可能也快要回去了。
　　咦？！
　　小川跳起来。自己刚刚站立的石头边出现了三个铅笔高的小人儿，最左边那个双腿跨立很稳重，中间那个长着一撮亮红色的头发正好奇地看着她，最右边那个站得笔直，看上去很秀气。右边那个戳戳中间那个：“她好像发现我们了。”
　　“不可能的。”亮红头发大大咧咧，“别吓唬我。”
　　“怎么不可能。”这话是小川说的。
　　这下连最左边那个都显露显出了惊疑的神色。克里下意识地放低了重心准备逃跑，看眼前的地球小女孩没有恶意，他就又站直了。自己作为布罗索星球的代表有义务打破这个僵局，克里清清嗓子：“你好，我们是外星人。”
　　“看出来了。”
　　米格爆笑起来。
　　四个人很快互相认识了。米格好奇地摸着小川被雨水浇成一缕缕的头发问：“你雨天怎么不打伞呀，地球人雨天不都是要打伞的吗？”小川撅了撅嘴，看到米格亮得扎眼的头发又笑了。
　　星星找到了，容易得让人心里发虚，它就落在了旋转木马亭的顶上。雪兰抱着仪器测了又测，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这就完啦？”
　　任务完成了，虽然所有人都有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克里对发呆的雪兰和挠头的米格一挥手：“平安完成就好，回去吧，大家辛苦了。”
　　三人抱着木马亭的柱子一点点往下溜，最先溜下地的雪兰冲他俩打了个手势，往远处一指：小川正站在那里。
　　三人体能虽好，要把星星搬回小川家也要费老大的力气，请小川帮忙带回点装备也是好的。三人就近变作三丛草，站在小川脚边的草丛里等，不想一等等成了落汤鸡，小川仍没有回家的意思。米格实在受不了这个等法，忍不住打开了声音屏蔽给那俩人发着牢骚：“哎呀呀这小姑娘怎么还不回家，快点儿回家吧。”
　　“我只听到了最后三个字，’回家吧’。”小川告诉他们。不对劲，克里和雪兰对看一眼，飞快打开了装备。克里头一次觉得血液轰得自己耳膜直响：装备全部失灵，来自基地的信号也捕捉不到了。
　　“那你们现在怎么办？”小川低头问。可她却看到三个小人儿迷茫地看着她，随后三人的表情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慌乱。
　　翻译器也失灵了。
　　亮红色头发的简直要吓呆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还是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人儿最先冷静下来，他翻身跳上小川的手掌，小手指开始写字。
　　“口……回，……回家。”小川看明白了克里写的字，点点头，把米格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克里冲她竖起大拇指。
　　幸亏自己随手记下了几个地球上的文字，最可靠的果然还是自己的脑子。克里简直有些后怕，看着那两个家伙崇拜的眼神他又忍不住有些得意：年轻人，要学的东西多着呐，别这么早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其实克里不老，当然，这是题外话。
　　小川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爸妈和弟弟都已经回来，晓刚叔叔没有来，也没有给小川的画。小川知道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里，不一会儿克里他们听到了压抑的哭泣声。三人当晚也都没睡安稳，第二天天一亮就跋山涉水去了一趟藏飞船的地方，飞船的隐形功能还没有失效，但等到他们翻身跳上船舱想要发动飞船，才发现燃料箱空了。
　　基地只给了他们单程燃料的量。他们终于确认装备失灵不是偶然，变故太大人反倒迟钝，三人盯着飞船的显示屏呆站着。好一会儿米格开口：“头儿，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办？克里叹气：先得活下来。
　　回到家，三人合力扛着一根铅笔画了一张路线图，好不容易让小川明白了，请她帮忙把飞船带了回来。把飞船推进小川的书架里后三人合计了一下，飞船没坏，就是没有燃料了，而偌大一个地球，找到或合成替代燃料的前景还是很乐观。雪兰作为一名矿石爱好者，常常在出任务的时候带一点提炼装置，知道这件事的米格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把她一把抱起来亲了一口。
　　不过想要燃料，先得识字。三人于是决定跟着小川去上学。
　　第一天跟着去小川很紧张，生怕他们仨被捉住，反复用手势叮嘱一定要藏好，快到放学时间一定记得回到她的口袋里，她把他们带回去。小川在口袋里放了一点面包和几颗樱桃，三人坐在小川的口袋里边吃边听着外边呼啸而过的汽车声。过了一会儿小川停下来，铁门开合声响起，透过口袋的光线变少了。
　　“嘿，这地方怎么戒备这么森严。”米格不满地撇嘴，“刚刚那一停，我敢打赌是验证身份，这阵势跟咱回了基地又要上班似的。”
　　“基地”二字现在是个敏感词，三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失灵的装备消失的信号还有空空如也的燃料箱，一时间咬牙切齿。克里心里明白，这件事情要解决掉的对象是自己，连累这两个入伍没几天的年轻人陪着他一起在地球上茫然无措，他有些于心不忍。
　　“都是因为我，”克里颓然说，“你们俩不该跟来的。”
　　米格和雪兰对看一眼，米格先开口：“头儿，到底怎样还难说呢，咱不能就先泄了气呀。”克里苦笑，米格搜索枯肠：“你看，我们俩跟着来趟地球也不错啊，长见识，学外语，小川对我们还挺好，对吧……”雪兰白了他一眼，接过话头：“司令，您不用这样自责，我们很可能也是那帮家伙想要铲除的对象。现在大家的处境都是一样的，谁也不比谁好多少，但我相信只要齐心协力，一定能平安回去的。若不是您，我们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你还想回去啊？”米格听到这里叫起来，“咱连是谁害我们都不知道，你回去就是送死！”“你不回去吗？”雪兰冷冷看他一眼，“你可以留下来，我相信司令也不会拦着你。”
　　三人一时沉默了下来。克里心知肚明，害他们的人的目的明显指向基地。克里鞭长莫及，基地的形势变化无法预料，政权会不会因此变化，元首会不会更换，会不会殃及阿妲……想到阿妲，克里感觉自己的心生出了一条系在布罗索星上的绳。他的根在布罗索，他的牵挂也在布罗索，回去后结局如何，只能交给命运了。米格还在嚷嚷“惹急了我可就真不回去了”，克里又是一阵苦笑，这小子的脾气要是跟他的嘴一样硬就好了。
　　“先学好地球语吧，大家加油。”三人在小川的口袋里站了起来。头顶上鼎沸的喧闹和哼唧声告诉他们教室到了。真是天下儿童一个样啊。克里默默地感慨着，跳下了口袋边缘。
　　乔安琪迎着小川走过来。小川讨厌她的一切，从泡泡袖的公主裙到粉色的蝴蝶结，从她手腕上系的珠光丝带到她手里拿的那只数码相机。那笃笃的脚步声每一声都宣告着乔安琪脚上那双娃娃皮鞋的价格，敲得空气中似乎都带了铜臭味。小川把脸别过去假装看不到她。
　　“小川，昨晚的画展你怎么没去呀，晓刚叔叔等了你好长时间呢。”
　　她既然知道晓刚叔叔在等，还不是因为在展厅那里腻着晓刚叔叔呆了一晚上！小川一撅嘴：“你不是去了吗，你去我就不去了。”
　　“可是画展真的很好看啊。”乔安琪浑然不觉，“晓刚叔叔最近画了好多好看的画，你不去真可惜了，我都拍下来了，给你看。”她没察觉到小川抵触的神色，将数码相机举到小川面前：“晓刚叔叔画的颜色越来越漂亮了呢，你看，他新画了童话故事系列，这是黑森林，这是云朵湖，这是青春泉，我真觉得比他之前画的许愿瓶都好看……”
　　“那幅画还不是挂在你家！”小川突然的哭喊声吓了乔安琪一跳，她举着相机的手就茫然地悬在那里。小川含着泪大喊：“乔安琪我讨厌你！你买走了晓刚叔叔的画，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乔安琪呆呆的看着小川。
　　三人结束了努力学汉语拼音的第一天，回到小川口袋里的时候看到小川肿成桃子的眼睛都吓了一跳。克里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又翻了翻小川的语文课本才凑齐了“怎么了”三个字。想要写给小川，一想到小川说的自己还听不懂，又作罢了。
　　晓刚叔叔居然在小川家。“小川，昨天画展结束得太晚了，就没有来。对不起啊。”小川生怕晓刚叔叔看到自己红肿的眼睛笑她，低着头答应了一声“嗯”。
　　“我把新出的画集给你带来了，你看，喜欢吗？”小川接过开本巨大的画册，翻了翻，全是乔安琪相机里的画。晓刚叔叔没有带来送给小川的画，她两手捧着画册站着。“又长高啦。”晓刚伸手揉揉小川的头发。
　　“晓刚叔叔，没事我就先做作业去了。”小川忍着眼泪说。
　　“这孩子。”妈妈安慰着晓刚，“她最近几天不知怎么回事老是不太高兴。”“哎，没关系。”
　　“头儿，你说小川这是怎么啦？”米格躺在小川的书桌上嘴里塞满了樱桃果肉，嘟嘟囔囔地对一旁埋头把星星往飞船舱里塞的克里说。克里直起腰来擦把汗：“你不帮雪兰研究就算了，还躺在这里闲话，难道良心上真过得去吗？”
　　米格嬉皮笑脸跳起来帮克里塞星星：“雪兰那里我帮不上忙，还是帮您吧。”
　　飞船舱门的指示灯突然亮了一只。虽然只是一闪，但还是被克里看在了眼里。那是表明同种飞行器临近的指示灯。灯灭了有两种可能，“他”已走远或着陆。克里坚信“他”已降落到地球上。会是谁来呢？克里直起腰看看黑透了的窗外，隐隐有些期待。
　　第二日放学后小川要跟妈妈逛超市，米格和雪兰跳进小川的口袋去看有没有飞船用得上的东西。克里本也想跟着去，临行前改变了主意。他总觉得那个“他”就在附近，于是留下来守飞船。
　　克里爬进小川妈妈的抽屉里摸出一把刮眉刀，爬出来时看到缝衣针，也抽了一根拿在手里。不论来人是谁，“他”总能解答自己的疑惑，克里挺直了腰蹲踞在飞船前面。“他”绝不会是来灭口的，把语言不通燃料耗尽的他们扔在地球上是个比灭口好得多的选择，如果他要来，理由只能是星星。这颗没用的大石头到底有什么好，克里自嘲地想，包括自己在内的那么多人为它拼命。
　　“他”来得很快。克里们可以借助星星上的元素记号定位到它，来人的准备显然更为充足，也自然会找得到。克里听到了熟悉的马达声停在了小川房间窗外，随后是咔嚓一响，看来布罗索大力手套噪音大的缺点还是没改掉。他慢慢站起来活动活动双腿，拿起了刮眉刀。
　　来人是达斯。他看到克里手里奇怪的武器一愣神，克里利用这个机会抡起刮眉刀一下打掉了他手里端着的枪。达斯居然只带了一把枪，这也让克里断定他很可能认为克里三人早已死掉，克里有些生气。
　　刮眉刀的刀刃亮闪闪直逼达斯的咽喉：“都把我们扔在地球了，你还来做什么？”
　　达斯恨恨：“还不是因为这颗破石头！”
　　此时开门声响起。小川带着米格和雪兰走了进来。他们一定看到了达斯，克里想，他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反应真快，他在心里夸奖着。
　　一颗樱桃核。被打得直不起腰来的是克里。“快逃！”雪兰的哭喊声听起来有些飘渺，还夹杂着米格的怒骂声和扫射声，小川的尖叫声。达斯居然没有马上跑，他拔出随身匕首冲自己奔来。这家伙真是狠心。克里一针捅穿了达斯的大腿，一边想着。
　　“我不信赢不了你！”被绑了个结实的达斯还在吼着，米格踢了他一脚。雪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泣着不敢看克里，克里想对她说点什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达斯要接管基地，而前面有一个能力强大的克里，因此星星失盗了。克里走后达斯天天跟阿妲黏在一起，阿妲终于答应了结婚。元首对于达斯与阿妲的婚事并不赞许，于是说星星找不回来对民众无法交代。鉴于布罗索人民对于星星格外看重，达斯不得已又跑了一趟。
　　“你居然还喜欢这人渣。”这是明白了来龙去脉后米格对雪兰说的第一句话，他还想继续发挥，被克里止住了。达斯的飞船里有充足的燃料，他们即刻就可以回布罗索。学了半天的地球语就要用不上了，这让克里的心里空空落落的。
　　“小川照顾我们这么久，我们也为小川做点什么吧。”米格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看什么东西，咱也去看看。”三人驾着飞船飞到乔安琪家窗外，小川盯着看的那堵墙空了，墙上留下了一个四方形的白印。曾在墙上挂过的画被摘下来包得严严实实，上面歪歪斜斜写了三个字，克里认得，“给小川”。
　　克里想过给小川留一封信什么的，最终没有留。小川总要长大，也总会慢慢不再相信外星人和童话。不过他们一直存在。克里笑了，我们一直存在，就在布罗索，在巡逻的路上就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