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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八十三章 ...

  •   那天李妍萱赶跑了自家老公,在茶馆和我聊了许久。
      她问了我的近况,对我现在的工作表示赞赏,随即又说了些自己的情况。
      她在前几年通过招考进了事业单位,随后认识了现在的老公。这男人也不是北京人,家在河北,在北京做瓷砖生意。两人在北京一起奋斗挺不容易,好在相互扶持几年下来也有了些积蓄,小日子过的也不错。有个儿子,由老家的奶奶带着,等到适龄年纪再带来北京上小学。
      看起来很幸福就是了。
      讲讲彼此近况,聊了聊饮食和当日天气,最后还是李妍萱没忍住,提起了赵煋。
      “你哥他…还好吧?”
      “就那吧。”我笑笑,“反正大家都大差不差,都还成。”
      对赵煋,我一直是有些怨言的。
      他和李妍萱是我最初爱情的范本,我认为爱情就应该这样忠贞不渝不屈不挠干柴烈火感天动地无所畏惧。可之后他们分手,之后赵煋结婚。
      那时我有些埋怨赵煋,认为他毁了我心目中的爱情范本。
      可现在,我才发现自己那时多傻逼。
      爱情这玩意本就是不稳定的,人活百年,变化莫测的多了去,谁都无法保证能永远只爱一个人,谁也无法保证能和这一个人过一辈子。我埋怨赵煋,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按照我理想的步骤生活罢了。
      我告诉李妍萱赵煋一早结婚生子,说赵煋现在已经是市城建局的二把并主持工作,说赵煋的儿子已经会走路,叫赵稳,我爸起的名字,希望这孙儿以后安安稳稳。
      “真好。”李妍萱笑着应声。
      真好。
      除了这俩字,还能说什么?那些往日一早消逝,各人都有了心满意足的全新生活,没人再想着复合,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不再愿提起。还能说什么?一笑而过,说,行啦,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李妍萱并没有要赵煋的联系方式,也没有托我向赵煋问好,她大抵是不希望再和赵煋有任何牵扯,不愿找这个麻烦。
      这两人于对方而言,都是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分手的恋人倘若知道对方的近况,不管心里是愧疚还是自得,到底是有个交代。而这两人以那种方式仓促分开又始终没有联系,双方心里都会将对方当成一个迈不过去的坎,会担忧,会惦记,会牵挂,会幻想,会害怕。如今李妍萱终于解脱,只剩赵煋还一直背着这个包袱。
      分别之后,我想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告诉赵煋这事。
      无所谓了,谁还能没个包袱。

      那年夏天我趁着项目完工休了几天假,回家来看看爸妈和小侄子。
      赵煋新家所在的小区算是市里较为高档的小区,经常组织活动,或是放露天电影,或是组织文艺汇演,或是普法课堂等。活动由物业和志愿者发起,各大商家赞助,在这大氛围下业主也纷纷响应,总归整个小区有声有色。我回家那几天正好小区进行歌唱比赛,大人小孩一窝蜂的在小区吊嗓子,挺有趣。嫂子和我妈也参加的比赛,两人合唱,沂蒙山小调,作为参赛者家属,比赛那天我们全家出动,为这两位女性摇旗助威。
      比赛是晚上,除却歌唱还有舞蹈和魔术,硬是将比赛变成了一次晚会,只是晚会节目质量有待商榷罢了。
      夏日夜晚,天气闷热,蚊虫不断,气氛却一片火热。我和赵煋挤在第一排观众席,他抱着儿子,我抱着摄像机。赵稳是个乖巧小孩,从不哭闹,吃了睡睡了吃,省心。赵煋比过年时胖了些,嫂子坐月子期间每天大补,吃不完的就丢给赵煋,赵煋平日也不运动,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发福中年。
      我俩百无聊赖看着节目,等待家人的出场。这会儿太闷热,我一身汗不说,被这温度和拥挤搞的心情也不甚好。
      “小昴。”赵煋闲着跟我聊天。
      “嗯?”
      “结婚这事,你是怎么想的?”
      每逢被人问到这个话题我都本能回避,三两句糊弄过去,可赵煋明摆着不是随口问问。
      “你也不小了。”已为人父的成年人在嘈杂拥挤的环境中不得不太高音量,他大声问,“如果不相亲,怎么能遇见喜欢的人呢!?”
      “这不是,人在北京么。”我笑笑,“没想过以后在家发展,不想找个家里的对象。”
      “那你在北京就正经谈恋爱了?”赵煋明显不甚满意,大抵这几年他在家听够了我妈对我的抱怨,一直憋着口气想念叨我一顿,“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只想恋爱不想结婚就算了,你看看你,连个恋爱都不谈,白白把自己给耽误了。”
      音响设备太差,杂音震的人耳发麻,歌唱得难听,破锣嗓子像是乌鸦叫唤,身边小学放假的熊孩子一直上蹿下跳踩着我几次了,人群中弥漫着的汗臭味让人头晕眼花。
      “小昴,你的事儿都成妈的心头患了,爸妈也不容易,养活咱们到这么大,不就是为了能让咱们过得好?你在北京一个人不容易,有个女孩相互照应着多好,早点成家立业,让家里放心。”
      苦口婆心。
      可我他妈活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这。
      我想和赵煋据理力争,想反驳他,想让他别那么多闲事,可话到嘴边,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十八岁那年的赵煋一早远去,他成长为现在这样令人可信可靠有担当作为的成年人,他一早忘记当年自己的叛逆不羁,他在撞了南墙之后开始认命,继而谆谆教诲会他的弟弟来。
      行了,就这样吧。
      赵煋又说了几句,嫂子和妈妈上了场。音响设备烂的一塌糊涂,压根听不出原声,她俩唱完,我和赵煋卖力鼓掌,我关上相机,今晚任务完成一半。她俩下台后还有五六个节目,节目最后是宣布名次和抽奖,这次活动的赞助商是市里的家私城,奖品是床垫等床上用品。赵煋带儿子回去换尿布,我妈和嫂子去了后台,只留我一人还坐在原位——我得等到最后的抽奖才行。
      下一个节目是魔术。
      主持人说这魔术师是天津什么什么团的,小有名气。魔术师穿着上个世纪的“魔术师”标配,花衣服花帽子,胸前累赘的衬衫领子,让人看着都流汗。这魔术师脸上带着故作的笑,每变出个花样都露出一惊一乍的神情,可花样无非是变鸽子变花瓣变玫瑰花,乏善可陈。
      明明是最无趣的节目,背景音乐却是如史诗般大气磅礴的音乐,在高潮时还穿插着女高音的伴唱,颇有股如泣如诉的味道。
      实在狼狈。
      大抵是那音乐太悲壮,不知不觉,我竟然看不清舞台。
      眼眶酸涩,想哭,于是就真的溢出了一点眼泪。
      我很想夏易融。
      很想他。

      如此到一四年,放假,我又顺势休了一周的年假,这次过年回家能待小半个月。逗赵稳,糊弄家里安排的相亲。二十六岁,相亲这东西,还能撑得住。
      回家这些天我一直闷在家里,张夏先和孙蛋王都不在本地,我也没个人喝酒解闷。过年那几天整个大院都没什么生机,没有往日热闹,大人们都强颜欢笑,只有小孩闹腾。有些奇怪,可这奇怪又像是被强装不存在一般,怪异的让人难受。
      这次回家我隐约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就算是大年三十都没有多快活。我单纯以为是自己的婚姻大事惹得大家不开心,直到年初三那天,我听到大院的传言,说,张夏先他爸被纪委带走了。
      纪委的人直接去省政府带走了张夏先他爸,上了铐。敲门的时候,张夏先他爸正在批文件。
      张夏先他爸一早料到会有这天,一早将事情安排妥当。不管他最后落得什么下场,家里人都不会受牵连。只是他本希望张夏先能一早负起担当,而张夏先一直没体谅他的苦心。后来形势越来越紧急,张夏先也意识到了严重性。他开始四处奔波托人找关系,从张老爷子的旧友到他在北京的旧识,哪怕有一点希望都不放过。
      张老爷子已是期颐之年,老态龙钟,没有几年活头。靠着老爷子的关系根本办不成什么事,至于张夏先那些狐朋友狗更是指不上,这种关键时刻大家都只顾着自保,哪还有人逞这狗熊英雄。
      他爸被带走第二天张夏先就从外地回来,他看着还是那般体面,可能够支撑他的脊梁已经倒塌。
      “偏顶着这风头…”他两眼全是血丝,吐了口烟闷声道,“该找的人都找了,判几年刑不怕,尽量弄个监外执行…就怕要人死。”
      凡事都怕“顶风头”,83年严打时当街撒尿都能弄个死刑,若换成现在,尿他个一百次也就是“教育教育”了事。时局不同,同样的事遇不同结局。换言之,按照现在的形式,杀一儆百,张夏先他爸可能会被判死刑。
      一三年换届,前前后后下马大批高官,不外乎是站错队的倒霉人。但凡有一点政治敏感度的人都能猜测出下一个被查的是谁,至于张夏先他爸,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是张夏先他爸早在一二年就开始偷偷摸摸往北京跑,悄悄打点上边,试图躲过一灾。可这次的动荡远比过去声势浩大,他躲不过,也没人敢帮他躲。纪委从一二年就开始查他,不提站队,只查账目。每一笔入账来源,不动产数额,经手项目的不对数,但凡是纪委想查着的,没有查不着的东西。
      贪污受贿,千篇一律没新意的落马理由。
      张夏先他爸被带走的消息传开,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惧怕根株牵连。张夏先他爸的案子最开始是从省部查,一条线下来查到了市级,过去跟他干过的官员每个都被纪委叫去盘查,只消是同一队的都不放过,这其中自然包括我爸。
      年初六,我爸被纪委喊去问话。
      我妈两眼通红,在家坐立不安等待我爸回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谁也没有应对的方法,只能听天由命。

      那是最压抑沉闷的几天。整个大院被带走八九个人,都是我叔叔辈。各家人故作面子要强作什么时都没有发生,可背地里都如我妈那般悄悄哭泣。
      水至清则无鱼。
      直到年十一,我爸才回了家。这胡子拉碴满脸疲惫衣服全是折子皱纹的男人进门第一句话是说,“都愣着干嘛?没事了。”
      这话刚落,我妈就哭了出来。
      没事了,没事就好。

      我爸是大院里仅有的几个“幸存者”之一,他这么多年手里都干净,硬是没让人查处什么。除却这些,我想着或许还有张夏先他爸的原因——他爸在后期就一直有意远离我爸,我爸不再是他的左膀右臂,参与不了他的事。张夏先他爸不知不觉走到那一步,他不愿再拉我爸下水。
      是张夏先他爸保了我爸。
      张夏先他爸的事牵扯到了大大小小不下三十个官员,受贿金额从百万到万不等,手表字画烟酒收藏品,累计数目在这几年的他贪污案中排不上号,但也足够令人咂舌。
      这事前前后后拖了四个月,张夏先也奔波了四个月。那段时间他一直在北京,就住我那。我眼看着他在那几个月中因遭受各方打击而迅速成长,可也就是看看罢了,给不了他什么帮助。
      他在那段时间也染上很重的烟瘾,比我当年更甚。我知道他一抽烟就说明他闷,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宽慰他为他出谋划策,就只得任他抽去。
      也陪他压过几次马路。后半夜一两点,我俩在老区的梧桐路上闲转,转累的就坐在路牙子边上抽烟。
      他现在是求人的姿态,却也想让自己尽量体面精神干净利落点才能不被人笑话,可不管他怎么强装,举手投足还是落得狼狈。
      初夏的凌晨,我俩翻墙进了一所高中,在那小操场上坐着看天。
      “事已至此…”他喃喃自语。
      事已至此。
      有些事只能在心里想,没办法说。
      我们不提那些事,不说他爸,不说形势走向,只说无关紧要的闲散事。
      我们聊了很多,聊儿时,聊年少,聊互不知晓的大学时光,聊周边人的际遇,聊这他妈操蛋的人生。
      “哎,赵昴。”
      “嗯。”
      “你现在,跟夏易融,还有联系么?”
      ……
      这是我很长时间都没有听过的名字,我一直避免想起这名字,后来也渐渐真把这名字搁置在最深的心里让这名字布满尘埃,我以为我忘了,可猛地被人提起,还是一阵惊慌无措。
      大抵是我表情太直白,张夏先摇头哑然一笑,“我早该猜到的。”
      “对不住啊。”他丢了手里的烟屁股,两手过头伸了个懒腰,似是无意又像是尽量装作无意般,“对不住啊,赵昴。”

      七月时,纪委将案子转交到法院,张夏先他爸从违纪上升到违法,不知结果如何。这种案子难判,保不准就得拖个一年半载,张夏先他爸在那环境,每天都是受罪。
      张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和律师交涉的条件是,只要保人不死就行。死缓可以改无期,无期可以改有期,有期可以改监外执行,只要不是斩立决,总有办法。也就是那段时间,张夏先他爸的身体变得很不好,他是标准的积劳成疾,一早得了冠心病。他早在零九年时就进行过心脏搭桥手术,如今长期处于这个环境,心脏愈发不好,经过审批,他在八月时进行了第二次搭桥手术。
      不管这位长辈与我爸是什么恩怨,如今他到了这一步,自幼被他看管长大的我只觉得十分心酸罢了。
      毕竟我喊了他二十多年叔叔。
      有些事是十分微妙的,张夏先他爸犯了大错,涉案数额足够蹲一辈子,对国家对社会造成危害,在旁人看来应该杀无赦,这案子若是放在网上恨不得有人来诛张夏先他家九族。可同时张夏先他爸的口碑非常好,他不上酒桌不近女色没有情妇没有桃色新闻,任职过的三个市区因他推行的举措有了十足的发展,完善基层设施,修路修桥建学校建敬老院儿童救助中心整治社会治安,甚至他将贪污的钱,用去建高科技园。这科技园引进了很多外地的大企业,带动下岗群体再就业,的确是做了好事。
      很微妙罢了。
      自打张夏先他爸被抓,张夏先的妈妈就从娘家搬了回来。这几年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很不错,足以面对现实。她对自己的丈夫爱到极致,在这么个时间赶了回来,只为了让这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单薄。
      那几天是张家最后的天伦之乐。张夏先他爸在家中短暂养病,由他妈寸步不离照顾着。张老爷子和张夏先谋划着怎么样走下一步,张奶奶在厨房给儿子煲汤。
      也就是那个夏天,张夏先为了活跃家里气氛带回了一个女朋友,也是在那个夏天,张老爷子溘然长逝。

      张老爷子离世那阵子,我请了个小长假,在家里陪着张夏先好阵子。他没有表现出什么难过的模样,丧礼结束后依旧为了他爸的事东奔西跑。
      我和张夏先自幼相伴,可实际上谁都不曾真正了解对方。当然,人这一生一世,是永远不会被旁人了解的。纵使夫妻都是同床异梦,更何况其他关系。
      葬礼那天张临皓短暂回来一趟,他没和我们有什么交流,匆匆来,匆匆走,到最后我竟然开始怀疑起他究竟来过没有。
      张临皓和夏易融,是我见过最冷漠的人。

      假期结束后我回北京,一切照常进行。赵稳现在正是三岁猫狗烦的年纪,别看奶声奶气的,整天上蹿下跳跟只猴一样,和赵煋一点都不像。这小子跟我亲近,一天给打三个电话,整天嘱咐我给他买玩具。他最近看中了一个会变身的机器人,只消想起来就给我打电话,不住念叨,快把我念叨疯,恨不得关机干净。这皮猴再次抽风叨扰我时,我正在酒吧,纷繁缭乱的没听见手机响。带到手机响了第三遍,我才被面前的人提醒。
      “赵总监,手机响了。”面前人笑。
      我却还只是看着他。
      一片嘈杂,公司的人在一旁拼酒,林西水和靳子连不知跑到哪里,歌手歇斯底里的叫喊令人头疼,五光徘徊,十色陆离。我一时间听不清对面的人在说些什么,只看的见他唇齿张合。
      “赵总监?”他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头,报以应酬笑容,“叶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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