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狗腿子

2、第 2 章 两人各

　　两人各自回房收拾一番，低声谈笑着出了门。
　　又是好一会儿走，左弯右绕的，直绕得人眼晕，宋凌砸吧嘴抱怨路难记，“子骞兄，恐怕以后都得随你一起出入了。”
　　“不是还有你家仆人吗？”
　　“嗨，他们只是来搬一下东西，屋子收拾好后自会离开。”
　　据宋凌说，他爹在京里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家人却都留守在苏州，宋凌在娘亲教养下寒窗苦读十年，今年被老爹命令来考试，为了磨砺心志，还不让住自家府邸，于是宋凌找了这么个地方，明面儿上磨砺心志，私底下却想着在这弯弯绕绕鱼龙混杂的巷子里偶遇一位家道中落的贵小姐，或是缱绻多情的花魁什么的，传出一段佳话。
　　“我那位爹啊，唉！一年见不到两次面，还凶巴巴的，拉着我大道理噼里啪啦一说就是几个时辰，好像我有多不成器似的。”
　　果然是富家公子啊，烦恼的事情都不一样，谁不知道京城里随便哪个小官都富得流油，好过在地方当个大官了。自从去年娘亲也死去后，杜若每天操心的全是一日三餐吃什么，哪里有比较闲散的工作可以赚取些银两了，何况家里还有个弟弟，自己倒是无所谓，可弟弟以后娶亲总得备着些家底，思量一番，还是上京来了，一是为了对得住数不清的勤学苦读的日日夜夜，二是若有幸考取功名，求得官做，家里也不必这么为难。
　　富家公子宋凌不知道杜若这些小心思，嘴上苦哈哈说着，眉梢眼角却俱是一股春风得意的喜气。
　　走到后半段，连宋凌也不吭声了，远远瞧见巷子尽头一片灯红酒绿，巷子里却幽暗漆黑寂静森冷，就感觉那片水汽氤氲下有些洇开的色彩镜花水月般难以触碰了。
　　这块居住区叫水镜坊，有两个出口一个在京城最热闹的妓馆忘忧阁旁边，一个通往城西郊，很荒凉，杜若没去过，本来就够冷清的了，那些繁华缤纷，尽管不喜欢，看看也是好的，就像因着它们，心里会稍稍温暖些。
　　此刻杜若便站在巷子口忘忧阁投下的阴影里，不愧是最受欢迎的妓馆，从门口络绎不绝的宾客就可窥一斑，还不是普通的宾客，个个摇着扇子从华贵马车出来，锦衣玉带，仆从环侍，自有一股天生的风流倜傥。
　　隐约有些声音漏出来，车马轱辘声、迎客声、杯酒碰撞声、丝竹声、调笑声、还有某种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响动，因为隔了一堵墙，显得缥缈不真实，一步之遥，却好似另一个世界般。往前踏一步，沐浴在各色彩灯交相辉映晕成的暖光下，若有似无的脂粉香混杂酒香，熏得人晕乎乎飘飘然，好似再多闻几口就会立刻醉倒在路旁。
　　这样的味道让杜若恍惚中忆起些很久远的事来，大概十七八年前吧，娘亲也是风月场出身，只不过在还是清倌时就被爹赎出来，做了夫人，然后生下杜若不久，爹捐了个官上京去了，娘亲除了操持家事，闲暇时最喜欢弹琴写曲子，也看看书，养养花，不像妓子，倒像个大家闺秀，屋里总点着熏香，早年是安神香，后来是佛手香，再后来，是灵堂里的檀香……
　　不自觉想得出了神，宋凌连唤几声才算回魂，杜若整了下衣服，再揉一揉有些僵硬的脸，这才对宋凌扯出一个笑容来。
　　“没事，走吧。”
　　“可你看着不像没事。”宋凌犹自嘀咕着。
　　杜若刚来，对京城不熟，宋凌便自作主张带他去了家饭馆，饭馆不大不小，位置不偏不噪，客人不多不少，一顿饭吃得很是愉悦，饭饱茶足，两人挺着肚子悠悠往回走，路过一馄炖摊儿，宋凌一把拉住杜若，大摇大摆往小凳子上坐下。
　　杜若“……”
　　“你不是才吃过吗？”
　　“所以要来坐坐消消食啊，顺便把宵夜解决了，晚上懒得再出来。”
　　现在已经是晚上了，而且你不吃夜宵会死吗？一句话在肚子里晃荡了几圈，最终顾着读书人的面子，没有说出口。无奈也只得找个位子坐下，等待小二上馄炖，随意抬头一瞥，却发现斜对面就是忘忧阁了。
　　这馄炖摊虽小，位置却好，背后临着护城河，杨柳依依水波粼粼，正面对着妓馆一条街，还可以边吃馄炖边赏美人儿，实在是给没银子进妓馆的人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好去处。
　　所以能在这样一个微妙的地方挤进自家小摊，摊主也必定不是普通人吧，杜若咪着眼睛朝老板盯了许久，实在没从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出什么特别之处，只得作罢。
　　吃完付银子回家，路过忘忧阁时隐约听见大堂里传来一阵歌声，和着古琴，清幽缥缈。
　　挺好听的，都快赶上娘亲了，心里想着，却不敢多瞄一眼，低着头紧走几步，晃进巷子口，身后宋凌又哇啦啦叫开了：“诶，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