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夜弥归路

7、放下

　　一刻后，下山的小径上。

　　一人安静地站在道路正中，拦住欲离去的马车。

　　“殿下。”听琴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施施然地走近，一张小脸却带着浓浓的疲态。

　　“你到底是谁？”秦劼冷冷地盯着面前明眸娇容的少女，竟是有了怒气。

　　那一曲的确玄妙，却仍不足以那样轻易地动摇父皇的决定，更何况，她破坏了他的大计！

　　他连日密谋，本已联动那数十将士，只要陛下的谕令一下，他自有方法说动陆远的父亲，到时候即便陆远不想反，也已是骑虎之势。

　　可是就这短短半日，她一曲琴音，三两话语，就说动了父王，还帮陆远拉拢了将士的心，如今他要再动，不但没有了借口，将士也会顾忌陆家恩泽，不敢妄动。

　　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听琴是谁并不要紧。”她站在他面前，依旧淡然如玉。“重要的是，殿下是谁。”

　　“殿下，听琴一曲，奏的又何止是帝王心。”她看定他，一如过往。只是这一次，被这双眸子望着，秦劼第一次有了被看穿的感觉。

　　“殿下做了十五年的刀，可否担心自己有被弃如敝履的一日？可殿下，太过锋利的刀，聪明人是不会拿来傍身的。利刃易折，良弓皆藏，真到了太平岁月，殿下打算如何，堵上一切谋权篡位吗？”

　　秦劼浑身一震，似是没想到这个从来寡言少语的少女，也会有这样针针见血、咄咄逼人的时候。这一刻，那一曲渐歇时压抑的疲惫和沉重感再次地席卷他的身心，吞没他的话语。

　　都说一曲千层象，读懂什么领悟什么都是个人造化，那一曲在他眼里，却似乎看尽一个帝王一生，从最初的点点努力，到驰骋疆场，到得到所想，到身陷权谋精疲力竭，到蓦然回首沧海桑田。

　　“父王不会对我如此的。”不知怎的，秦劼竟是冒出这样一句话，一句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利刃易折，良弓皆藏，在帝王家里，还不算最惨的结局。

　　“是吗？江陵一战，殿下是为的什么？”

　　想起他恶名远扬的那一站，秦劼眉头紧皱，却没有回避。“为了西边肥沃的草原，那里现在是饲养万匹军马的马场。”

　　“是啊，但是你坑杀全城的结果是什么呢？回京述职被父王狠狠责罚，而后草场被罚没，收入国库管辖。”听琴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色转红，转青而后转黑。

　　是啊，这便是帝王心，他从来知道，却没想到会如此让人生寒。

　　“为什么？”见面前人转身欲走，秦劼踏前一步，问她。

　　问哪个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给他忠告？为什么舍命帮陆远？为什么承担完一切却悄然离开？

　　“殿下算是听琴的半个知音人，而且，现在放下尚有余地。”还说着话，白衣的少女却已经转过身，朝着车厢而去。“而听琴所做，不过随心而已。”

　　“你此去何处？”他猜得到她会悄悄离去，那么陆远那小子，必定也会知道。不若做个好事，帮他一把。

　　然而她只是回头对他一笑，转身上了车。

　　倒是他忘了，她说过，随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