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鱼思故渊》扬夏

6、是否应该

　　首先闻到的是一股药香味，接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顾渊打开了门，明明是一阵寒冬。他却只是身着一身墨色布衣，袖子还被微微的卷起来，手里还拿着扇子。余音知道，他又在煎药了。额角有着微微的汗，他一双凤眸微眯着，看着眼前抱着棉被的余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渊，我，想进去。”她手中的棉被很重，挡住了她大部分视线，她只有歪着头才能勉强看到顾渊。
　　顾渊点头，扫了一眼她手中的棉被，“你可以进来，棉被我不想让它进。”
　　“顾渊...”余音皱眉，叹了口气，“这棉被是我妈妈叫我给你们带的。今年做的手工做的很好，这是客人赏的。”
　　“客人”顾渊转过身去，“哪家，据我所知，伯母的手在三个月前受了伤，一直在养伤。这样手工也可以做的很好吗？”
　　他又高了不少，挺拔俊秀，明年春天，他就要去考进士了。他总是一身黑衣，没有厚度之分。虽然丹阳的天气一直比较温暖，但是今年的冬天却尤其的冷，让她怀疑，是不是会下雪。
　　“顾渊，我知道，你不想接受任何的施舍。可是你要知道，伯母需要这个，就算你不要，那么算你欠我的。我等你，等你还给我的那一天。但是，请你现在，接受它。为了你的母亲。”她叹气，走上前去，把棉被推向他。随后抬起头，望着顾渊。
　　顾渊没有说话，叹了口气。接过棉被，转身走进小木屋里，伯母咳嗽的声音一直传来，余音走进去，屋子里要暖和许多。她又接过棉被，“我来给伯母盖，你去煎药吧。”
　　顾渊站在一旁，蹲下身子，从身侧拿了东西加入了火炉。余音转头看了一下，随即跑过去手伸向火坑。顾渊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干什么？不要手了？”
　　余音睁大了眼睛，手依旧伸向火炉，顾渊死死的拽着她。“顾渊，你烧的什么？”
　　火炉的火烧的越来越旺，一瞬间丢进去的东西就灰飞烟灭。余音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眼眶一阵湿润。
　　那是，顾渊的最爱的，书啊。
　　是他们，每天都要读上千百遍的太学教材。
　　顾渊为了能够上太学，买到太学的教材，在每年的开学的前三个月都会到处给人干活，自己过着一天一两顿馒头的日子。
　　他从来不会请求别人的施舍，也从来不接受别人的施舍。可就是他那么辛苦省下来的钱，现在被他一把火烧掉了。
　　这，算什么。
　　“这不算什么，里面的东西我已经倒背如流，留着没意思。”顾渊抓住余音暖呼呼的手，低眸看着她红红的小手。她几乎是整个身子扑到了火炉面前。她低着头看着火。头发已经很长了，也只是松散的绑在脑后。大致一看头发已及腰，是要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他脑中却瞬间冒出了那个白衣飘飘的身影，还有绽放的樱花。脑海瞬间一股针扎似的疼，疼痛之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回过神来，只看到余音转过身去继续给伯母盖上被子，一阵暖意扑来，火小了，暖意竟更足了。
　　余音给伯母小心的盖好每一个角落，保证都盖得很严实。伯母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咳嗽。她的眼泪却止不住的掉。
　　她很心疼，顾渊，明明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那么聪明的他。不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他应该是皇家子弟，他应该在偌大的美丽的宫殿，应该受万人的呵护，他甚至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饱受人世之苦，他应该是无欲无求的古神，他应该苍然的看着这一切。而不是，为了生活，费尽心血，受尽折磨。
　　冰凉的眼泪划过脸颊，滴在伯母的手上。
　　昏暗的小屋子，余音压抑着她低低啜泣声。
　　“孩子。”一阵沙哑的声音传来，伯母抬了抬她的手，瘦削，却白皙。
　　余音平复了心情，擦了眼角。握住伯母的手，“是余音吗？终于来了。”
　　伯母道，另一只手也轻轻握住了余音的手，冰凉。”是我阿娘。”
　　“是你就好，是你就好，必须是你。”伯母放在余音手上的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孩子，阿娘要走了。挨不过这个冬天了。有些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
　　她叹了口气，望向了有些光线透进来的窗外，“渊儿那孩子，并不是普通人。他是王室贵族，生来就应该受万人的宠爱。”
　　余音静静地听着伯母说的一切，她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全都是关于顾渊的。顾渊的笑，顾渊的哭，顾渊的怒，一切都清晰的刻在她的脑子里。
　　“阿娘希望，你能代替我照顾好顾渊。这个房子卖了，顾渊能去参加进士，应该也能娶你进门。阿娘看着你长大，我不会认错人。你也要相信顾渊。”
　　阿娘说了很多，最后把余音的手握得很紧。阿娘的也带了哭腔，“我这一生，认错了人。错了一次，就不会再错。你跟着渊儿，我放心。”
　　她准备抽手，道，“可是阿娘，余音配不上顾渊。而且，顾渊喜欢的也不是我。”
　　阿娘擦了擦眼里的泪，又咳嗽了一会儿。“渊儿会喜欢的人，阿娘自然清楚。他是我的心头肉，跟了我这么久，苦了他。是我作为母亲的失败。”她抬起头，眼里的泪水盈眶，“可是，渊儿的终生大事我一定要看到了我才死而无憾。只有把渊儿交给你，我才放心！”
　　“可是”
　　“余音，别说了。”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音转过身去，呼吸瞬间一紧。“娘，我们明日就办婚。您再等等。”
　　阿娘点着头，又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