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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把你放进故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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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许爱过你,但It’s just a crush,就像你前几天感冒了,今天感觉好了很多,再重的感冒也去得很快。
1、
十月底的天津已寒风刺骨,杨杉围得严严实实地冒雨参观静园。这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可是他很乐意去体验。那个姑娘说,重感冒和暴雨天让在静园行走的她有种穿越历史的恍惚。
关于那个姑娘,杨杉所知甚少。他们在论坛上交流摄影心得,时日久了便有了些许私交,但也只是些许,除了性别女昵称“火”,再无确切消息。不过距离产生美,杨杉对神秘的她充满了好奇和好感。美中不足的是,她总是一口一个小朋友,丝毫不理会杨杉那点儿若有若无的绮念。
杨杉拍了不少照片,一张张传过去,火姑娘回复时已经晚上七点了。杨杉捧着热水杯,昏昏沉沉中把那短短的一句话听了好几遍:“姐姐我当年可不是一个人去的哦。”她总是这样,玩世不恭的调笑中一点若隐若现的追忆和忧郁。
杨杉干咳了一会儿,放弃用感冒中的公鸭嗓回话,拇指疾飞:“不如讲讲你的当年?”
火姑娘许久没回复,杨杉不由有些懊恼自己的唐突,正患得患失,消息提示音响起。
“也好,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也许我把他放进故事里,他也就成了故纸堆里的灰尘了。他,我们姑且称之为木同学吧。”
2、
火姑娘生在湘西长在湘西,却不是《边城》里不谙世事的翠翠,她生性张扬,事事放肆。她与木同学的初遇老套得像几百年前的戏本子,一盆水浇湿了背着画夹路过的游人,四目相对,木同学没有看出火姑娘的年纪,直接被那钻石一样的双眸夺去了心神。
木同学回来得很快,带着一沓简笔素描。在他的笔下,火姑娘的一颦一笑都有着动人心魄的美。火姑娘完全没有南方姑娘的骄矜,忽闪着大眼睛撩起裙子就陪着这个已不算是少年却仍透着青涩的年轻人看山看水去了。
那一年,火姑娘十五岁,而木同学二十二,去湘西是既为采风,也为毕业旅行。
火姑娘吃吃地笑着,他被我的年龄吓坏了,眼都直了,三天后才眼底乌青的来找我告别。他可真是胆小,我当时可一点都不怕,我搂着他的脖子吻他,我那么喜欢他身上的油墨味道,我要他为我画幅油画,他后来寄给我了,却再不敢说喜欢我,他可真胆小。
杨杉问,后来呢?你才十五岁,按说该读高中了。
火姑娘不耐烦地责怪,不要打断我,真讨厌你们这些天之骄子,这世上就只有读书一条路么,那些不会读书的人就要去死么?
世上当然不止读书一条路,但对于一个尚未成年的小女孩儿来说,也没多少选择。面对落荒而逃的情郎,火姑娘心有不甘却束手无策。但木同学毕竟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她放弃了自己毫不擅长的学业,照看家里的客栈之余把照片挂到网上,招揽了不少模特的活儿。有美院的学生特意来小镇来找她,也有摄影工作室要她去城里拍照。
年少的火姑娘对外面的世界毫无惧意,对镜头更有天生的敏感。她挑出喜欢的照片寄给遥远的木同学,再次把木同学吓得够呛。他急急忙忙地赶到小镇,拉着火姑娘的父母念叨了一大堆,大意就是这么美丽的姑娘在外面太危险了。
我们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她是柔弱的,甚至是愚蠢的。木同学也犯了这个错误,当火姑娘一脸得意地告诉他每次都有父亲同行时,他简直想把自己淹死在调色盘里。
3、
火姑娘十六岁了,依旧未成年,木同学再次落荒而逃。
杨杉说,任是谁也会害怕的,且不说会遭人非议,谁又敢和一个小孩子认真。
火姑娘叹息,我父母也不拿这当事儿,由着我自生自灭,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脾气,是心血来潮一时胡闹。
火姑娘决定用行动证明自己的决心,没等自己长到十八岁,有了见识也存了钱的她留书一封,就离家北上了。杨杉被这个老梗惊得直瞪眼,火姑娘却不以为意,在我的家乡未成年就外出打工的人很多,但我却不是出去打工的,我怕他们知道了会打我。
木同学已经去天津某工作室上班了,火姑娘却找到了他北京的大学。院里的老师被这个天生丽质的姑娘惊呆了,不仅帮她联系到了木同学,还极力推荐她进自己投资的模特公司。火姑娘大方地收下了名片,出门就奔向了火车站。
然而,在出站口迎接火姑娘的,却不仅仅是木同学。不等木同学介绍那位把温柔贤惠写到脸上的炮灰,火姑娘就勾上他的脖子送上香吻。短兵交接,那位温柔贤惠的炮灰立刻完败。
杨杉问,你看过《洛丽塔》么?
这是个不怀好意的问题,火姑娘的回复却让杨杉自惭形秽。她说,我爱他,小朋友,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我只是因为一无所知所以一往无前罢了,我只是爱他。
木同学早已不是同学了,面对如此简单粗暴的小姑娘虽然仍旧手足无措,处理别的事情却从容多了。也许是出于怜惜,也许是出于欣赏,他没有把火姑娘送回湘西。而是与火姑娘的父母沟通后,动用关系网和并不丰厚的存款将火姑娘送进了课堂,虽然暂时没有学籍,却能够接受专业的模特训练。
火姑娘天生就适合呆在舞台上镜头前,但天分不能代替一切。严苛的训练中难免苦头不断,火姑娘便会跑到天津去找心上人撒娇。他却把她圈得严严的,不等她开口就会将返程的火车票递过去。天生地长的火姑娘哪里是怕吃苦,只是少女情怀作怪,才会一次次去碰壁。
杨杉大概猜到木同学为什么会如此冷处理,二十五六的年纪,他该成家立业了。果然,火姑娘说,我察觉到他的异样,却没想到他是要结婚。
4、
按照火姑娘与前一个炮灰的对战风格来看,得知木同学婚讯的她很可能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一塌糊涂。但她就是个为人处事永远出人意表的,这回她一改之前简单粗暴的风格,一张门票和一番感谢把木同学请到北京看她走台步,而后是推心置腹的交谈。
火姑娘的问题很傻很天真,你爱过我么?现在还爱么?
木同学的反问很直很犀利,这很重要么?
火姑娘说,我当时就流泪了,我没想到我穿越长江黄河来到他身边,他就用一句反问便否定了一切。我知道我除了漂亮之外,一无是处,可是几年来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单是这份情谊,他也该动容了。可是他只是看着我哭,连张纸巾都不给。
安静了许久的杨杉突然发问,你爱他么?你爱他什么?
火姑娘答非所问,你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爱过谁?
杨杉摇头,他的十五岁全埋在数理化和好基友这两座坟里了,哪里有空理会什么爱情。
火姑娘说,他长得好看,也很有趣。在知道我的年龄之前,我们相处的很愉快,他很容易害羞,却耐心地讲了许多东西给我。他让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很向往的世界。他也是因为心里有我,因为担心我,才会傻傻地去我家里告诫我要注意安全,难道不是么?
杨杉无奈地提醒她,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们都变了。
火姑娘说,是啊,我们都变了。他看到我不会脸红了,我也不再向往他所说的世界了。可是越是这样,我越清楚,我爱上他了。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后来的都没有他好。
杨杉无语,爱情不外乎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你倒是占全了。
火姑娘嗔怪,小朋友懂不懂尊敬长者啊!
杨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咱给木同学换个称呼吧,人家也是长者,这么称呼不合适吧?
火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我认识他起便是这么叫他的。不过你说的也对,我们叫他的名字吧。他叫李孟,你在天津说不定认识他。
电光火石之间,杨杉想到了什么,立刻滚下床从包里翻出一张画展入场券。青年画家,李孟。看着右下角的日期,杨杉缓了口气,还好,还来得及。
5、
火姑娘吐出了那个名字之后,似乎疲累至极,就停了讲述。一停许多天,画展的日子也到了。大大小小近百幅画,女子肖像只有一副,工作人员却说那是作者的女儿。
没能在画展中见到火姑娘,杨杉是有些失落的,但这失落又无从诉说,只能不轻不重地淤积在心头。当夜辗转反侧到深夜,杨杉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开始呼唤火姑娘。
火姑娘的声音带着些惺忪与慵懒,后来?后来,我去了天津一趟。偷偷的,没被他堵在火车站。
天津那些好玩的好看的,我都去了。去静园那天雨特别大,我被淋透了,本来又重感冒,就晕倒了。后来才知道,我当时已经高烧得不省人事,却不肯配合工作人员,又哭又闹。直到他冒雨到静园,我才安静。
小朋友,我之前撒谎来着,我是一个人去的,不仅一个人,而且还特别狼狈。
再后来,就没有了。他结婚了,做图书插画,我渐渐朝时装模特的路子发展。我们越走越远,就没有后来了。
杨杉意识到此时的刨根问底是残忍的,却克制不住心中的疑问。这样的结局毫无说服力,他无法相信。
火姑娘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又撒谎了,我那时刚刚二十岁,一帆风顺心高气傲,哪里明白什么叫做放下?
但是火姑娘还是遭受了致命一击,发出攻击的是李孟的未婚妻。那个女人向火姑娘灌输了一个概念:Crush。爱情是一场肺结核,Crush是一场感冒。它是热烈的,更是短暂的。她对病榻之上的火姑娘说,他也许爱过你,但It’s just a crush,你有没有感觉今天比昨天好了很多,你看,再重的感冒也去得很快。
连收敛都不懂的火姑娘怎敌得过如此兵不血刃便能攻城略地的高手?她灰溜溜地回了北京,画了长眉披了盛装,依然美得无懈可击。但火姑娘的缺点与优点都在于天真,因为天真她肆无忌惮地爱,也因为天真她认为有些东西理所当然地要还。
他既然不爱我,那他为我做的一切,我也不想要。那就要还,还的话,还是还钱比较最好。我只有钱,却也没那么多钱。所以,我拼命地朝赚钱的演出里挤,然后就有个老总说要高价签我,我就签了,然后拿着签约金去找他。他大发脾气,他把那些钱砸到我身上,说着早知如今,当时就该送我回家之类的话。
火姑娘平铺直叙讲了许多,突然停下。杨杉隐隐猜到了她一笔带过的隐情,心想这一通脾气怕是要坏事了。
果然,火姑娘问了一句,你觉得他爱我么?
她之前一直用语音,这一句却发了文字,七个字和一个标点符号幽幽地瞪着杨杉。杨杉回复,如果我二十七岁,如果我爱的人刚好爱我,我一定会娶她。
言外之意,不言而明。
6、
长长的沉默之后,火姑娘发了一长段文字过来。
那时,他已经结婚两年了,家庭和睦美满,事业蒸蒸日上,他什么都给不了我。可我还是抱住了他,他明明冲我吼得很凶,我却像是回到了十五岁。那一刻,他明明是心疼我的,这又是一次Crush又如何,我不是。
杨杉想说也许这次连Crush也不是,却心有不忍,改口道,你不是Crush,你是Paranoid。
火姑娘疑惑,那是什么?
杨杉顿时失语,对于这么个十五岁就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式的姑娘来说,Crush大概是她此生能理解的最高端词汇了。自觉无力解释的杨杉跳过这个词汇,追问后事。
火姑娘也不在此纠结,简洁地回答,我们在一起了,整整三年。
她的字里行间全是浓浓的嘲讽,我当了三年的小三,我没要他离婚,也没花他的钱,但无法否认我当了三年的小三。更好笑的是,竟然是他先动手结束这段关系的。他发短信和我说分开时,我们的后台失火,所有人都乱了,我要打电话过去追问,却被人撞倒在地,等我醒来就再也联系不到他了。
杨杉掐指一算,又三年,火姑娘二十五了。刚好十年,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年。杨杉问,你恨他么?
火姑娘又沉默了许久,你知道他是为什么和我分开的么?他妻子为他生了个女儿。当初我一醒来便想法设法赶回天津,费了无数周折才找到他妻子所在的医院。我看到那个身材臃肿、满脸黄斑的女人,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只是我爱的人,也是别人的丈夫。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逗孩子,觉得他笑得好舒心,无忧无虑的。他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和许多年前一样,火姑娘收拾了一下就走了。无人挽留也无人留得住,她回到了湘西,重新坐回自家里客栈里。繁华落幕,铅华洗尽,那些来来往往的游人再不会有谁能在一瞥中识得惊鸿色。
火姑娘仿佛睡醒了一样,恢复到以往那种玩世不恭的口吻,客栈生意不错,我拍的照片也不错,我要嫁的人似乎也不错,出去走了一大圈才发现家里本就不错,真是空耗了十年。
杨杉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话都苍白得很。他想追问一句,你还爱他么,却再次于心不忍,只好附和了一句。
嗯,这样也不错。
7、
次年春暖花开时,杨杉往湘西走了一趟,很纯粹地走了一趟,没有任何多余的期望。那个在深夜里把往事讲给他听的火姑娘,在讲完故事后就拒绝再与他对话了。
杨杉倚着河畔垂柳,打量着粼粼水光与层层水草,觉得此时此刻着实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