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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章完 于幼时幻梦 ...

  •   于幼时幻梦,原无乡曾见一处异境。
      人头为堤,落血为瀑,地底太阳,黑月天阿。
      有不知何处传来的迷离声响贴着他耳廓,似有还无,亦男亦女,絮絮叨念着。
      胡不归?何时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那声音贴着他头皮,顺着他耳朵,流进身体,荡进血脉,仿佛遍拂不去的尘埃。
      他自梦中惊坐起,桌案红烛尚未燃尽,抱朴子提了一盏明灯推开他房门。
      “又做噩梦了?”
      年长者熟稔探上他额头,指尖就濡湿一片,忍不住叹口气。
      “致虚守静,归根复命,修心以明道,明道自修行。”抱朴子说,“原师弟,凡论心之道,若常湛然,你年少早慧,该知丝毫无念,乃为定心,何事乱心,尽早剪除。”
      原无乡笑笑,应言师兄所言极是。
      他灯下目光澄净,有些像超脱了尘俗返璞归真的得道仙人。
      但少不更事,脱洗掉杂乱无章的性子,原就比欲海沉浮的大人更接近所谓“道”。
      抱朴子思极晨时南宗宗主所言之事不再久留,只劝原无乡早做休息,莫再多心。

      原无乡初见倦收天心中涌现十六个字。
      有彼骄阳,芳华隽永,秀绝天下,不败之剑。
      倦收天说:“山外青山人外人,光之彼岸是否极光暗藏犹未可知,哪里的秀绝,何来的不败。”
      原无乡笑答:“是非之选,一步之间,你跨不过么?”
      倦收天凝定双眸看向原无乡,其目如电如匕,瑰丽莫可直视。
      原无乡坦然以对,如圆守拙不亢不卑。
      良久倦收天强硬态度软和下来,金色的眼睛仿佛逢魔时分晚霞,片鳞闪烁,柔软异常。
      “你很好。”
      原无乡学他的模样,“你也不差。”
      两边少年都忍不住笑起。
      远处南北双宗宗主并肩而立,心思莫名。

      于倦收天而言,能恰如其时遇到原无乡是天赐之选。
      他心性宽厚忍让,胸襟宽广如水不争。
      倦收天于北宗地位太高然而心性过傲,利剑怀袖却难收容,难免割伤衣袍。
      他并不如表现的不近人情,但实力造就的差距注定众人望而却步,他不以为意,到底遗憾。
      原无乡填补了这个空缺。
      而于南宗人人交口称道的原无乡而言,倦收天的出现仿佛天意。
      他在看不见的泥淖中挣扎,黑月正中,泥土里仿佛无数触手欲卷他落地狱。
      嘶吼呐喊着你怎么不回来,你何时才回来!
      倦收天是那束光那柄剑,将他的忧郁迟疑猜忌统统斩落。
      倦收天喊一声“好友”,便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聩。
      原无乡伸手拉扯住那缕声线,近乎急切地说:“我常年有梦仿佛天命,预感不祥。”
      倦收天握住他伸出的求救的手。
      “有我。”
      尘霾尽散,宿命所归。
      原来所有不安彷徨,也只为等待这句话。

      遇到倦收天以前原无乡曾想,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过了。
      于南宗勤勉半世,再择一处山林躬耕田野。他向来不曾有问道求仙的宏图志向,只觉平安喜乐,心愿已足。
      抱朴子说这只是孩子家家的玩笑话,人之一世哪里就真太平由得自己做主呢?从你被宗主自路边捡回,从你吃下后山养的羊群挤出的第一滴奶,从你在早课识得第一字——道。
      这一生的轨迹已经注定。
      你所设定的任何路径只是天命之下的自以为是,只字不改。
      而一个人的能力决定了他后路的曲直。
      抱朴子说这话时双眼微眯,年长者的神态带些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暗示。
      原无乡却思索片刻,而后笑说:“并非所有天命都曲折崎岖不得善终,而我运气从来不错,不是么师兄?”
      抱朴子也笑笑,说:“诚然。”
      那之后没多久北宗宗主亲身来了南宗一趟,原无乡曾在课间察觉某些隐而未现的探量,却始终未发现分毫敌意。
      再然后他被宗主召见,亲身领往北宗。
      那个时候,他初见倦收天。

      天羌族事发以前,曾有些隐秘迹象令原无乡感觉不安。
      他与倦收天、原无乡、刀中品、李公烈、最负英雄御敌已久,僵持难下,最负英雄的情报恰如其时。
      他的预感如同多年梦境一样难以捉摸。
      而在刀中品、李公烈先后杀身成仁,有关个中疑点,他反而再不提起。

      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
      多年之后原无乡想起时只记得诡谲的晚霞黑色的剪影以及滚烫的血的温度。
      ——他的血,飞溅在倦收天脸颊。
      那个人就如同整个灵魂都被烫烧。
      没有人可以解释缘何天羌族的聚居地有超出预计的五倍人数,没有人可以理清当他们出现时候暂时休憩的游民操戈以对仇恨愤懑的神情。
      没有开口转圜的余地,正如剑影收割人头当中不容丝毫情面一样。
      他们那时多年轻,没有许多年后的风云叱咤,不懂许多年后的世事诡谲。
      只懂挥舞着剑,一个,又一个。
      滚落在地的人头似乎都朝一个方向,而后渐渐渐渐累积成梦中堤岸。
      白骨森然,血落瀑布。
      是谁的声音在耳边喊,原无乡回过神,看到倦收天挡下他身前所有遗漏的攻击却忘记护持自身。
      而后是白色身影闪动。
      银色的、修长的、持剑的手。
      ——原无乡的手。
      倦收天金色的眼瞬间被血充溢,他在战场上嘶吼原无乡的名字,好像荒原上的马声嘶鸣,令整颗人心都颤动起来。
      原无乡被他护在身后,有那么一瞬间,所有阴郁的、犹疑的、不解的东西霍然开朗。
      越来越少的敌人,越来越少的战友。
      原无乡断去的双臂还在流血,战争依然持续。
      倦收天护住他朝着一个方向奔跑,他话不多,只说:“有我。”

      有的人没遇上时,每天都是白过;一旦相逢,将用余生庆幸。
      原无乡遇上倦收天以前,课读、修练、吃饭、睡觉。
      遇上倦收天以后,课读、修练、吃饭、睡觉——与人陪伴。
      他们去倦收天屋后的小山坡,夏日新芽早发,绿莹莹喜人。
      倦收天练剑给他看,一呼一吸,一张一弛,仿与此情境相容,生机盎然,原无乡笑他“少年心如春天芽”。
      秋天的时候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吱呀吱呀。
      原无乡练起他最擅长的拳法,双掌起运推拿之间,隐隐大师风范。
      倦收天拂尘指了边上堆起的枯叶调侃“此功法十分实用”。

      葛仙川居所后的小山有处竹林,一年四季蓊蓊郁郁,他们相约在此地比试。
      论剑,交拳。
      看哪个能在被风吹落的第一片竹叶落地时先行得手,输者以叶为笛,响奏一曲。
      最初滋滋嘎嘎不成语调,久了竟都尝得个中甜蜜婉转。

      也曾到北宗往东十里处的寒潭相会,看白练如洗,听风声鹤唳,怡然畅快,乐不思归。
      少年心事热烈而坦荡,或许只是起先的比试弄脏了衣衫,或许只是单纯比赛闭气,他们除去繁冗正式的衣衫只着了底裤跳进潭里。
      水温凉得牙齿打颤却双双不愿运功抵抗,隔着两边潭水慢慢游进,先是指尖,然后是胸膛,再然后是整个身躯。
      倦收天金色的眼睛看着原无乡,里面是满满的银白身影,以及极稀罕的浅淡却直白的笑意。
      “道分阴阳。”金色头发的人说。
      “道法自然。”银色头发的人回答。
      他们上岸,倦收天躺了下来,他金色的头发铺散就像撒了一地璀璨日光。
      枯黄干燥的枝叶衬着他白皙健康的身体,界限分明。
      他按下原无乡的头亲了亲对方眼角而后舒展了身体,坦然说:“你来。”

      原无乡在失血引发的昏睡中起伏,恍恍惚惚又是那年深秋。
      那是来自死亡深渊的冷风,透彻整个人心的寒度,他受不住,喊不出,只记得掌下的人体是温的。
      -删减-

      原无乡睁开眼,天空辽阔高远清澈如洗,与那日无二。
      群星在他头顶闪耀,他微微动弹身体,断臂处的疼痛争先恐后而来。
      他眨眨眼,习惯这感觉。
      身边的篝火吡啵吡啵烧得旺盛,原无乡看见另一面的倦收天。
      “你坐得太远了。”原无乡说,“我够不着你。”
      倦收天周身几不可查地一震,却终于自逆光处转了面容,而后走到他身边。
      “我已与双宗取得联系,约莫一个时辰便有援军来至。”倦收天说,“天羌族强弩之末不堪再战,此处地形隐蔽,你可稍作调息。”
      原无乡笑说:“你办事我放心。”
      他顿了顿,心了倦收天此刻情绪,又唯恐安慰再触及对方疼处,只起身与倦收天靠拢了些而后说:“好久没睡过这么痛快一觉了,修道之日无绝期,苦呐,还穷!”
      倦收天神色一动原无乡便知他未语之言,截断道:“我又梦到那个地方了,真冷。”
      倦收天拧起眉头,叫了声“原无乡”。
      “我已久不做这个梦了,自与你一起。然而冥冥中有天注定,我不知归处为何。然而倦收天,”原无乡说,“自与你并肩之日起,原无乡每一日都未曾白活。江湖路远,你剑所指,我必随行。个中险阻困难种种,不过曙光前面黑暗。福兮祸依,祸兮福伏,你我共修,当知此理。”
      倦收天还欲说话,原无乡再次截止。
      “不准反驳!”一语至此他先忍不住笑出声,“论道辩机你我五五分数,但说到这情话嘛……”
      “……倦收天,你给过我最好的了。”

      原无乡醒来人在南宗,天色已晚,抱朴子在他床边眯着眼打盹儿。
      烛火昏暗,原无乡感觉断臂处一阵清凉,痛楚减少许多。
      抱朴子这时醒来,有些高兴地喊了一声“师弟”,语调末微微拔高,与他惯有的低沉平缓并不相同。
      原无乡心里一暖,问说:“师兄,我睡了多少时日。”
      “七日。”抱朴子起身将烛火拨亮了些,“给你用的药膏里有安眠成分,宗主说你累了,该好好休息。”
      原无乡点点头,又问“宗主呢?”
      “天羌族灭,后续事务繁多,他前几日见你无大碍便离开了。”
      原无乡点点头,有些愧疚地说:“是我学艺不精,连累师兄几日辛苦,回去休息吧。”
      抱朴子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最后只说:“你此番重创,就在南宗好好休养,北……”
      他到底没说完。
      原无乡也就好像不察他未竟之语,“我知道了,师兄。劳烦你。”
      抱朴子走时细心关了门,原无乡把旁边烛火吹灭躺了下来,他闭上眼睛,无数画面在眼前纷杂闪过,最终他拾起其中一幅,安然睡去。

      南北间隙因双宝之争高下之分由来已久,同宗阋墙诚然亲痛仇快,然而人心不足,修道者亦不免俗。
      原无乡或许最初并不明白两位宗主乐见他与倦收天修好是何缘故,然而他少年老成,即使平日故作散漫活泼,却比一般人想得更多。
      倦收天大概也并非不明白,他从来坦荡直白近乎尖锐不近人情,却如正日令阴谋奸宄无所遁形。
      他们是双宗寄予最大希望的后辈,最终之战不出意外便在二者之间。
      然而武学之道难以窥测,人心却是能够算计的对象。
      若双方投契,最终又当如何?哪个情深哪个责重,关乎在人。
      而人,恰恰是最好拿捏也最不好拿捏了。

      自原无乡承继银骠玄解不知过去多少寒暑,他未再前往北宗亦不曾收得倦收天丝毫音讯。
      仿佛许多年前生死之交不曾存在。
      他也不再做那莫名噩梦,只在以前课业中多添入熟悉玄解一事。
      抱朴子与葛先川决战永旭之巅作为双宗争得魁首之事他是从扫洒的童子口中得知,那时他闭关约莫十个年头。
      就在抱朴子赶赴永旭之巅前夜,他曾感于门外有人踯躅却最终不发一言离去。
      待他明悟过来,恍然察觉从他来到南宗,又是一个十年。而这曾在他幼时多加照拂长成后却逐渐疏离的师兄,竟已然成为南宗能够独当一面的人物。
      抱朴子天赋并不出众却勤恳踏实,原无乡未到来之前同式洞机是最被看好的继任人,然而他的出现打破这一切。
      式洞机似乎无所谓,镇日勤恳于修复与他那未见其人的胞弟关系。
      抱朴子则领命抱了原无乡回去,辛苦照顾许多年份。
      原无乡铺纸写字时断断续续想起许多南宗往事,不知怎的又想到他断臂后南宗醒来一夜看到的,抱朴子与他幼年时候类似的关爱担忧神情。
      他一恍惚墨渍深深浸入纸中,没来得及揭开几页外面喧杂吵闹人声鼎沸。
      抱朴子回来了。
      ——重伤濒死。

      南宗正殿人头攒动,原无乡静立宗主右侧,默然未语。
      他已有许多年不曾来到这个地方。
      抱朴子最终身死,尸身被搁置在大殿正中,式洞机看过他最后一眼,缓缓用白布盖住他僵硬身躯。
      周边知或不知的道子窃窃私语,去过永旭之巅的将那场决斗讲得昏天暗地,没去过的则听得聚精会神。
      原无乡站在一边,右手不自觉拉扯玄解的白色手套。
      宗主问:“无乡,你如何看?”
      原无乡说:“未临其境,弟子不敢论断。”
      宗主又问另一边的式洞机,“你认为呢?”
      式洞机看了原无乡一眼,而后朝宗主施了一礼。
      “南北约战前即说明点到为止,战中如何无法得知,然而抱朴子伤重不治,北宗葛先川却无大碍。”
      他未多言,亦不曾提及道子中最常流传的所谓“胜之不武”,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尽。
      宗主立身殿中轻声一咳,所有人安静下来。
      原无乡依然在他身边,静静闭上眼睛。

      夫勇者,临危受命,凛然不惧。
      原无乡站在南宗宗门面前,极远处战声未歇,兵器相接不绝于耳。
      式洞机到他身边,问:“正式承接南宗当家,感觉如何?”
      原无乡苦笑,“难得自在了。”
      式洞机哈哈一笑,说:“真有趣,抱朴子一生于权柄汲汲营营,你是他亲手养大,竟真的半点没学会。”
      原无乡问说:“师兄你呢?宗主之位与兄弟和解哪个为重?”
      式洞机眯起眼睛,“难选。然而未曾得到,怎么比较呢?”他拍拍原无乡肩膀,“挚友相杀令人心痛,我不忍见这场景,不如回去补觉。”
      正是暗夜沉沉黎明未至之际,式洞机手中蒲扇在腕处绕了个圈儿。
      “好梦,原师弟。”

      原无乡扶起路边同修让身后跟随的道子帮忙治疗,自己则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着一个方向前进。
      他实在走得从容,甚至有闲情将战中散乱的兵器拾起排成一摞。
      但即使这样,拐过一块巨石,他依然看到黑暗中尚且熠熠生辉的金色身影。
      “我无事,不必跟随。”倦收天说。
      “今日夜色晴好,我有心出来赏月,好友莫太多心。”
      对面的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不会有人认为他还会回答的时候倦收天突然问:“还做那个梦么?”
      原无乡看着倦收天第一次给予的不回头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笑,笑容有点苦,倦收天看不到。
      但他声音依然是轻快的,“年纪大了,哪里还有那么多梦。”
      “那就好。”倦收天点头,似乎是想转身却最终没有,反而朝前迈了一步。
      原无乡说:“巧夺无极变我练了七成熟,倦收天,下次见面,莫被我比下去了。”
      倦收天轻哼了一声,“等你挑战。”
      而后他头也不回往永旭之巅行走,脚步踽踽,偌大北宗,只他一人。

      那以后都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了。
      无论是双魔横空出世双秀联手抗敌巧夺无极变震惊整个道门,亦或者南北双宗并未因此破冰反而勒令双秀自此非为天下计不得聚首。
      “说得好像我们多常见面一样。”原无乡从山壁退回,仰头欣赏自己亲脚书法调侃说。
      倦收天未多说话,只端详了原无乡很久,最后说:“这些年你过得很好。”
      “还不错,切莫伤怀我未曾减得清辉,须知好友之间贵在交心。”
      “之前对抗双魔中途因何失神?”倦收天突然问。
      “果然被发现呐。”原无乡苦笑,“如果我说昨日吃撑半夜未得安枕……”
      “真心话。”
      原无乡不再多言,盖因他也实在不知怎样言明从那生得奇异的双魔身上感受到怎样熟悉的味道。
      是他久不曾做的梦境里,白色的骷髅空洞着眼眶,齐齐“看”向他的方向。
      胡不归,何时归。
      自无尽的深渊血瀑之中,深埋的甜腥引诱的味道。
      “南北双宗做下决议,此后你我只为苍生聚首,不得过度私交。”倦收天突然改换了话题。
      “保持距离呐,也好!”原无乡拥抱了倦收天一下,“相见时难别亦难,贪恋欢笑片刻,何妨苦中作乐。”
      他轻声在金发道者耳边说:“原无乡就此立誓,下一次,我一定说真心话。”

      而后是近百年不再相见。
      式洞机接任道磐之位,宗主仙逝以后执掌派门。原无乡虽身负银骠玄解却因与北方秀情谊处境尴尬,退居烟雨斜阳。
      ——南宗一役之后倦收天之名响彻道真一脉,北方秀实至名归。
      原先遁世未出的垢浪明珠央千澈于葛先川自尽后再出统合北宗,然而谈及领导一事,倦收天婉言谢绝。
      央千澈见他隐世以后才入门的师弟眼底深处的疲惫疑惑,按捺了不涉红尘的本心,默默接下北宗诸事。
      倦收天定居永旭之巅,在葛先川与抱朴子胜负之地择处建了高台,日日眺望曙光。
      他以曙光意象演武,终于完成九阳天诀。而导致南北间隙的双宝之一名剑金锋,也自此还归不出,他以天鞘晨曦名之,期许自己终有一日能够看破。
      然而浮世茫茫,又有几人真能看透。
      即便玄机参透天命所归,道心不平风波不止。
      终究意难平。

      式洞机最开始跟原无乡说:“哪天你想不开接了南宗主之位吧。”
      原无乡回说“师兄你又开玩笑。”
      式洞机诚恳地说:“我同胞弟关系刚有和缓。”
      原无乡答:“不若请其南宗一叙我帮忙调停?”
      而当曾与式洞机齐名的央千澈统领北宗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开过类似玩笑,反而如过分早逝的南北双宗主一样勤恳务实起来。
      当他威仪日盛声望渐高,也就再不提让原无乡落实银骠当家一名之事。

      原无乡走跳江湖如前宗主一样捡了个孩子回来,根骨并不及昔日双秀却也十分不错,索性闭了烟雨斜阳专心带起徒弟。
      式洞机偶尔来此闲坐,看着取名莫寻踪的豆丁日益长大,也曾说“原也无乡君莫寻踪。师弟,南宗已无法令你归属么?”
      原无乡熬了米糊糊正一口一口喂小寻踪,闻言只抬头轻笑,“沉吟屈指数英才,多少是非成败。万般回首化尘埃,只有青山不改。道磐。”

      莫寻踪说:“江/山如此多/娇,天地苍茫论英雄,何不快哉?我不要老是观霞!”
      他还说:“江湖万状,岂止一端。吾亦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佛衣去,深藏身与名。”
      原无乡说过什么呢?
      他说:“江湖险恶风波起,师友至交喋血黄沙,复仇路茫茫,唯十年面壁。何谓江湖?”
      也曾言:“一晌贪欢是我年少所创,那时心性与你相当,你习之正好。只望你哪日纵身江湖,不忘今日所学,除却武艺,更为明道。”
      他将道门至高剑阵巧夺无极变悉心授予,明言以莫寻踪此时根基尚不足以发动此阵,然而若有另一人,或可发挥六成威力。
      莫寻踪询问是谁。
      “乃我一生挚友。”原无乡笑说,看莫寻踪摆弄被他摸乱的发型十分兴味,“名剑无名北芳秀,总有一日,你当亲见风采。”
      莫寻踪十分神往。

      而当那日来临,是光明破碎是道血引途,原无乡高峰之上忽而有感,伸手来接,不过一缕精魄温存指尖,乍然窜上朝霞明媚灿然。
      他默立良久,而后入世。

      许多年前原无乡与倦收天分离时刻,曾问其日后打算。
      “愿逐曙光。你如何?”
      “我却是天生安逸,若非必要最好闭门不出。”原无乡嬉笑夸张,举了右手按住左胸,“我的天命,只有你。”

      原无乡自睡梦转醒,一时虚实莫辨,张口喊了个“莫”字便罢了,坐起身看到周边布置是属于森狱的阴暗。
      他想起与蜕变黑后的交易,以及自己针对森狱襄定的以海治海事宜。
      再朝前是久不入梦的徒弟,再再追忆则是任谁都无法了解的幼时幻景。
      黑后领他深入森狱那天他曾询问为何自身无法感受此地对于外来人的排斥,黑后明言经过极热极寒的三惹秤原时以自身功力护他周全。
      原无乡接受这个说辞,确认对于森狱气息的熟稔仅是他单方面感应。
      双魔以后,他在见过的每个森狱人身上都嗅到的根深蒂固的甜腥气味,仿佛冥冥中黑暗指引,诱惑他走向宿命所归。
      然而原无乡之宿命,早早已为自己铺设好。

      早前因渠黎分离之恨,玄解无法正常变换形态而至原无乡与点轮回陷入苦战,之后其虽自主离开,然而变故如此终究不妥。
      黑后殷勤与素还真交涉,寻找论剑海欧冶神弃相助。
      原无乡得知消息应允届时到达,黑后满意神色背后是潜藏更深的欲望跟贪婪。
      他并不怎么记得这天羌仅剩的两位女性之一,当年事不好深究,然而当下利益优先于任何仇恨。
      当黑后愿以扶持他上位作为交换条件之时,原无乡清楚知晓比之另一位幸存的天羌族人,她所谋更深,一旦目的达成是否将己视为弃子,犹未可知。
      然而这并非他需要关心的问题,目标一致,初衷的背离与否并不在他考量之中。

      等待玄解与冷不防融合的日子并不算短,这中间原无乡将森狱转过大半,却唯独漏掉人头堤岸。
      有种预感十分明确,一旦他踏上那个地方,所有未来都将改写。
      他之命运或许再难自主。
      这中间倦收天陪伴素还真去论剑海与天地蝱交涉,他脾性气度依旧,对于承诺之事强硬坚持,从不惧以武力悍然相逼。
      久远之前双秀脾性便大不相同,一者怀柔内敛,一者刚硬顽强。
      有年幼刚入门的道子私下说北宗名剑可怕到没朋友遇到南宗原无乡简直三生有幸该早晚三炷香!
      负责引导这小道子的师兄就敲他一个爆栗说你以为是拜佛么!
      原无乡隔得不近也听到那边说话,拐了拐旁边的金色道者挑了眉毛:“三生有幸?”
      倦收天笑看他一眼,“不错。”

      此时经年已过,若当年才入山门的小道子还在,恐怕是不会再说出类似的话来。
      倦收天入世以来颇多磨难,却只打砺掉他身上沉重坎坷的沙子,而使内中光芒愈发灿然生辉。
      他以心交陪的朋友不再只是“三生有幸”识得的原无乡,而多了鷇音子、素还真、魄如霜……
      反观原无乡,与谁都是朋友,正经深刻交陪的从头至尾只有倦收天。
      像他这种人,看起来潇洒不羁幽默有趣,其实最是饱经人事淬炼而不得不为“守柔、不争”。
      比谁都周全、善忍,缺乏针对“个人”的私心维护。
      说到底,人生境遇各不相同,他只是早早将一些东西统统丢给倦收天。
      一念及此,原无乡竟忍不住对倦收天生出怨怼。

      这怨怼渐渐化作其他东西。
      原无乡端坐王位上,森狱的空气沉暗粘稠,阴冷潮湿。
      极暗处却生不出青苔,仿佛生机早断,不无可怜。
      原无乡右手按住王座,坚硬的质感分明的棱角,是属于王者的孤高寂寞。
      他从这里看去,是广阔空旷的大殿,四周站立着笔直冰冷的石柱。
      阎王长子玄膑遵他令将所有人撤出时曾回头看他一眼,隐秘的,艰涩的。
      原无乡从中读出不甘读出欲望,然而那轻轻一眼之后即化作懦弱与隐忍。
      他将这点发现轻轻按下,右手指尖细细摩挲过王座扶手,触感鲜明,全无温度。
      是了,从他为护倦收天断掉这双手,到之后机缘中获得银骠玄解,有人眼红他好运,却未看见他已连温度都察觉不到。
      霜寒日灼,冰火两重,这十指感受不到。
      一同被迫放弃的,还有早年里同倦收天冷然印象截然不同的体温。

      真令人怨恨啊!
      原无乡斜倚着王座不无遗憾地想。
      他已逐渐习惯这针对倦收天而来的无根由的恨意,即使他放弃往执的目标与最初并无不同,然而针对此人的态度天翻地覆。
      仿佛一夕间挚友变了仇敌,秀绝天下四字也变得面目可憎。
      但他依然对倦收天存在一种潜藏的、隐秘的、深刻而无法开释的执着。
      他将这归结于对多年以前的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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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道者给人的印象宁静而淡泊,仿佛此生除却天命再无他求。
      他们与尘世的情爱隔绝,顺天命而生,应天命而死。
      古往今来苦境大地无数先天,不外如是。
      但他们或许也有过不为人知的渺小心事,在浮世浊浪排空之下被狠狠拍打在岸上,至死再无法拾起。
      很多年后路过的渔民或许会拾到一些破碎精致的贝壳,惊叹过,然后弃如敝屣。
      就好像无数沉夜之中,曾被辗转反侧脉脉不语却终究了无痕迹的感情。

      原无乡闭上眼复又睁开,倦收天出现在他面前。
      他皱起眉毛问:“你怎么进来的?”
      倦收天走到同他只有一尺的距离停下,“我听到你在叫我。”
      倦收天说。表情正直而严肃,仿佛此时此刻孤身出现在敌方阵营是多么正常的场景似的。
      原无乡却无法嘲讽他。
      倦收天不曾习得任何阎王武学,但此刻他站在森狱阵营,毫发无伤。
      如果苦境众人都可在葬天关来去自如,那么森狱一方对苦境的天然地利便不复存在。
      原无乡伸手拽住了倦收天的胳膊,这位曾被他三掌轰出门的前同修竟不挣扎,仿佛时至今日依然相信银骠当家初心不负,正如他敢发下谁轻言动杀倦收天不惜与天下为敌这种誓言来。
      然而下一刻从来姿态高傲强硬的北方秀被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森狱王座之上。
      拂尘散了一地,没人去理。
      原无乡揪住他的衣领居高临下,一如他曾经臆想过同样。

      夫王者,登高一呼,闻者莫敢不应。
      “你想他来就来,你想他走就走。”有声音在耳边吹,好像是风。
      原无乡心底一动。

      倦收天性喜居高,尝于永旭之巅观尽旭日奇景。
      他一剑未尝饮败,无心俗世盛名,被誉道真一脉顶峰。
      盛名之下,世人总以为此人纵是倨傲,也是合理。
      而若胆敢以俯视的角度看他,即便再多顾往情深怕也一朝黏落成泥。
      事实却是倦收天毫无挣扎,他被原无乡按压在下,目光笔直坚毅,双方地位仿佛从来未曾倾斜。
      “你待如何?”
      这问话的语气也和他们还相交时并无两样,甚而与极久远前那句“你来”相仿。
      原无乡再拧起眉头说了个“你”字后便无下文。
      他该是准备斥责甚而折辱的,但对着从来一往无前的金色眼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如同倦收天难得质问他为何杀死央千澈时他一闪即逝的动摇,与将对方扔出视线之外不见那眼睛才能有的平稳厌憎的情绪。
      原无乡想这个时候他应该撕开这刺眼的金色道袍,在对方白皙光滑的皮肤上留下绵延无尽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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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来无事曾无意翻阅的双/修典籍此刻发挥无与伦比的用处,原无乡突然觉得原来恨一个人,竟然可以是这样畅快的事情!

      如果真的那样做……
      原无乡想,倦收天会死。
      逆海崇帆的天地四印围攻杀不了他,黑海森狱两边太子的轮番布计杀不了他,天羌遗民前赴后继的猎捕杀不了他,谁都杀不了他。
      但原无乡可以。
      轻易,毫无难度。
      像是沐浴不到阳光的绿色植物在黑暗中枯萎死去。
      漂亮的金色头发失去光泽,光滑细腻的肌肤腐朽,金色的眼睛被虫蚁吃掉,然后只剩下一副骨架。
      他的头颅是不是比别人更精致漂亮,颜色是不是也剔透莹白,黑洞洞的眼眶望着他的时候……
      原无乡凛然一惊,倦收天剑指点在他额头正中,轻斥道:“静心!”

      几次重重的呼吸吐纳之后原无乡感觉神智清明稍许,他反射性说“抱歉让你担心”。
      然而余音未落,是倦收天困惑担忧的眼神,仇视的感觉汩着泡涌了上来。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原无乡心中默念这几段文字,末了终于再恢复些清明,也意识到令倦收天早早离去才是正途。
      但未及说话倦收天先一步问:“这便是你所求?”
      原无乡未反应过来,顺应倦收天目光所指是腹下三寸,显然起先一场心魔已引动情/欲反应。
      他们依然是你上我下的姿势,视线相隔不过一尺,下/身却错落相接,是以倦收天因他情动而起的不适同样在原无乡掌控。
      他此时心绪委实过于纷杂浮躁,除却曾以为的来自森狱惑音相扰之外,更坐实他做下的某种猜想。
      即便起先再有怎样阴暗的旖旎怀思,此刻情绪却并不好发作。
      原无乡松开制住倦收天的手正要说话,未防备倦收天忽而发作两手扣住他双腕,左腿插/进他双腿之间,膝盖一顶原无乡不察间一时无法掌握平衡。
      天旋地覆,攻守易势。
      倦收天从来不晓回望的金色眼眸定定看住原无乡,里面的银白身影还如往昔。
      他问:“原无乡,你所求究竟为何?”
      原无乡视线回迎他,并不作答。
      “我么?”倦收天说,“给你。”

      昊阳应万剑,光明照九州。千山追日月,吾道大江流。
      尘世暗夜之际,倦收天应时而出,三辉在侧,因缘际会鷇音子。
      名剑无名北芳秀,钟情曙光,闻达整个道门。名剑金锋曾一挑南宗上下之事或已久远,依然为人乐道。
      即使名剑静寂,早已无名。
      鷇音子首会倦收天,执后辈礼,以北芳秀敬称。
      倦收天喜他乐天知命,命途坎坷之尤仍蹒跚往前不曾暂缓,平等论交。
      鷇音子惜命、知命、懂命而敢搏命,倦收天在他身上见到这沉沦世间最璀璨华耀光彩,愿以永旭之巅为支点,背上之剑为长杆,一手撑起这漫漫长夜,做这崎岖行者最强大的后盾。
      鷇音子感念他帮扶,往来如清风,拂去倦收天心上沉积已久的阴霾。
      他与鷇音子谈及陈年往事,叙述平缓,无风无波。
      鷇音子细细听来并不论断,转而谈及九阳天诀。
      斯人品性,冰壶秋月,疏疏朗朗,与之一晤,如沐春风。
      末了鷇音子事急将走留下一言:“执迷堪破,覆手之间。”
      他走后许久倦收天不动,回转高台时崖下云层层叠叠,黑暗如织。
      手中笺纸跌落,坠入云霞之中。
      一面写“弃尘忘念,方能阔眼见青山”;一面写“困心常在,着眼青山亦红尘”。
      孰是孰非,不过翻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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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其实更多年中他们习惯平淡的相交清浅的接吻,像蜻蜓点新荷。
      原无乡目光澄澈清明还如稚子。
      “够了。”
      倦收天轻轻吻他眼睛。
      “有我。”

      再之后,冷不防被成功融入银骠玄解,原无乡为剪除玄膑羽翼杀玄阙、玄黓,逼杀玄同,与论剑海共剿阎王将其打落山崖,擒山龙隐秀交换黑后魄如霜被当场击杀。
      原无乡震怒欲灭天疆,赶赴当时恰逢倦收天,双目交接,巧夺无极变再开。
      此战无果,黑后为玄膑设计所杀。
      他冷眼旁观这沉潜许久的太子欣然登上王位,暗中计划的刺杀因由种种无法达成。
      再后来,倦收天亲上壁垒坪请共战天疆牧神,他允之。
      双秀再共战,是玄解脱落险死还生。
      被倦收天背负时大雨倾盆,天上孤雁悲吟,凄凄切切,原无乡想起幼时梦境。
      人头铸造的堤岸,鲜血流淌的瀑布。
      黑色的月亮,巨大的天幕。
      那些空洞的眼眶望向他,用仿佛阴风呼啸的嗓音说:
      “王,欢迎回家。”

      黑暗道内的红烛,论剑海附近的花树,原无乡伫立过,静下心。
      是时天疆已灭,六王开天,论剑海势如累卵。
      玄解再铸,临危受命,一如当初。
      再开巧夺无极,原无乡不经意想起他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曾好奇问他:“师尊师尊,这阵整个开出来是什么样子呀?”
      他扣指敲这熊孩子的额头,“哪天你师尊大人我不再被严禁与人过度私交你就得知。”
      他涉世再出,几度与倦收天共开此阵,最想见这幕的少年早早被武林风波淹没身形。
      倦收天从未与他提及莫寻踪,然而他教养出来的孩子他最清楚。
      少年脾性,不知江湖险。
      也凛然正气,悍然无畏。
      是像谁?
      哪里是你说让他回去就乖乖听话的了?

      受步渊亭所托赶往虚无之境时,远远绿树蓊郁,原无乡即察觉久违的熟悉气息。
      他见翩翩君子如竹的商清逸,明悟那感觉来源对方腰间所缚之物。
      寻由与倦收天告假来到一边,即见阎王副脑神思飘然而至。
      “你身上有深海味道。”神思说。
      原无乡调笑,“大约是几日未梳洗缘故。”
      “你已了然所负天命。”神思不被蒙骗,“传说黑海更深处仍有王者,可取阎王而代之。天命所向,盛世开拓,不过须臾。”
      “你如何察觉?”
      “我为神思,不为形役,自然天知天觉。”神思一顿,“深海王者往往出生异境,少有殊梦。及至成年则被天命引导,往复故乡。只待回归人头堤岸……”
      神思绕着原无乡飞了好几圈,在对方忍无可忍之际方才停下。
      “不应该呀。”神思奇道,“既至森狱当被牵引天命加身,怎么还是这副形貌?”
      “天命加身,后果如何?我还是我么?”
      “是,也不是。”神思沉吟良久方才作答,“王者宿命不与他同,你若为王,则开黑海盛世江山,万代千秋只在眼前,却是一生无法摆脱了。”
      “意料之中。”原无乡叹笑说,“血瀑当中我隐约见一人影……”
      “莫提莫提!”神思急急打断,“不随天命者一生忧怖命途短浅,劝你再考虑……”
      余音已随其远走难以听闻。
      原无乡笑笑,未将自己已深谙所谓王途种种说出,即使终焉胜出,首条便是挚友相杀。

      血瀑当中恍若无骨的人脸浮出水面,双眸紧闭,色冠天下。
      “杀了倦收天,你一生王途再无阻碍。盛世基业万人敬仰,生死杀伐翻掌之间,何乐不为?”
      这声音杳杳,恍在天边,近在眼前。
      原无乡两只断臂滴血,被牵引着汇进血瀑之中。
      “我拒绝。”

      那以后原无乡坦然久别的命运不涉红尘。
      至尘世暗夜来临,至莫寻踪身死道消。
      双秀再聚首,南北道真至今,不分离也非昔日境地。
      命途短浅一生忧怖爱者别离无可转圜。
      剩下的时间还有多少。或许十年,或许下个瞬间。
      原无乡想,诸事仍需周全。
      倦收天说:“我不同意!”
      原无乡看到倦收天脸上的不妥协,是岁月峥嵘道途倥偬,一如往昔不曾稍改。
      “众判亲离的原因是什么,世人不会深入去了解,素还真也不会去解释,当时日一久,群众只会记得舆论是怎样兴波,甚至会将这种集体记忆放大,当成了历史事实。”
      原无乡花费不到一秒时间犹豫即说:“不论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与你一起。”
      你剑所指,我必随行。
      太久远以前,一切争执,早有答案。

      盛世浮名辗转累人,于莽莽人世,于千万光阴,不过青烟吹之即散。
      还能握住的当下,已无可期的未来,从来不在天平两端。
      只在尚年少时原无乡曾对抱朴子说:“愿得几亩田,躬耕山野间;往来鸟作伴,归时有炊烟。”

      而这余下之路,有你,有我。
      再短都是完。

      <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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