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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外篇7-1】司青落与司青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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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世上已无人知道幼年时期的皇次子司青翎开口第一句喊得既不是“君父”,当然也不是“阿娘”,他喊得——是“落落......”
他第一次开口唤人,唤的是皇长子司青落的名字。
是司青落的......名、字。
那一年——是絔玄五年。
四月份,鲜红的桃花开的正浓艳。
皇长子司青落出生。
五月份,莹白的含笑绽放如洁玉。
皇次子司青翎出生。
一月的差别,本该是云泥之别,长、庶之分,自古有之,不可逾越。
然,在司青落与司青翎身上却是好似换了个身份。
司青落自小长的粉雕玉琢,精致且男生女相的容貌像一个瓷娃娃一般,讨巧的脸蛋加上甜腻的唤人,怎么不惹人喜爱呢!
司青翎自小长的秀气干净,然而过于沉默且不善言辞的他拒绝一切外界接触,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及得上司青落的讨喜呢。
但就是这样身份的差别,性格的差别,也没有改变君帝偏爱皇次子司青翎的事实。
司青翎的沉默摆的不是冷冰冰的清傲高冷、不屑为伍之的姿态,是真正意义上拒绝外来者入侵的防备。
自出生,至今五岁有余,他就没有将过一句话。
更别提开口唤人了。
御医说,二殿下心气不足,舌本无力,令其语迟,视为自闭,又称为孤独症。
这是一种病,却是不知如何根治。
明明司青翎是庶子,明明司青翎没有司青落讨巧,明明司青翎身有残缺,可是就是这样的他,真真实实的得到了帝心。
属于自己的一切被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所谓弟弟抢走,怎么能够让人开心的起来呢!
属于小孩子直白争夺的心性,让一开始,在没有见到司青翎之前的司青落变得极其厌恶且不喜司青翎。
这本是孩子间的吃醋与意气之争,纯粹干净,让人只觉得好笑,却不知在何时牵扯上了成人的较量,如此就是扑朔迷离了起来,面目狰狞了起来。
司青落之母是司青皇朝下的附属国的绝色公主。
司青翎之母是南境偏远、与世隔绝之地的族长之女。
二人同时进宫,同时被封为妃,公主生的极美,事事都压族女一头,却在皇儿获取帝心上败了,这让一向心高气傲的公主心底如何能够平衡。
公主觉得她用尽一切办法才留在身边不被帝君带给帝后教养的孩子,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比不过族女那个经过九死一生诞下来的、有残缺的庶子?
尤其是自己的孩子那么漂亮可爱,那么讨喜可人,怎么可能比不上那个连唤人都不会唤的病秧子!
她觉得帝君只是一时魔怔了,日后会清醒的,总会看得到自己的孩子远比那个病秧子好得多!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的荒谬且可笑。
时间的流逝,帝君却没有一丝一毫对那个病秧子厌倦的意思,反而连那个处处被她压了一头的族女都凭着帝君对那个病秧子的宠爱而逐渐凌驾在她的头上了。
她被现实狠狠的扇了一个巴掌!
如此狼狈,如此的让人不、甘、心。
想她费尽心机才让帝君放弃打算,最后才把孩子留在了自己身边教养的辛苦,反观那个卑贱的族女什么也不用说,帝君就以“青翎体弱,养在亲娘身边最好不过”的可笑理由......主动的把孩子留下了的轻松。
如此对比,着实让人不满。
想她原本吃穿用度除了在帝后之下便是最好的,可因为帝心偏颇,连那些卑贱的婢子都学会狗仗人势了,先把东西给族女送去,留给她的反倒是那人挑剩下来的了的落差!
着实让人生怨。
想她......
真的是非常的恨啊!
小孩子的喜怒厌恶来得快,去的也快,但成人却从来不是这样的简单,他们总会以冠冕堂皇的名义,做出一些伤人之事。
出手,便是血色代价。
公主失了平常心,连带着对自家的孩子也变得极端偏执,变得冷漠易怒,变得严苛且不近人情。
她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你怎么就比不过病秧子”呢!
便是,“你不够出色,所以你的君父才不会喜欢你”!
便是,“都是因为你,所以那个女人才会爬我头上的”!
她念念叨叨,对于年仅三岁的司青翎何尝不是一种精神折磨,而她一说就是整整一天,这样的影响深远,直到司青落成年也深深的影响着他。
伴随着她的冷漠言语就是大量功课任务。
而孩子的功课一旦出错,哪怕只是最小的一个错误,公主都会失控,都会变得残忍冷漠,之后......便是漫无边际的羞辱与打骂。
一个附属国的公主,自然知道那些个阴诡的手段,自然知道那些不会留下伤痕的鞭打之法。
司青落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从一个软软糯糯可爱的金童,变得越来越讥傲厌世的。
一年,两年......
他从不反抗来自他母亲的鞭打针扎、指责羞辱,他接收着那个女人全部的歇斯底里,他以孩子身心全盘接受那些本不该由他承受的怨恨与负面情绪,只是为了让那个女人稍稍的好过一点......只是为了让那个女人不要变得越来越可悲、不要变得那般面目狰狞......他尽力做到最好的,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一面又一遍的温习功课......然而,才这么大的孩子,哪里能够懂得那么多呢,女人考的学问太深,连成人都不一定知道的东西,他又怎么可能回答得出!
他的努力,在一次又一次的指责和怨恨中变成了可笑的奢望......孩子原本清亮干净的眼底逐渐的笼罩了一层谁也忽视不了的朦胧笑意,凉薄而嘲讽。
才五岁的孩子,已经变得那样复杂与妖孽了。
女人打他的时候、毫无根据指责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被动的承受着,在最初哀求过一次没有得到回应却得到了更加狂风暴雨的鞭笞以后,他便不曾再有过呼痛与求饶,那只是安安静静的咬着牙,唇角带着谁也看不懂的笑意,承受着来自他本该最亲密之人的虐打......他看着神色狰狞的女人,看着对方的歇斯底里的丑陋面目......那一双日后顾盼生辉、含情撩人的眸子此刻却映衬着深深的寂然与嘲弄,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就是这样看着对方,忍受着一波高过一波的剧痛。
都说皇室子弟皆早慧、皆早熟,司青落的早熟,来自于他母亲的疯狂怨恨。
也是在那个时候,司青落突然萌生出了一种想要见一见司青翎的心思。
他想要看一看那个被自家魔怔母亲如此念念不忘的孩子。
也想见一见造成他一朝天堂、一朝地狱生活的弟弟。
但是,司青翎被保护的太好......帝君对他的恩宠过甚......也隔绝了一切对他起了歪心思的旁人接见.....司青落压根就见不到那个弟弟。
既是见不到,便就不见了,司青落不可能否认自己对于司青翎的无比厌恨与极其不待见,原本突然萌生的那一点小心思就被湮灭了。
然而,事实多巧合,本该见不到的人,却是在一次意外中,见到了。
司青翎是早产儿,族女拼尽全力才将他生了下来,如此,便是落下了不小的病根。
族女喜静,不喜斗争,事实上公主所看重的一切身外物还远比不上族女对于她所养的蛊虫的在意。
她是南境遗族族长之女,论身份其实并不比公主卑贱,甚至还可能比公主高贵不少。
但是她就像是一个无欲无求的世外之人,不争不抢,由得公主踏在她的头上而不反击。
她进宫,不是自愿的,这一点除了她本人与君帝却是无人可知。
她本有婚配之人,最后却是因为谁也不清楚的缘由,入了这腥风血雨的后宫。
上古遗族,不掺杂世俗,一旦入世,必掀风浪。
族女进宫的那一年,北境连年吃败的战事终是被逆转了,七城十一镇也因此有了缓和的机会,不会就此被生生他国占去,这一切是族女的功劳,她以遗族族女天赋之能预测到了敌军的动向,由此部署而胜。
她的能力,君帝自是知道,他待她自是甚好,不论是为国,还是为情,只是族女向来不争不夺,他也不得其法,也不知该怎样讨好对方。
他本以为放任公主的欺压会让族女对他有所求,却是无果,后来,便也不再多管了,男人......永远是一种喜新厌旧的动物。
只是司青翎的出生,让一切都生生的改变了轨迹与方向。
即使是无欲无求的族女,在面对九死一生产下的孩子,也总会有柔情,于她而言,孩子已经成了她的软肋。
那时,司青翎名不保夕而君帝不宠,自是时时刻刻游走在生死边缘,又恰逢边关告急,族女便和君帝达成了协议,她助他破敌军,他倾一国之力,请司天监救她孩子。
公主从不知道的是,她嫉妒的、不甘的所谓君帝对族女的宠爱,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都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族女的能力之上。
君帝知道了该怎样更好的掌控族女,便又对这个向来神色淡淡的族女有了兴趣,而他对司青翎倒也是真的宠爱,但比别的皇子也多了一分的假意。
他也是真的为了治愈司青翎耗了极大心神的。
他不让旁人见体弱多病的司青翎,是因为族女的要求,什么旁人看见的恩宠,不过都是一叶障目。
司青翎生来就不喜说话,排斥一切旁人亲近,更别说外人了。
他不痴不傻,能够理解外界的一切人和事物,可从来没有开过一句口。
他喜欢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要是没人来叫,他可以坐整整一天。
他的眼底,除了自然万物,花草树木,再没有其他人的倒影。
直到有一天,他眼前出现了一个漂亮干净的不像话的男孩子。
那个人笑嘻嘻的,夺目到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他艳丽张扬的比他看过的最红的罂粟都要吸引人,却是一身的伤痕。
只一眼,便是万年。
那人明明是那样的狼狈,却让司青翎终身难忘。
他是从树上突然掉下来的......落到了他的面前。
想来该是摔得极疼的,他却似毫无所觉,侧着头,躺在草坪上,一身落叶枯枝,他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两人都没有讲话。
他是不会讲话。
他是不屑讲话。
最后,还是他先讲了。
他说,“司青翎,你认识我么?”
他稚声童言,却是好听的很。
那嘴角扬着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衬得他愈发明亮艳丽,他的目光有着深沉而不加掩饰的恶意与嘲讽,有着让司青翎难以理解的复杂与嗤然。
他好似世上最骄傲的凤凰,火色鲜红,进了司青翎的眼,入了司青翎的心。
他讨厌他。
有生以来,司青翎第一次感觉到了感情。
来自司青落对他的感情。
那个时候,是絔玄十年,冬。
那一年司青落与司青翎五岁。
那一年司青落已经受女人整整鞭笞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