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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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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连琪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
约莫是她还是孩子的时候,每当秋风吹起,那个奇怪的人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阿爹会和那个人说些什么,然后他就会不见了。
她对他很是好奇,有时候趴在窗台上偷偷看过去,会和那个人的视线碰上,而后那人便会促侠一笑,她就缩了。
脸上的热度滚烫,心口嘭嘭直跳,还有一些似酒醉的晕晕感觉,手脚发软。
她想,也许她该去认识他。但是每次阿爹见了他都不许她出房门,于是她只能偷偷张望。
直到有一天,阿爹一脸凝重的提着一柄长刀进了她的房门,然后将长刀放到了她面前。
“阿琪,爹给你两个选择,要不你就接替爹的位子守着这山,要不你就现在死了百了。”
她懵懂地望着地上那被磨得锋利的长刀,然后在阿爹痛惜的目光中摇了摇头。
“阿爹,我怕痛。”
连老爹沉重地垂下肩,好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阿琪不用怕,阿爹不会让你痛很久的……”
“阿爹,阿娘死的时候对我说好痛,我不要和她一样。”
连老爹闻言一颤,握刀的手软了下去,鬓发刺眼霜白。
“阿琪,你迟早会明白有些东西比死更痛苦。”
连琪花了一个晚上收拾了阿爹的东西,包括连老爹以前最喜欢的书和茶碗,然后把这些东西跟连老爹,一起埋在了屋后的小土坡上。
做完这些事后,她扛着锄头回了家,一眼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那个人,他和以前一样垂着头,但是只要她看过去,他就会抬头将视线和她对上。
今年好像来的早了点啊……
她心想着,冷不丁的吹来一阵凉风,她的发上就沾上了一片枯黄的叶儿。
“连老爹不在了?”
他睇着她,一咧嘴,露出了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
“那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连琪,我以后会接替阿爹的位子。”她歪了歪头,想了想之后又补了一句,“你要进来吃茶么?”
那人摇头,看了看她沾满的泥土的裙角又是一笑,这一次他笑得连眸子都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连琪,你不怕我吃了你么?”
“有本事,你就吃啊。”
他又笑了,肩膀抖动,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发便轻轻滑落,垂在脸侧。
“阿琪,你真可爱。”
连琪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笑得恣意散漫的模样,悄悄的好了脸颊。
“那,我们明年再见咯。”
留下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摆了摆手走出了她家院子,宽大的儒服在风中荡了一下,消失不见。
连琪一楞,半晌才喃喃出声:“呀,原来是他啊。”
(2)
连琪开始一个人生活,吃的用的穿的,通通来自她爹要她看守的大山上。
只惟一一样东西,是他送的。
“啊!沐川,你又来了啊?”
“是啊,阿琪,你想我么?”
晃了晃手中长长麻花辫子,沐川毫无愧色的对上连琪控诉的目光,张嘴露出洁白的八颗牙齿。
“呀,刚看着你发辫挺好玩的,就不小心扯了两下,你痛不痛?”
“我说痛,你下次能不扯么?”
“你说呢?”沐川歪头,看着她被自己扯痛之后水润汪汪的大眼睛,很是无辜路人状的摊手道,“你觉得可能不?”
连琪无语,却是再也不肯理会这个混球,径自低着头搓着蚕丝线,仿佛全神贯注的就只有她一个人做活儿似的。
“阿琪,你不理我么?”戳戳她的肩,沐川睇着拿后脑勺对他的女孩,坏心眼地去解她的麻花辫子。等到连琪觉得他安静的甚是奇怪的时候,他已经将她盘好的发辫通通解开,手里捏着她束发的白色丝带在扯玩。
“你这人……”她鼓着腮帮子瞪他,披散在身后的发丝蓬松又柔软,像黑色云瀑一样流过沐川手心,“莫再闹我,不然我以后再不与你说话!”
他失笑,只觉得她生气时也孩子气的可爱,尤其那副委屈又不知怎么发作的
表情,真真是让他忍不住一再逗弄。
“你不与我说话,难道我就不会与你说话了?”
坏人!
连琪却是真恼怒了,转过身兀自生着气,后脑勺再一次对住他,任凭他再如何逗弄都不理他。
“真不理我,我可就走了哦!”
沐川折腾了许久也不见她回应,搔了搔头,从袖子里摸了件东西,唇角微勾上扬。
“阿琪,明年见喽。”
她稍怔忡,回过头来那恼人的家伙已不见,窗台上有个玉色的东西静静躺着,走近些才看出是一枚手心那般大的玉梳,浅青色,半透明,触手温润光滑,柄上雕着好看的桃花儿,模样十分讨喜。
这可绝对不是她有的东西,想来除了沐川,也不会是别人的。心下对他的气也去了大半,把玩着小玉梳时脸上的表情也就欢喜了许多,连沐川捉弄她的事也不计较了。
“好吧,他一年通共就来这么一道,我不与他生气了。”
(3)
次年,秋风初起时,沐川循例而来。
彼时正在烧饭的连琪从厨房的小窗探头见他出现,当即便吆喝着他进房里来。
“沐川,你站那处淋雨作甚,还不进来?”
“去年惹你恼了,怎好敢再登门入室?”他又笑,透明的水珠顺发而落,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
“我怕你提扫帚将我打出来,倒不如现下淋几下雨,你若心软了,许还能请我吃茶。”
这浑人,看不出心思还有那般多弯弯道道。连琪撇撇嘴,摸了摸刚好的饭菜,笑骂出声。
“我似你说的那般小家子气么?莫说你已经赔了礼,便是你再使坏,我也生不了你一年的气!”
沐川听罢,只眨了眨眼人影就已经立在了厨房,湿透的儒服滴着水,只一会儿就让地上多了一圈水渍。
“我什么时候赔的礼,阿琪快与我说说,我怎么都不记得了?”似笑非笑般勾唇,沐川故作惊奇地睁大双眼,作天真好奇状。
“噗嗤——!”忍俊不禁的连琪抚袖掩唇,实在是受不得他这般卖乖耍吧,当即伸出一指去戳他脑袋,叻念道,“你这人真没正经,我亦不多说了,你且弄干衣裳,我去厅堂摆筷。”
“阿琪这是邀我共食?”他不动,只微微挑眉,目光灼灼。
“莫非你想坐着看我吃不下筷?”她瞟了他一眼,端起菜盘便掀帘出去了,未曾看到他眼底深色暗泽闪光,笑意渐敛。
过了约莫一柱香时间,前厅的连琪看着院中的雨景蹙眉,又去了厨房门前叫唤了他的名字。等了一等,终是掀帘而入,厨房内炉火轻燃,内里的男人身影却早已消失,就连他站过的地方的水漬也干净不见,一切都好似他未曾出现过似的。
连琪默默地放下门帘,提起裙角站到了灶台前掀开锅子,只见原来蒸好的野猪肉包子少两个,旁边的韭菜蒸饺少了三只,还有那切好的桂花羔被全数端走,竟一块都没给她留下。
“这吃货走也不打声招呼,难道还怕我不给他打包带走不成?”瞪着眼睛放下锅盖,连琪摇头刚要走开,脚边却踢到一个篮子,滚了一地的新鲜野蘑菇。她登时脚步一顿,嘴角微翘,眼底浮起愉悦波澜,那般喜人。
“算你识相!”
(4)
又一年,她十五,打柴时落了猎户的陷阱,被困了两天一夜,还把脚弄伤了。
回家时,太阳已经落下了。原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不想方才点灯,沐川的身影便将她狠狠地吓了一跳。
“沐川,你做什么这般吓人!?”灯光下的男人表情阴沉冷漠,披散着黑发死气沉沉地坐在那儿,若不是那模样五官认得,真真会被当做是鬼怪现身。
“你去了哪儿?”他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轻快明朗,低低沉沉的,隐约透着有一股子迫人的压抑感。
“我落了陷阱,出不来,不是故意到处走的。”
“可有伤着?”
“没……”连琪方才要开口,沐川人已经到了眼前,那黑亮的眸子定定凝视着她,竟叫她把后面的话都吞了下去……
“莫把我当傻子。”
她眼睁睁的看着他拖来凳子叫她坐下,然后蹲下身便要掀她裙角。她脸红羞怯地想拦,他一个瞪视,她只能乖乖就范。
沐川那眼神好生凶狠,连琪忍着痛让他卷起了裤脚,明明知道给他看不妥当,却大气不敢出一声。
“知道痛了,下次便留心了,没得整日山里上蹿下跳的。”沐川皱着眉检视伤口,宽大的手掌在她翻卷的伤口上一寸寸轻抚触碰,嘴里也不忘数落道,“一个女孩儿天黑才回家,像话儿吗?”
连琪听他教训,张了张嘴,傻傻的回道:“我自小便山里野大的,阿爹从不管我。”
“嗯?”
好吧,她错了,她再不言语了,别这样阴阳怪气的瞪她,她受不了!
“知错就好好呆家里养伤,我……明年再来看你……”许是看着她垂着脑袋认错的模样十分喜人,他总算是不再杀气腾腾的样子,但一开口却是要别离。
连琪点了点头,模样却是倦倦的。
“你乖乖的,莫再受伤了。”
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沐川眉目里似有万千情绪,那般近又那般远,好不真实。
“好。”
“我今日等了你一日,还不曾吃过东西,下次你要赔我。”
“好。”
“我要吃你做的桂花糕,要现做的,还要大份的。”
她闻言,却是抬头看他,目光有些惊奇地道:“你一个大男人还喜欢吃这个?”
他又瞪她,徉装要生怒道:“怎地?你有意见?”
“没有,当然没有!”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的身影无声消失,而少女的腿上光洁如新,仿佛不曾留过任何伤患。
见面不过一刻钟,再见却要等一年,连琪不知道原来有一日,她会盼望着自己
的日子过的快一点。
只是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样呢?
(5)
再一年。
她早早就起来做了桂花糕,想着他若是来了,便能直接端出来,省的不少事。哪知道那桂花糕才蒸出锅,身后就立时有一只手伸出直接抢了去,那动作敏捷的跟猴哥似的。
“仔细烫着!”
“没事。”
“德性!”
“我乐意。”
她无法,索性不管那吃货,解了围裙要走,他却勾住她手腕。
“你怎不问我来的那么早”
“有的吃自然来的早,哪还用问”
他看她巧笑嫣然,眉梢眼角俱是调侃,便也吃吃笑了,放手吃糕。
她却不走了,眯着眼看他低头吃的尽兴,就转回炉灶舀了碗清水予他,顺带替他拢了拢他披散的乱发。
沐川停了动作,知她在身侧用细指在理他的长发,也不作声,任她整弄。但见她将他的乱发一一理顺收拢,然后又从荷包里掏出小玉梳替他梳齐,这才从不知哪儿变出一条青色丝带将发束好。
“好了,这下齐整了。”
“……”
“沐川?”
“我要走了……”
“那明年还要桂花糕么?”见他手里还剩小半块,她于是细声轻问。
“阿琪,你已经十六了,”他侧颜,漆黑眸子内里幽暗深沉,竟看不到任何情绪,“明年我来了,就不能进来了……”
男女有别,独处一室总有不便。
她面色一僵,眼眶便要红了。
“阿爹去后,我只得你一个认识的人了……”
“阿琪,我总比不得你阿爹,我是外人。”
“既是外人,那还来我这作甚,你以后也莫来我这儿了!”咬牙拂袖,连琪也不理他面上苦色,只提起裙摆便冲出了厨房,朝闺房奔去。
沐川看她离去,脸上的表情木然,但到底没有拦她。
“如此也好,她总是要长大的……”
以后的三年,沐川每次来看她都只在院子里站着,她见他固执,便也学他坚决不出房门。于是一个院子里站,一个闭门不出,两人皆不言语,他站一会儿自觉无趣便就走了。
(6)
要是一直冷战下去,可能两人交情也一并耗尽了。
那时候连琪不知道,原来爱慕被拒会让人做下禽兽不如之举。
她与沐川赌气一晃三年,原来那设陷阱害她受伤的猎户竟爱慕上她,请了媒人来提亲,她无心嫁人,便婉言拒了。猎户不死心,陆续又请了两次媒人上门,俱都无功而返。没几日他寻上门来,见她孤身一人心生歹念,红着眼就拖了她进房。她挣扎尖叫着想要护住自己,破碎的衣裙散了一地,醒来时猎户已不见踪影,身边只坐着沐川。
“可还好?”
“沐川,我想杀了他!”
“他没有得手,我已经将他赶走了。”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眉眼里满满都是对她的疼惜,“阿琪,不要怕,已经过去了。”
“他是禽兽!”
“我知道。”
“我恨他!”
“你没事就好了,其他的不要再多想了。”
“沐川,我做不到,我一想到他对我做过的事,我就恨不得将他一刀了结!”
沐川轻叹,将她的头移到他的膝上安放,然后伸手去抚她披散的长发,语气淡淡的低声开口。
“阿琪,我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从前有一个老山神,因为法力低微而经常被其他的山神欺负。有一天,他遇到了一条龙,他就对那条龙说:“我和你打一个赌,如果我赢了,你就替我守山一年。”
那条龙答应了,然后它输了,于是它兑现赌约替她守山一年。而作为守约的凭证,它把龙珠交给了山神,约好守山一年后来取。但是一年过后,那条龙守山结束后来讨回它的龙珠,却发现那个和它约定好的老山神却已经死了,龙很气愤,因为老山神明知道自己要死了,却把龙珠藏在山里让他找不到,而它找不到龙珠就不能回海里去,只能继续留在山里找它的龙珠。
“然后呢?”
“那座山因为有龙的存在而变得灵气旺盛,可是龙却不甘心永远困在同一个地方,所以它诅咒了老山神的后代。除非找到了龙珠还给它,否则他们只能世世代代的和它一起被困在那座山上,哪怕是死了,尸体和骨灰也带不出那座山。”
连琪一怔,感觉心跳声好像变大了,好似有什么已经被打破了。
“阿琪,时间是良药,没有什么仇恨是忘不了的。”他低头与她额头相抵,温暖的气息透过彼此交触的皮肤传递,声音嘶哑,“我很久以前就已经解了诅咒,之所以每年还要来一次,只是因为我一个人被困在这里,真的太寂寞了……”
“阿琪,你走吧,离开这座山,忘掉那个男人,过你们连家一直想要的自由日子……”
“那你呢?”
沐川没有回答,他只是清浅的笑了,笑中带着几分释然,柔软温和的让人心悸。
“沐川,你娶我好吗?我没有你那么漫长的生命,但是我可以把我的一辈子都给你,我会一辈子都对你好好的,我能给你做你喜欢吃的东西,我会每天都帮你把头发束好,你寂寞时候我就陪你说话,你说这样好吗?”
沐川凝视着连琪晶亮的双眼,确认了她眼中的认真后,用极其低沉极其郑重的语调道了一声。
“好。”
(7)
很久很久以后,当连琪已经老得不能再做出好吃的桂花糕时,她回头看自己依旧年轻俊美的丈夫,缓缓叹息。
“沐川,我的一辈子快到头了……”
穿着宽袍儒服的男子闻言,只微微一笑,将手里书页又翻了一翻道:“阿琪,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桂花糕的……”
“你骗我,”她缓缓走向他,然后在他伸出手臂抱她的时候偎进他怀里,“我还记得你那年把我的桂花糕整盘子端走了。”
“我真的不爱吃,以前那才是骗你的。”揽紧怀里的老女人,沐川语气温柔轻细道,“阿琪,我很会骗人的。”
“呵呵,那你都骗过我什么?”
“不记得了。”
“原来你对我那么坏,我真后悔对你那么好了。”
“阿琪,不要睡了。”
“傻瓜,我是人,人都是要睡的……”
“我知道,我只是想你再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
“我爱你。”
“我也…爱…你……”
秋风吹落一地的落叶,山林小宅的院子里,一个年轻的男子坐在躺椅上,怀里抱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仿若在轻哄她安睡,而他怀里的老妇人已经渐渐没有了气息,陷入无尽的寂静虚无中。
良久,当秋天的风都以为那安详的画面要永远定格的时候,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将所有的平静打破。沐川冷冷地望着盘距了数百年的大山开始崩塌,眉也不动的自袖子中掏出一颗光亮的圆珠,轻声对怀里冰冷的人儿说道:“阿琪,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早在你父亲过世的那年就找到了龙珠。”
“只是因为你,我再也没有回海里去……”
缓缓捏碎手中的龙珠,青袍的男子垂眸,一条青色的巨龙腾空而起,然后狠狠地撞上摇晃的大山,缓缓落下。
“我再也不要一个人了……”
大山彻底崩塌,而青龙落下的地方化成了一条河,无论岁月变迁,始终环绕着一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那里埋藏了什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