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帝乡》乌衣匠

2、傻子

　　九昭自黑暗中醒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去点亮烛火，而是先去抚摸自己心口处的心跳，在确认胸膛里的心脏正在跳动以后，他才慢慢地自床上坐起，唤了内侍进来掌灯。
　　“太子殿下可是又梦魇了？需要上安神汤么？”内侍阿衡轻轻地用火折子替他点亮了油灯，昏暗灯光下的少年苍白俊秀，漆黑的眸子如夜色深深，内里的情绪却似死海沉沉，让人止不住感慨轻叹的想要去亲近抚慰他，“奴这就去替太子殿下取安神汤吧，殿下稍候。”
　　“不需安神汤，你且下去休息吧。”
　　“殿下……”
　　“我无碍，你下去吧。”轻轻得摆了摆手，九昭态度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下了命令的坚决。内侍阿衡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垂头低声应了。
　　“是……”
　　看着被阿衡合上的房门，九昭垂眸，脑子里纷纷扰扰的场景让他总有些不协调的感觉，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真实。
　　“放开本殿下——！”
　　“帝姬，时辰已到，请您不要难为我们。”
　　“哼！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本殿下叫板，活腻了么？！”
　　“帝姬，你若执迷不悟，我等只能得罪了！”
　　“有本事你们就来啊！”
　　“好！九昭，揍她！”
　　他和阎君刚把晕了的微沫帝姬带到那轮回司里时，微沫帝姬便转醒了。为了让微沫帝姬准时投胎，他奉了阎君之命亲手制住了微沫帝姬，强灌了孟婆汤之后将她打下了轮回井，却不想那微沫帝姬会在落井的那一刻揪住了他的衣带，把他也给扯进了轮回井。
　　再后来他就投生在人间了，他成了姜国皇后的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姜国太子姜九昭。
　　但这是不对的，虽说鬼差投胎也是有的，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个似他这样带着记忆投生，更别说把他那一身修为也带到了人间，这简直就是要逆天了！也亏得这样的人是他，若换了是那跋扈的帝姬……
　　想到那下凡渡劫投胎都要折腾半天的微沫帝姬，九昭不禁眉头一皱，一抹苦笑便爬上了嘴角。
　　“真不愧是天帝的女儿，就是投生到了凡间也依旧是那副傲气非凡的性子，唉……”
　　掀开锦被下床，九昭又叹息了一声，披上外袍后便捏了个隐身诀出了太子东宫，朝最近的鬼门行去。
　　果然，阎君已经在那处候着了。
　　“君上。”
　　“嘤嘤嘤，你的命生的好苦啊！”苦着一张脸的阎君看着九昭不紧不慢的向自己恭敬施礼，阎君迟疑了半天，还是说出了他自司命星君那里看到的九昭的命格定数。那豆大的泪珠止不住的从眼眶里不要钱滚落，全砸在了地上吧嗒吧嗒作响，“九昭啊，你这辈子又要不得善终了！”
　　“君上，这世上许多人都不能善始善终的，你且莫为我伤心了。”
　　“那怎么能不伤心啊？我自看到你落井了便匆匆赶到天上去，求那司命星君替你写个好的命格，不曾想那星君却喝了那桃花仙子酿造的醉十八，竟然生生醉了十八日！醒来后也不管我如何哀求，他都只说命格已定，时机已过不能更改！真真是可恨啊！”
　　“不得善终便不得善终吧，早早回了幽冥地府继续做我的看守也没有什么不好。君上，你知道炼狱界那些恶鬼可都不是好对付的，现下我虽然还是可以每日下地府去布置结界，但不能守着那里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若是能早早脱离此间回归本位，九昭是非常愿意背负这样的命格。”
　　“我呸！哪有人像你这样希望自己不得好死的！九昭啊，难道你就不想过正常人有的生活么？有老妻孝子陪伴，能安稳平静的生活一辈子，最后无痛无苦地寿终正寝的人生，你真的一点都不憧憬向往吗？”
　　“这样的人生因为不曾有过，我自然是憧憬向往的。”淡淡的摇了摇头，九昭伸出手止住了阎君要说出口的话语，抬头望着冥界那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极其风轻云淡地回答道，“但是君上啊……人不能只顾着自己。如果我知道我的任性会改变千万人的生死，如果我知道我的执着会破碎了无数幸福的家庭，如果我知道我的幸福是建立在别人的眼泪与鲜血中的，倒不如就让我这样一个人不得善终好了，至少这样……牺牲会小的多……”
　　面对如此高风亮节又悲天悯人的九昭，阎君的心情不可置否得被撼动了。只见他面容怪异的扭曲了几下，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夹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嘶吼道——
　　“你傻啊？！！”
　　“欸？”
　　“真是没救了！”
　　“君上……”
　　“闭嘴，你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