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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鸽与白玫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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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哪里?”万吉尔问道。
朵奇一言不发地望着天边垂暮。
万吉尔拖拉着步子紧紧跟上。
天空是黄与紫的交融,大片大片的紫红晚霞仿佛触手可及。村庄依然在远处,不论走多久。天空与大地都太宽阔而无法作为参照物,万吉尔只得默默数着时不时出现又远去的枯树。
而同行的少年——那个一开始还会认真回答,后来则彻底沉默的人——却有着万吉尔无法理解地淡定。
万吉尔估测了下时间,问道:“你饿了吗?”
朵奇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不饿。”继续走。
万吉尔又背上背包跟紧。
“话说你上次说你是哪里人?哦对了你没说……你多大了?哦也没说,反正比我小,”万吉尔比了比个头,朵奇仅仅起他的鼻子高,“十三岁?十四?我今年十七岁,但是同龄人都比我高,当然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啦,毕竟人类是靠脑子活下去的你说是吧。”
“过了这座村庄就是露丝维尔城。”
万吉尔惊道:“你居然说话了!真的是我的诚心感动了上天感动了你?”
朵奇又沉默了下去,不是他不友善,一开始,他也以为旅途中有个活跃的同伴是好事,对,仅仅是一开始而已。
“对了,那露丝维尔是什么地方?”
也许是村庄近在眼前了,朵奇也放松了下来:“人住的地方。”
“……我当然知道!再细化一点!”
“你想知道什么?政治立场、经济状况,还是人文?”
“你都知道?”万吉尔反问。
朵奇没有理他。商人不做亏本的生意。
“我知道你话少,多少说一点吧。比如说……我们的衣服合不合适什么的……”万吉尔道。
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就像问了,朵奇一直带着一个五种颜色(路上无聊数的)编制成的毯子,简单地白色长袖、墨绿长裤和一双厚底的牛皮小靴。而万吉尔自己则是黑色风衣标配。他自然知道服饰的差异在这片大陆上有多大的影响,甚至通过他们的衣着与配饰便可以推测出家乡在何处,比口音还管用。
但这并不是说穿上哪里的衣服就是哪里的人了,配饰是极为重要的一点。大部分人会将家乡的特色徽章与挂饰缝在衣角、绘在用具上,贵族则是族徽,少数特殊的职业则有特定的标识,比如预言师的钝金三角、迟言者的鎏金玫瑰等等。
万吉尔看不出朵奇的家乡或者职业,假如朵奇有职业的话……
万吉尔不能不注意到朵奇腰上挂着的那个小玩意儿,像是一个小房子。那会是朵奇家乡或是职业的标识吗?
万吉尔又不自觉地摇摇头。他自己也未说明来历,何苦不断揣测别人呢?
“露丝维尔的标识是白鸽与白玫瑰。”
“鸽子不是应该配橄榄枝嘛……”万吉尔自言自语。
“为什么?”朵奇却突然来了兴趣,“为什么鸽子一定要配橄榄枝?”
“和平鸽与橄榄枝……没,没什么……”突然的振奋又突然的失落,恐怕多数人会问到底,但朵奇并不是那多数人。万吉尔也是头一次庆幸朵奇没有搭话。
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后,万吉尔再一次发问:“你打算在露丝维尔停留多久?”
“一晚上。”
万吉尔不知道自己的鞋子还能不能支撑得住。
“多留一天好吗?我想买几件衣服。”
“可以。”
朵奇回答之快让万吉尔觉得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主意。
在夕阳彻底落下之前,两人抵达露丝维尔边缘的村庄。
晚霞散去,斗大的繁星点亮了城中的钟楼,点亮了白玫瑰上展翅欲飞的白鸽。
一、
村庄一片静谧。不像是有商贩的样子,两人决定连夜赶到露丝维尔城镇。
也许是过着过分拮据的生活,太阳下落后,并没有人家点着灯,近近远远的,有一两声狗叫,除此之外,只有田野里光秃秃的秸秆不时摩擦出声。
“为什么没人点灯啊?这么黑。这才几点?”虽然习惯了走夜路,万吉尔还是有些不满。
“贫穷,或是有原因、有规定吧。”朵奇也打量着黑夜中勉强分的清轮廓的建筑,以免撞到。
毗邻露丝维尔这样的大城镇,村庄应该不会太过贫困,毕竟,夜晚点灯也能工作。
然而黝黑的窗像是黑夜的眼,一措不措地盯着二人,像是有什么在窗后的黑色世界里蠢蠢欲动。
即便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生,到达城墙下,万吉尔还是出了身冷汗。
“我们不会是到了什么死城吧。”
朵奇摇摇头,指着城门墙角道:“蛛网很新,最近门还打开过。”
“我们等天亮吗?”万吉尔问。
朵奇依然摇头,走近城门的同时右手探进口袋里。
这可真是稀奇,万吉尔想,他自见过这个人开始就没见过他别的行李,莫非他有把□□?
不想,朵奇却突然停了下来。
“有人。”
还不等万吉尔反应过来,高耸的城墙上便跃下几个颈戴黑褐色银边方巾的男人。
那是盗贼装逼的标识。
这是万吉尔被打昏前最后的想法。
再次醒来时万吉尔还以为自己回家了,很快他意识到身下的是干草不是软床,身边的是同甘(?)共苦了近一个月的朵奇而不是……而不是官方限量的黑岩等身抱枕!
这里是哪儿——这个问题万吉尔已经不想再问了。
万吉尔勉强转了转脖子,手被捆绑到身后,脚也被绑了起来。万吉尔环顾四周,是间简易的小牢房,房门上开有一个小窗,微微的黄光从窗外透进来。听声音朵奇应该还没醒过来,暂时指望不上,万吉尔尝试着将手从屁股下面绕道身前,蹬了好久才绕过屁股,接下来就是腿脚……成功了!万吉尔热泪盈眶!然后就是解开绳子……
万吉尔跪,这根本不是绳子,而是形似牛皮的韧带,处处透露着一股很贵很厉害的气息。连万吉尔自己都觉得被这种带子捆着整个人都好像很牛逼似的……
“怎么样?”
万吉尔狠狠地抖了下,一个好似来自地狱的声音从看不清的房间角落里传出,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你想试试解开锁鬼绳?”
大哥这名字一听就好装逼不是,好牛逼,用来锁我真的好吗?万吉尔默默地吐槽。
“不,不想啊大哥……”
角落里的男人阴测测地笑了,他划亮了火柴,点燃了油灯,小房间顿时明亮了许多。但万吉尔觉得暗一点最少不用让他看到那个男人凶恶的脸。
“我是杰路。”男人自我介绍道。
书上说每个用“我是”而不是“我叫”的人都无比自大。万吉尔想:
“我,我叫……”
杰路抬手打断了他:“我只是不想你死得不清楚。”
万吉尔颤了颤,向朵奇身边躲去。
“你离他远一点会更安全,”杰路笑着向他们走来,“我刚刚才享用了两只小动物。也许你更合我胃口呢……”
虽然杰路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朵奇,万吉尔仍然不寒而栗,两只小动物,是说他刚刚吃了两个人也说不定啊。
“朵奇!”万吉尔使劲推搡着他,“朵奇醒醒!你特么要被吃了啊!!”
“你还不睁开你那漂亮的眼睛么?”杰路露出尖锐的牙。
瞬间,万吉尔是真的不记得朵奇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不过马上,那双眼睛便睁开来。万吉尔表示美是美,却不是让人赏心悦目的美,他只想到一个词:阴天。
朵奇看上去清醒得很,万吉尔单方面地认为是吓住了,毕竟朵奇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
“我很好奇。所以,你们可以多蹦跶一会儿。”杰路道,“第一个抓住你的人,现在依然无法说话,像个吓坏的小羊,”杰路夸张地吐了吐舌头,“真是盗贼的耻辱。”
“所以回答我,为什么……或者我来试试?”杰路居高临下地看着朵奇,“我闻到了宝物的味道,金银,或是宝石?应该是宝石……我说的对吗?”
朵奇默不作声。
“左边的口袋……又好像是右边。”杰路佯装犹豫不定,“怎么办呢,我真有点害怕呢——”
杰路明晃晃的尖牙露了出来。万吉尔突然想劝劝他把宝贝交出来,也许,不,也许没有也许。
小房间的门被打开,三个盗贼样打扮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那个身材魁梧,面带凶横;其左是一个佝偻的小人摸样的瘦小男人;其右的那个男人则没有完全进入房间,宽大的立领披风显示出他魔法师的身份。
“大哥。”杰路朝那个魁梧的男人看去,完全无视了其他人,轻视之意显而易见。
“找出了点什么没?”
“还没……”
“哎哟喂蝙蝠!”瘦小的男人尖叫道,“这可不像你!隔壁两只小羊羔已经让你爽得没有力气了吗?”
瘦小的男人张着嘴笑着,他站在被称为大哥的盗贼身旁,好像穿了层无敌的防护罩。
但万吉尔只看见杰路瞬间成了一道虚影,向疾风一般袭去。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声音响起,很快又被男人痛苦的叫声掩盖,他一手捂住嘴,一手用力抓挠着地面,没命似的叫着。
杰路摆摆手,道:“你还算条有用的狗,跪过来磕几个响头,让你好过一点。”
男人再顾不上依附着盗贼头领,连忙爬到杰路身前,二话不说十几个响头就磕了下去。杰路扬起手,一巴掌抽了过去,鲜血包裹着门牙飞出,落到万吉尔脚侧,万吉尔勉强看到那颗门牙中间被穿了一个正圆形的孔。
男人渐渐安静下来,堪堪站在头领身后。
“别慌着回去啊,过来。”杰路向他招招手。
男人向他大哥投向求助的眼神。
“帮个小忙而已,斯盖,过来。”
斯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小了。”一直没有说话的魔法师盗贼开口了。
于是,斯盖的工作变成了扛他们两个出去。万吉尔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朵奇居然没有被锁住。
出了这间小牢房便是一条幽暗的长廊,他们的那间竟是走廊的尽头,两侧的房间竟是普通的铁网。
万吉尔下意识地看向他们所谓的隔壁房,两个小小的金发女孩就那样赤裸地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看到杰路走过,较小的那个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很快被另一个哭着捂住嘴。
禽兽!万吉尔在心里骂道。却感觉自己被杰路瞅了一眼,立刻低头假装没看见,再一看旁边的朵奇,那才是真正的淡定。五彩的披肩由于下垂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一半没有任何表情,最多是被嗝得有点难受了。
出了走廊又拐过几道弯,一个简易的大厅就在此。朵奇和万吉尔被扔在地上。
“去搜。”盗贼头领对斯盖说道。
斯盖应了一声,开始撕扯万吉尔的衣服。
“不在那里,斯盖,在他身上。”杰路向朵奇扬扬下巴。
斯盖不情不愿地拽下朵奇的披肩,抖了抖,确定没什么又扔到地上。
“那个披肩给我看看。”魔法师盗贼发话了。
然而斯盖一动也没动。
魔法师盗贼又重复了一遍,却见朵奇拾起了地上的披肩走到了一边,随后,斯盖倒下,没有惊叫、没有动作,唯一能见的就是不断夺眶而出的眼泪。就像杰路描述的那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征兆的倒下、没有任何理由的哭泣。
万吉尔则看得清楚,斯盖定住之前还伸手捏了朵奇的右边口袋,又是口袋,里面到底有什么?万吉尔也有同样的疑问,却也不敢证实。
“披肩么?”杰路皱眉,“披肩里有麻药?”
“也许是魔法。”魔法师盗贼补充道。
“杰路。”盗贼头领喊道。
杰路前迈一步:“再怎么样,也只是只小羊羔而已,就像她们一样。”邪恶的笑容让万吉尔觉得恶心,朵奇依然和专注地看着杰路。
杰路扭了扭脖子,微微抬起双手,那个姿势,就像被惊扰的蝙蝠一样。
又只是留在原地的虚影了!
万吉尔想着,他竟是一点风都没有感觉到,黑影就劈头盖脸地袭来,连惊叫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拿来吧!”万吉尔听到杰路的声音在急速中变形。下一瞬,杰路便冲向朵奇,接着,朵奇抖开毯子,那阵猛烈的风将毯子撩起,没有冲击,没有钝响,毯子落下,杰路不见了。
四周唯一的变化就在身边,朵奇抓着毯子的手改为托着,紧接着朵奇又将它打开,两颗滚圆的玻璃珠滚了出来,朵奇捡起来收好,重新披上毯子。座椅上的两个人才彻底回过神来。
杰路去哪儿了?
“哐”的一声!盗贼头领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想上前,却被魔法师盗贼用力拉住。
“杰路没了,是魔法。”
“……”
“让我来。”
魔法师盗贼上前几步,咒语化作实体的锁链向朵奇飞去。
锁链越来越密集,好像随时能把人活活勒死。
也许是受到朵奇的影响,万吉尔也稍稍淡定了许多,饶是如此,面对从未接触过的魔法,万吉尔还是替朵奇捏了把冷汗。
这时,朵奇终于有所动作,万吉尔也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朵奇口袋里的东西——
一块颜色几近鲜血的红宝石。
“离开。”他听见朵奇说。
红宝石溢出光芒,包围了两人。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街道、星光、钟塔上的白鸽与白玫瑰,竟是来到露丝维尔城内。
“瞬间……移动?”万吉尔张大嘴。
朵奇看上去也有些乏力。
“我们现在……”万吉尔想说离开,他注意到宝石已经被收了回去,但朵奇似乎有其他的顾及。
“你看。”朵奇指着城墙上。
他们现在在城墙内的角落,不远处是通往外部的运河。
顺着朵奇所指的方向,高耸的城墙没入黑夜,城内的灯光无法照耀的地方。
“有,有什么吗?”万吉尔不确定的问。
“我的要求是离开,想的是尽量向人多的地方,但我们只是到了这里。除非我们刚才呆的地方有魔法禁锢,当然我没有感觉到,不然就是我们穿过了非常厚的东西。”
“你说我们穿过了城墙?我们本来应该在外面的,嗯……没错吧?”
“……”朵奇不语,却摸了摸那个小房子的挂饰,似乎握着了什么,万吉尔看不清楚。朵奇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抚上墙壁,“这里面有空洞。”他又移动了些许,“那些盗贼在墙壁里筑窝。”
“你是说,他们挖空了墙壁,在里面盖房子?”万吉尔顿悟,“难怪他们好像是从墙壁上下来的?”
朵奇显然也有这个想法。
“不过咱们也算是逃出来了,不管他们……吧?比起这个,你……”
“你不想救那两个女孩?”朵奇认真地问。
少年你知不知道有些话心里想想就好。万吉尔跪。
“我当然想啊,可我……”那么没用。
朵奇歪头,像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你……”
“不救就走。”朵奇转身就走。
万吉尔=□=,你好歹给我犹豫下。可他还是很没骨气的跟着走了,心里就像进了颗沙子,小是小,却有棱有角。
万吉尔恍恍惚惚地跟着走,知道朵奇停下来才察觉。
“欢迎。外地人?”一位高挑的妇人走出柜台。
“晚上好,女士。我们需要衣物。”
万吉尔瞪着老大的眼睛看着如此绅士的朵奇。
妇人看起来很受用,提起裙子带着他们走到里屋。
“这一趟你可以穿,这边一些……”女老板看了万吉尔一眼,似乎对他进门还没打招呼有些不满,“你可以穿。试衣间在尽头。价格都标在衣服袖口,如果你们需要绣上露丝的标识,我可以另外帮你们绣上。”
“多谢你女士。”朵奇道,“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妇人优雅地点点头,退了出去。
“你居然……”万吉尔小声尖叫。
“你不是要买衣服?”朵奇淡定道。
“好吧好吧……”万吉尔走到衣架的另一边,看着一件件绣工复杂,或华丽或简易的衣服咋舌,不过也没忘记看看价格。
露丝维尔的东西也是按照金银铜三种货币算的。衣袖上另外勾着一张白布条,用黑色的笔写着价格。黑色表示铜币。万吉尔估算了下自己还能活一段时间,就放心地选了起来。转身时看到朵奇竟然还在原地,坐在小椅子上发呆。
万吉尔瞬间以为他是个极为精致的娃娃,柔软的头发(不小心碰到过)、白皙的皮肤、瘦弱的身躯(虽然有魔法加成)还有那双阴天一样的眼睛,正看着自己……嘴唇一开一合的,对了,他说话特别快,但是很清楚,怎么做到的……
“……万吉尔。”
“……嗯,嗯?”万吉尔回过神来,都不知道自己盯着人家多久了,好丢人啊,万吉尔掩面。
“你怎么了?”朵奇不带一点疑问语气地发问。
“没,没有啊。啊,你不买衣服吗?”
“不买。”
“……”万吉尔直觉那个女老板会很伤心。
“你还没有选好。”
“是啊,哈哈……”万吉尔又转过去身,“你说,我要选哪件呢?”
本来只是没话找话,朵奇却真的走过来帮忙挑选了。
万吉尔又注意到了朵奇的手,并不是很小巧,很是依然很白,指甲微微有些长了……
“这件吧。”
万吉尔又一次出神了:“啊……为什么?”
这件衣服虽然挺好看挺大方,但万吉尔直觉他穿上会很显年纪。
“看上去比较成熟。”朵奇回答。
原来是真的……
“另外,大家都这样,差不多。”
“大家?”
“路人。”
原来路上有人啊。万吉尔鱼唇地想着,抱着衣服到外屋。
“你们选好了?”妇人看到朵奇并没有拿衣服,只是扬了扬眉,并没有多问,“需要我帮你绣白鸽吗?”
万吉尔老老实实地点头。
妇人顺手从抽屉中拿出针线:“你们现在那边坐一坐吧,一会儿就好。壶里有热茶,篮子里有饼干。”
在万吉尔的认知里,一般这种话是客套话,不用当真,只要礼貌地说谢谢就行了。可他刚说完谢谢,朵奇就吃了起来。
与其说吃,万吉尔觉得“用餐”二字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