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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直到我从床上回归地面,那陪伴了我3年之久的木板床还在吱吱作响,像是异常突出的腰间盘,对着我宣泄着自己的不满和躁动,天地为证,要怪得怪苏萌,要不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不会在夜深人静时痛苦的撒泼打浑,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故作镇定的醒来,却怎么看都像是在逃生。

      宿舍里酒味很浓,在空调的氟利昂烘托下,感觉像是进了酒吧,室友们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狼狈的仿佛昨晚经历了集体逃单。

      大明左眼角有些许淤青,脸部有明显抓痕,不知是不是他家红太狼又跟他要喜羊羊了;二胡敞着的白衬衫扣子少了仨,显然不是见义勇为就是刚耍过流氓;三哲硕大的屁股上有被无数不同鞋码的脚光顾过的痕迹,堪比案发现场;四毛的脸像是被开水煮过,陌生的人基本辨别不出是人是妖;五奎脏兮兮的衣服丢在地上,鲜红的大耐克顿时没了以往的剑拔弩张。

      我有点惊愕,好奇于这几位爷在我昨晚不省人事后都干了些什么,完全不像是逃单不成反被揍,倒像是刚从什么魔窟□□里死里逃生,最关键的是五奎呢?只见衣服不见人,就算是跳河也不能这么脱啊。情急之下,我开始大喊,五奎,老五,奎子,奎哥,渣奎……

      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回荡了5分钟后,五奎的唾骂从厕所里传出。

      “你妹,叫什么叫,跟哭丧似的。”

      我循着五奎掷地有声的咒骂推开厕所的门,衣不覆体的他正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格外斑斓,活像正在接受艺术审视人体模特,纹丝不动恰如磐石。

      “奎子,你这是咋了?又去哪鬼混赶上严打了?”我蹲在他面前,仔细的打量着他这无比前卫的造型,内心里彻底被他的奔放所折服。

      “滚蛋,小犊子,严打我裸着跑,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一点生活常识都没有,傻缺。”奎子微闭双眼,连个裤衩子都没有,却气定神闲如黄袍加身,一脸无赖相,活脱脱一个老江湖。

      我返身从床上给他拿了条毛巾被让他裹着敏感部位,他扶着墙站起来,骨头啪啪作响,异常清脆。从厕所出来,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又给他点了根烟,然后翘首期待着他给我讲故事,像听烈士家属做报告一样,满怀敬意。

      “昨晚我们被浮涛阴了。”他翘着二郎腿,深深的吸了一口烟说道。

      “别绕弯子,说重点,起因、经过、结果。”我站起来也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坐在他面前,缓缓的抽着。

      “昨天晚上,我们5个看你喝大躺那了,知道你酒精过敏,就去问胖子,为啥让你喝这么多,然后胖子就告诉我们说,你是为情所困,还说他把看见浮涛和苏萌亲嘴的事告诉你了。大明听完就恼了,给了胖子俩嘴巴子,叮嘱他送你回来睡觉,然后就带着我们去找浮涛了,说是要替你教训教训那个花花公子。”五奎抽烟很猛,一根烟瞬间就见底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的踩了下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没穿拖鞋,为了继续保持住故事情节里应有的气氛,他硬是没喊疼,反正那连亲娘都认不出来的脸上根本就看不出痛苦的表情。

      我没说话,继续抽着我的烟,等着他形容一场无比惨烈的冲突,我了解他,这货就是一语言艺术家,什么事只要经他嘴一说,立马就活灵活现。记得大一那会他兴致勃勃的参加了学校的辩论队,可只辩了一场,就被人家现场开除了。活该,谁让这傻缺上来第一句话就委婉的问候了对方一辩的老娘,把人家小姑娘委屈的当场泪崩。从此以后,五奎就对辩论这种语言游戏嗤之以鼻,逢人便说,什么玩意儿啊,坐着听屁话可以,站起来骂娘就不行,说好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上来就弹劾我,修改宪法还得举手表决呢,太无法无天了。

      再后来,那一辩成了五奎的女朋友,说是因为五奎是她所认识的人中第一个敢问候她妈的人,这样的人敢作敢当,顶天立地,多善良的妹子啊,能将一个人的缺点全部看成优点,而且根本不管他妈的感受,可见,女人因爱而生,有了爱,天下太平,没了爱,九死一生。

      五奎紧了紧裹在身上毛巾被,又问我要了一根烟,贪婪的吸着,像刚经历了1942。

      “后来,我们5个是在操场上找到浮涛的,这兔崽子,正跟苏萌遛弯呢,有说有笑,你侬我侬的,真把这公共绿地当自家花园了,搂到了小蛮腰就不讲究国人的含蓄美了,明天就毕业了还不抓紧回去收拾滚蛋的行李,居然还有兴致在这情深深雨蒙蒙,真该替他爸好好教育教育这伤风败俗的犬子。”五奎上辈子一定是哑巴,我一直这么认为,所以这辈子即使烂舌头也要将口无遮拦进行到底。不知为何,此刻眉飞色舞的五奎让我想起胖子,无论接下来都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原谅这孙子,我发誓。

      “你还别说,别看哥几个平时老互相挤兑,关键时刻的默契真没得黑。大明跟我们几个就使了个眼色,立马会意,我们兵分五路,从不同的方向迂回包围,力求在极短的时间内瓮中捉鳖,不给浮涛这只鳖丝毫回水里的机会。可我们大意了,小看了浮涛这只千年王八,也高估了这瓮的质量,还没等我们收缩包围圈,就被浮涛发现了。要不说人都是有潜能的,在强烈的求生本能促使下,浮涛智商明显上升了,奔着二胡就跑了过去,速度快的跟见了鬼似的,可怜了体弱多病还肾虚的二胡,还没明白咋回事,就被浮涛连抓带扯的给放倒了,都说了别穿白衬衣,二胡非不听,说毕业季得庄重,可黑灯瞎火的就他跟萤火虫似的,还那么瘦弱,本来完美的包围圈就因为极个别非战斗人员而前功尽弃,要不能让浮涛这厮跑了吗?”五奎叹了口气,像个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就瘪了,围在身上的毛巾被渐渐滑落,令他看上去一如刚被隔壁王二麻子欺负过的俏寡妇。

      “然后呢?就这么跑了?那你们这一身伤是咋弄的?被外星人劫持了?还是又同时看上哪个妹子而自相残杀了?”我得承认,五奎这故事讲的好啊,有形容,有引证,有比喻,有心声。此刻的我只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在根本就没有碰到犯罪分子的情况下还能落的一身打的,我想当五奎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弄的一身伤时,没准我一时兴起,还会拍着大腿高呼,真刺激。

      “浮涛这货跑的贼快,瞬间就没了,只剩下苏萌一个人在那装失忆。三哲和四毛把二胡拉起来时,发现浮涛这小子出手真不讲究,跟娘们儿似的,都没在二胡身上留下可歌可泣的伤痕,只扯掉了仨扣子。人跑了,大明很生气,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瞪得浑圆,他走到苏萌面前,不知跟她说了什么,苏萌听完就哭了,特凄惨,声音巨大,引得操场上可爱的同窗们齐刷刷的目光围观。那场面,瞬间就把我们五个塑造成了令人发指的流氓地痞,我怕一会儿会有热血青年通知保卫科实施抓捕,就赶紧拉着大明就往宿舍撤。”话至此处,五奎的声音都变小了,好像他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般,这孩子,一直都有这毛病,入戏太深。

      苏萌哭了。这是我没想到的,因为跟她在一起那会,一般哭的都是我,声音特敞亮,跟川江号子似的,多半都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例如,有时打电话信号差,造成了几秒钟的通话延迟,我解释说联通的信号太差了,她回答我,小样接着编,移动也是这么说的。再例如,一起在食堂吃饭,我问她怎么不吃肉?她眼都不抬的鄙视我,二货,你听说过貂蝉啃大骨头吗?再再例如,她搂着我问:你爱我吗?我含情脉脉的答,爱。然后她就使出吃奶的劲掐着我屁股说,放屁,你眼神告诉我的,明明是性,流氓。

      所以每次遇到这样的突发情况,我的条件反射就是哭,我以为女人都是感性动物,谁料苏萌只是动物,还是只牙尖嘴利的沧澜猛兽,我在她面前毫无胜算,只能束手就擒。哪怕是最后分手时,她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坚强的像替父从军的花木兰,而我却只是个丢了河山的丧家犬。

      因此,我异常好奇大明究竟跟苏萌说了什么,能让这铁娘子城门失守。可还没等我一脚踹醒大明一问究竟,五奎的铁齿铜牙就已然开了闸门。

      “我们几个边上楼边寻思着怎么再找到浮涛,谁知道这孙子却自己送上门来了,就在咱们宿舍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傻乐着,跟得了脑膜炎一样,还冲着大明竖中指,挑衅完了撒腿就跑,大明二话不说拔腿就追,我们几个哪能落下,一个个跟见了兔子的豺狼似的。这绝对是我这辈子跑的最快的一次,风驰电掣的,我甚至都看见三哲脸上冥顽不化的褶子都被风给抚平了。最后我们终于在三楼追上了浮涛,不对,准确的说是他把我们引到了那。”真该给五奎弄块醒目,再沏杯茶,然后弄个碗,立块牌子,上书八个大字,扯淡不易,自觉投币。

      “等我们几个回过神来,发现三楼至少10个寝室的门都被打开了,楼梯口的大门却被关上了,然后从这些门里陆陆续续的走出来至少50多号光着膀子的老少爷们儿,造型基本雷同,就是裤衩子款式不一,各个表情狰狞,凶神恶煞,顿时感觉跟拍监狱风云似的。浮涛站在走廊尽头,向我们一挥手,这50多人就开始向我们发起进攻,跟吹了集结号似的,那场面相当震撼,堪比国庆阅兵。当然,咱几个也不是怂逼,尤其是大明,本来长的就五大三粗的,这群虾兵蟹将他哪放在眼里,三拳两脚就把冲在最前面的柴火棍给摆平了,朝着浮涛就冲了过去,根本不管我们几个有没有突围成功,他就跟见了日本鬼子似的,给他配把大环刀,他就是英勇的八路军,给他弄根红缨枪,他就是无敌的小哪吒,总之一个字,猛。”说到大明,五奎顿时就化身成了香港马仔,仰慕之情溢于言表,像是拣了多年肥皂。

      “等会,你先抽根烟,我去去就来。”我返身从柜子里拿出包瓜子,快速撕开,我觉得这时候要是没点零食,真对不起面前这说书的。

      “最倒霉的是三哲,屁股太大,目标太明显,跟磁铁似的,不管从哪飞来的脚丫子都能准确无误的印在他的屁股上,这货面前根本就没对手,对手都在屁股后,一个个跟盖章似的争先恐后,生怕踹晚了就没地方了;与他正好相反的是四毛,所有人都扬着拳头或支着手掌往他脸上招呼,也不知是长的太遭人恨还是咋地,反正就感觉对方恨不得人手一瓶硫酸,这样才能抹平心头的愤恨;二胡应该是最幸运的,基本上没咋挨,主要是因为他看上去就营养不良,怕稍有不慎会闹出人命,就没人搭理他,放他自生自灭,从这点上讲,这帮伙计还是挺讲人道主义的。”五奎抽完烟,也抓了把瓜子,自个磕着,吃的津津有味。

      “那你呢?被人脱光了五花大绑了?”我意犹未尽的想知道他是怎么落得这一身造型的,因为跟他的嘴比起来,他的战斗力确实不足一提,虽然他也挺能打的。

      “哪能啊,这群小喽喽哪是老子的对手。眼看着二胡和三哲都快被揍的生活不能自理了,我本想上去解围的,却稍不留神被人踹了一脚,正好踹在我心爱的大耐克上,这我哪能忍啊,一巴掌就抡了上去,那小犊子当时就哭了,特伤心,我都有点过意不去,就说,兄弟,不好意思啊,这手撸多了,看见类似的东西,就把持不住。”话毕,五奎就向我展示他刚磕完瓜子的黄金右手,这臭不要脸的,真不害臊。

      “战斗持续了好久,敌人的进攻一波接着一波,我方明显寡不敌众,就连以一当百的大明也被招呼了几下,眼角略微浮肿,可这货已然意识模糊了,朝着浮涛步步逼近,跟扛着炸药包的董存瑞般坚决。打着打着,我就发现这帮傻缺有的人其实是在打自己人,步履蹒跚,拳脚无眼,明显要么是喝大了,要么是打嗨了,意识稍微清楚的那几个也无非是因为我们穿的比他们多,才得以确定目标的。要不说这支队伍里智勇双全的得属我呢,哥哥我当机立断,瞬间就把衣服脱了,只留裤衩子,这帮孙子瞬间就成了无头苍蝇,看谁都像自己人。之后的战斗就变得异常轻松了,我在人流中,闲庭信步,游刃有余,伸脚踹飞骑在三哲身上的非主流,那厮回过神来还叮嘱我,叫我先上,他先去吐会。可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根本不管裤衩不裤衩的,逮着人就泄私愤,老子还是免不了挂了彩。你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喝不喝大都是人,而有些人无论穿不穿衣服都是禽兽。”五奎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小身板,不禁咬牙切齿,再看看地上毫无生气的大耐克,瞬间又泪眼婆娑。

      “战斗是在大明给了浮涛震耳欲聋的一巴掌后戛然而止的,那声音响亮的跟三军仪仗队唱国歌似的,格外震颤人心。等我们几个回过神来时,只看见大明一言不发的对着浮涛左右开弓,眼神低沉,眉宇凝重,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让他看上去就像个虎头铡,瞬间就能要人命。而浮涛呢,早就被如来神掌给扇晕了,那面相,估计浮涛他爸看见了也得掉泪,这哪是打架啊,分明就是在造孽。最后,大明把足以下病危通知单的浮涛扔在一旁,穿过没有硝烟只有酒气的走廊,踹了踹撅着屁股三哲,拍了拍没了人样的四毛,看了看像被人□□了的我,带着二胡回了寝室。再然后,我们几个灰头土脸的回来,倒头就睡着了,我本想洗个澡再睡,可刚进厕所就困意袭来,再醒来时,就听见你这兔崽子的鬼叫了。”故事讲完了,五奎略显疲惫的伸了个懒腰,大明二胡三哲四毛还在睡着,一身的落魄诠释着昨晚被逼无奈的酣畅淋漓。

      我听完五奎的叙述,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百感交集,这些我生命旅程中的人活得如此磊落和坦荡,真实且纯粹。他们会为了我的不快而去惩罚一个并没有丝毫过节的人,也会为了我的遭遇而义愤填膺,同样也会因为我的留恋而对苏萌秋毫不犯,甚至于在他们因为我的事而铤而走险落得满身伤痕后,却仍然在苦中作乐向我宣告他们的心甘情愿和乐意效劳。

      而当这一切发生时,我却只是个宿醉的酒鬼,龟缩在狭小的床上对着梦里的苏萌依依不舍,像只撕掉翅膀自己走进笼子里的笨蛋鹦鹉,看着渐行渐远的苏萌,自言自语,其实,飞不飞的,都无所谓。

      算了吧,鼠辈,收起你自欺欺人的鬼话,好好记住面前的这些人,什么都不要说,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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